何治民
此次美國強推和中國“脫鉤”有何意圖?是否會發展到對中國采取金融制裁的地步?中國又該如何應對?為此,南風窗記者專訪廈門大學經濟學院和建筑與土木工程學院教授、上海市決策咨詢委員會委員趙燕菁,聽聽他的解讀和應對建議。
南風窗:近年來,逆全球化趨勢呼聲越來越高,今年疫情讓這種趨勢又有所抬頭,中美“脫鉤”論是否會強化逆全球化的趨勢?
趙燕菁:全球化本質是全球分工,參與全球分工的前提,是使用全球的貨幣,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和牙買加體系的建立,讓美元取代黃金成為真正的世界貨幣。
值得注意的是,世界貨幣無須稅收驅動,也不要與特定商品掛鉤,驅動它的唯一原因,就是流動性本身,即使用的國家越多越好,當然也包括中國。但是前提是使用美元的國家不能對美國構成威脅。否則即便會損傷自己的利益,美國也會把它排除在全球化之外。
此次疫情期間,很多人以為沒有真實財富支持的美元會被市場拋棄,但結果卻是美元一路走強。美元的結算比例由1月份的40.81%,上升到3月份的44.1%。這一幕也出現在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時,當時大家都以為和黃金脫鉤的美元走到了盡頭,沒成想美元卻完成了從實物本位(黃金)的貨幣轉變為信用本位的貨幣。這一次也是如此,美元財政本位(稅收)的主權貨幣,進一步轉變為無須真實財富支持的根貨幣。
空前規模的美元供給,不僅不是全球化的終結,而是會和當年的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一樣,促進全球化的進一步加深。這是一個大的判斷。
南風窗:這兩年,貿易摩擦導致產業鏈外移的聲音越來越大,自特朗普上臺以來,一直極力推動中美“脫鉤”,這種趨勢對我國產業乃至全球產業鏈發展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趙燕菁:全球化的加深,未必意味著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的分工也會加深。美國鷹派力推中美“脫鉤”,并非是美國要孤立自己,而是要壓制中國的快速崛起。其手段,就是通過將中國逐出全球化,抑制中國在全球產業鏈向上攀升。有人說美國的目標是重新振興制造業,回歸實體經濟。特朗普代表軍工集團和工人階級上位,一直在推動制造業回流,但遇上疫情,活下去才最重要,重啟QE計劃再次強化了美元邏輯,打亂了特朗普想要制造業回流的計劃。因為美元成為世界貨幣后,必須對外保持貿易逆差——只有通過購買別國實物,才能將本國貨幣賣給全世界。國內市場外流,本國制造業越難生存。美元大放水的結果,是美國進一步從工業美國滑向金融美國。
南風窗:既然作為世界貨幣,越多人用越好,中國擁有巨大的市場,為什么還要和中國“脫鉤”?
趙燕菁:美國是世界貨幣的壟斷提供者,既然制造業不能回歸,美國就必須把產業鏈切碎,分解到不同的主權國家,他們之間就必須借助美元完成分工。即使美國不再擁有任何制造業,也可以通過讓各國競爭美元這一壟斷的“商品”,分享各國實體經濟創造的財富。如果有一個國家內部形成全產業鏈,不再需要美元組織分工,美元的談判能力隨之下降。中國正是具有形成全產業鏈能力的少數幾個國家。
更進一步,對于世界貨幣而言,它的交易需求本身就是其市場價值的來源。它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其他競爭的貨幣。一旦出現一個更有流動性的貨幣,上文提到的財富創造模式也就走到了盡頭。而放眼全球,人民幣有潛力成為美元的競爭貨幣。
在美國看來,人民幣的威脅不在于中國對美國的巨額貿易順差,而在于人民幣背后有中國這個規模巨大的統一市場,這一巨大的市場規模有可能支撐中國發展出強大的全產業鏈的實體經濟。特別是當中國的國內市場擴大到與美國市場類似的規模時,會嚴重侵蝕美元的壟斷地位。有人說人民幣在全球貿易中還不如歐元和日元,根本構不成對美元的挑戰。其實這是規模錯覺。歐元之所以是第二大結算貨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歐元區內部貿易結算帶來的。如果把中國各省視作“國家”,人民幣區在全球貿易結算中的份額不會比歐元區小多少。
南風窗:有觀點認為,此次美聯儲放水,是美國在剪全世界“羊毛”,中國與美國“脫鉤”也未嘗不可,你怎么看?
趙燕菁:直觀地講,這一判斷沒錯,美國是在占全世界的便宜。但反過來,也可以說,美國是在犧牲本國市場為世界分工提供貨幣這一公共產品——美聯儲采用直升機撒錢發行出的貨幣如果不想堆積在國內,必然帶來更大規模的貿易逆差,對于擁有強大制造業的中國,反而有利于中國深度全球化。并且,當全世界6成的貿易都在使用美元結算的時候,中國和美國脫鉤,只會增加自己的交易成本。美國也正是看穿這一點,意識到他的市場正在孵化他的對手,才會寧愿犧牲巨大的貿易利益,也要和中國“脫鉤”,切斷中國工業伸向美國市場的血管。
南風窗:現在美國對中國的“脫鉤”政策從科技蔓延到資本市場、人員交流,全面“脫鉤”在多大概率上會實現?
趙燕菁:美元在成為世界貨幣的同時,也就自動失去了匯率的自主權,只要中國維持足夠低的匯率,中國就可以通過貿易獲得美元。而只要擁有世界貨幣,就能參與全球分工。只要無法使中國與全球化脫鉤,中國在全球分工中的地位就不可動搖。這就是為什么美國在操縱利率的同時,要限制其他國家操縱匯率。此輪美聯儲大放水后,美元計價的市場會大幅擴張,美國的策略一定是寧可把市場用來扶持那些沒有威脅的經濟體,也不能讓中國制造業從中獲益。可以預料,美國會更加加緊與中國“脫鉤”,否則中國在這一次危機過后會像2008年危機那樣,利用美元寬松,再上一個臺階。
南風窗:在美國還沒想好如何進一步推進“脫鉤”計劃的這段時間,你覺得,中國該如何應對?
趙燕菁:美國是世界頂級玩家,它可以從三維俯瞰世界的全景。中國作為世界分工的新玩家,很多時候我們根本看不出對手的套路。我們只要簡單地反其道而行——美國想和中國“脫鉤”,我們就要努力不與美國“脫鉤”,“寄生”在美元體系之內,比在美元體系之外更能打敗對手。這次新冠肺炎疫情強化了美元作為世界貨幣的屬性,只要中國能“寄生”在美元體系下,能夠使用美元參與世界貿易,美國就算和中國沒有任何貿易往來,中國可以使用美元和其他國家發生貿易往來,中國市場上的要素價格,最后也會傳導到美國。
(摘自《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