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婷梅
小引
賈老師得知我未來會常駐新疆莎車,便以半個導(dǎo)游身份諄諄善誘,語重心長地說:“你算是來對了,新疆可是造物主賜予自然界的天堂,地大物博山河美,人文歷史浩瀚悠久啊!莎車是個文化神奇獨特,傳說紛呈的地方呢!
我回:“不到新疆,不知中國的遼闊,不到莎車,不知西域之美吧?嘿嘿嘿!”。
他又說:“到了莎車定要了解當(dāng)?shù)氐墓盼饔蛭幕グ菀娨晃徊湃A橫溢的奇女子。她是十五世紀(jì)杰出的維吾爾族女詩人,音樂大師。她整理、合成的維吾爾傳統(tǒng)套曲、史詩般的《十二木卡姆》,流傳數(shù)百年,至今仍響徹全疆,飲譽中外呢!她就是享有東方寶典的一顆世界明珠,偉大的《十二木卡姆》之母、創(chuàng)作人——阿曼尼莎汗王妃”。
“嗯嗯嗯,遵令,老師大人!我一路到莎車,黃沙漫漫,長路跋涉,無垠荒漠,戈壁為伍,只看到了一個景色,雖震撼,也饑渴呢,隨后定找精神水源,望梅止渴哈!”。
敲完這些字后,我便網(wǎng)游尋資源,在網(wǎng)絡(luò),書本上瞭望那幾百年前的古西域故事,聆聽阿曼尼莎汗“十二木卡姆”中的曲音彈唱,撫琴流觴,以解精神饑渴,一寮萬千遺夢。
書海浩瀚,故事驚心動魄,歷史的長河時而波瀾壯闊,浪嘯嘯;時而風(fēng)平浪靜,水依依。
而我,卻聽著《十二木卡姆》沉迷在遠(yuǎn)古甜蜜的愛情故事里,情動依依。葉爾羌汗國皇宮里,曲樂撩撥,歌舞盛會,詩詞意韻。那相親相愛的一對璧人,話山河,敘衷情,聽清風(fēng),吟呢噥,仿佛就在眼前。
莎車的前世今生
一個禮拜天的晌午,攜著對阿曼尼莎汗的萬千思緒,驅(qū)車去陵園祭拜他們一家人的歸屬,回看那段愛情故事的纏綿演繹,回望那段歷史的悲喜交集。
車?yán)铩究分趶棾{(diào)流淌中,傳來賈老師曾經(jīng)的細(xì)細(xì)介紹。
莎車,位于中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西南部,昆侖山脈北麓的一座小縣城。清光緒九年(1883年)置莎車直隸州,光緒二十八年升為莎車府。古時是西域三十六國之一的葉爾羌王國,莎車是當(dāng)時葉爾羌王國的都城。
當(dāng)年馬可波羅自西向東游歷,經(jīng)過喀什葛爾,往南走,經(jīng)過莎車抵達(dá)和田時,這里還不是葉爾羌汗國。那時莎車還屬于成吉思汗的重孫們管理的察合臺汗國。
據(jù)說,葉爾羌汗國后期,陷入嚴(yán)重的教派斗爭之中,黑山派和白山派發(fā)生血腥廝殺,白山派逃亡西藏,黑山派擁立新國王。后白山派假借達(dá)賴五世的名字,前往準(zhǔn)噶爾勾結(jié)渾臺及噶爾丹,擊敗黑山派,俘虜了汗王,另立了新的傀儡國王,至此,葉爾羌汗國滅亡。
1956年4月21日,莎車專署撤消,莎車縣隸屬喀什專區(qū)。現(xiàn)莎車縣的“葉爾羌賽依迪葉漢國王墓阿勒屯魯克”景區(qū)。包含阿曼尼莎汗紀(jì)念陵;葉爾羌汗國王祖墓群;阿勒屯清真寺;王宮;阿勒屯歷史文化廣場等。
陵園出現(xiàn)在眼簾,拉回莎車全貌的思緒,及賈老師的叮嚀,放眼觀看,從陵園墓志銘釋義翻開歷史畫卷一一窺視。
開國國王塞亦德的陵墓,葉爾羌汗國奠基者的陵墓,算起來他是成吉思汗的后代,到如今的陵園,埋葬著葉爾羌汗國十三位國王。阿不都熱西提汗陵墓,葉爾羌汗國第二代汗王。旁邊是王妃和夭折的孩子,母子同葬的陵墓。
阿曼尼莎汗麻扎是近幾年當(dāng)?shù)卣滦藿ǖ陌⒙嵘澈辜o(jì)念陵,陵高二十二米,修建在一座兩米高、十米寬、十米長的正方形基座上,陵宮內(nèi)墻鑲有“木卡姆”十二套曲名。二零零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被列入“世界第三批人類與口頭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
夏赫塔塔村落里的奇女子
翻開東察合臺汗國時期書卷的扉頁,書里的畫面明朗清晰,人物款款走來。
那是1524年的秋天。
夏赫塔塔一個村落里,一個叫馬合木提的小伙子,曾經(jīng)是葉爾羌汗國宮廷的樂師,后因?qū)m廷爭斗,被流放于此。
他用葉河邊的黃土,和著秋天金色的草垛,在村落里砌了一間二十幾平方的小屋。
白天,他趕著驢子到地里干活。晚上,滿天星星閃爍跳躍,皎潔月亮當(dāng)空時,他便拿出心愛的“彈撥爾”對著沙漠彈奏樂曲,迎著風(fēng)兒訴說心語。
一個月朗風(fēng)清的晚上,他邂逅了溫柔善良的維族姑娘。
爾后,琴音傳情,你儂我儂,談情說愛,互定終身成婚。婚后日子雖然清苦,但夫妻恩愛,和和睦睦。
1526年的一天,塔塔村一片由胡楊樹和沙棗樹包裹的綠林中,一家小院落里(現(xiàn)莎車縣喀爾蘇鄉(xiāng)夏普圖吾克村),幾聲嘹亮的嬰兒哭聲劃過蒼穹,回落在這戶農(nóng)家寒舍里。
美麗的維族女嬰呱呱墜地,大眼睛長睫毛,高高的鼻梁,豐滿的櫻桃唇。馬合木提歡天喜地,迎接著這個可人的女嬰,他親愛的女兒----阿曼尼莎。
阿曼尼莎在風(fēng)景秀麗的村莊里,在父母的疼愛中初長成。
一天傍晚,阿曼尼莎的母親去收牧,趕著成群結(jié)隊的羊群歸家。
沙漠途中,一陣狂風(fēng)呼嘯,卷走了手拿羊鞭,羸弱踉蹌的母親。羊兒散亂的陸續(xù)回家,父親看著羊群卻未見母親的身影,慌亂中去找尋,逆著狂風(fēng)遠(yuǎn)遠(yuǎn)見到沙堆里冒出的一截羊鞭。父親呼天搶地,悲痛決絕刨出奄奄一息的母親。
那個悲傷的夜晚,父親抱著母親冰冷的軀體,在寧靜的沙漠里跪了整整一夜。那夜,任八歲的阿曼尼莎哭破蒼穹,淚浸沙漠,也叫不醒沉睡的阿帕(母親)了。
阿曼尼莎失去了母親,與達(dá)達(dá)(父親)相依為命。
上學(xué)隨師學(xué)知識,放學(xué)跟隨父親打柴,她拿著草繩幫其父親把那些胡楊枝和紅柳枝捆綁好,看著父親扛著放到驢車上,再把她高高舉起放到座駕上,趕著驢車,一路哼著歌謠往回走。
一路播灑歌聲,林間的鳥兒瞭起歌喉比賽式的鳴唱,她的聲音多么動聽,百靈也比不過她的清婉,夜鶯也比不過她的嘹亮,幾個回合,鳥兒們乖乖躲進(jìn)了樹叢中,偷偷打量著眼前清唱的小仙女。
她穿著艾得來斯綢長裙,就連空氣里也溢滿了晶瑩,她的身材婀娜,手指纖長,太陽常年的愛撫下,使得皮膚像小麥一樣光澤飽滿,她烏黑閃亮的頭發(fā),濃密的眉毛從小涂著烏斯曼草汁,像個飄飛的仙子在遨游人間。
她的父親一邊趕著驢兒,一邊愉快的與女兒唱和。
在她眼里,密布的荊棘擋不住歡快的腳步,再多的烏云也不能遮擋太陽的光芒,她從不埋怨命運的不公。她覺得生活就像自己的琴聲一樣美妙,只要有了彈撥爾,就能抵御一切苦難和不幸,這也是父親,母親的言傳熏陶。
父親把她送進(jìn)了學(xué)堂,跟隨當(dāng)?shù)刂臉穾煂W(xué)習(xí)音律。
讀了兩年書的她,跟隨父親從鸚鵡學(xué)舌,再到名師點撥識譜彈琴,俱生的能歌善舞,詩歌詞賦,小小年紀(jì)已顯露出智慧過人的才情橫溢。
十歲那年的一個秋天,她到河邊采下蘆葦回家,用它蘸著碳灰在羊皮紙上寫下一行行詩句。還給自己另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乃裴斯。
那天晚上,她趴在炕上寫寫畫畫,打柴的父親放下?lián)舆M(jìn)屋,瞧見她的詩篇時,臉露喜悅,心里樂開了花。
但父親什么也沒說,從墻頭拿過彈撥爾,對著東方彈唱起來。她從文字里走出,望著父親的背影,明了父親又在向母親訴說,父女倆的喜怒哀樂。
她知,今天父親訴給母親的是喜樂,是她的出類拔萃。她溫柔扳過父親的肩,接過彈撥爾撥弄起來,曲音繚繞,弦音嘹喨。父親喜顏悅色,隨音樂翩然起舞,父女倆的音樂盛會拉開了帷幕。
阿曼尼莎的愛情
1539年的一個冬天,夏赫塔塔的胡楊林里。國王阿不都熱西提汗率領(lǐng)大臣、官員來這里打獵。一只野兔在一群獵人的追逐中狂奔,隨著一聲‘好戛然,野兔被箭射中倒地。
滿載而歸之時,國王阿不都熱西提汗心想:“國泰民安,這國泰,民安不?如今百姓日子過得怎樣?”。于是,他想出一點子,微服私訪,借以了解百姓的苦樂、人民的心愿。
到了傍晚,汗王喬裝打扮成農(nóng)民,穿著破爛的衣服,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帶著一位侍從,沿著葉爾羌河岸走去,他們踏過蜿蜒的青草地,穿過胡楊林,看見了打柴人馬合木提的家。
這家人,怎么如此貧窮?像枯骨的貧賤老婦,坦露的胸脯一樣日薄西山,然而貧瘠的土屋卻又攀爬著粉色喇叭花及綠色藤蔓,一陣風(fēng)兒輕撫,從籬笆墻里面散發(fā)出淡淡的清香。
汗王停住腳步,對著隨從說就這家,假意去這小屋投宿看看。
國王阿不都熱西提汗敲響了馬合木提的家門。
和善熱情的馬合木提拉開門,迎客進(jìn)屋。汗王寒暄落座,他環(huán)視四周,發(fā)現(xiàn)狹小破舊的房間里,布置的整潔溫馨,簡易的方木桌上,一束玫瑰花悠然在瓶子里開放,原來暗香來自這里。
這是阿曼尼莎每天必做的,采一束回家,嗅吻玫瑰的香氣,用落下的花瓣泡一壺香茶,讓自己和父親每天都能沐浴和感受大自然的恩賜。
汗王的目光劃過玫瑰花束,望向墻角上的一把彈撥爾琴。他好奇的問馬合木提,能否請主人彈奏幾首曲子。
馬合木提謙遜的說:“這琴是我十三歲女兒的”。阿不都熱西提汗便問能否讓女兒出來一見,彈唱一曲?此時的阿曼尼莎正在廚房準(zhǔn)備父子倆的晚飯,聽見父親的召喚便端著瓜果熱情的走出來招待客人。
阿曼尼莎娉婷婀娜,一如深谷中的幽蘭,亭亭玉立,熠熠生輝。她舞態(tài)生風(fēng),信手取下彈撥爾琴,輕啟櫻唇,唱起來:“哪個花園有你這樣美麗的一朵花?引來我這樣如癡如醉的百靈鳥?春天呀,你讓我想起了自由和天堂”
汗王接口便唱:“說你的身姿是柏樹的化身,柏樹卻沒有你婀娜的步態(tài);說你的丹唇是玫瑰的蓓蕾,蓓蕾也說不出你那樣的話來。”看著汗王火辣辣的眼眸,情竇初開的阿曼尼莎滿臉通紅,撥弄著琴弦,羞澀的說我再給你彈唱一首《潘吉尕木卡姆》的選曲吧。
我們的主啊,萬分感謝您,
您把一位公正的人封為國王。
阿不都熱西提汗為弱者、窮人遮住了炎陽。
乃菲斯啊,要為神圣的胡達(dá)祈禱,
如若不為公正的國王禱告,
就要受到懲罰。
美妙的琴聲使阿不都熱西提萬分驚喜,目瞪口呆之余,更好奇的是,她演唱的木卡姆新歌詞出自哪里。
歌聲剛落,他便急切問道:“名叫乃菲斯的詩人是誰?這首歌曲的歌詞是從哪兒學(xué)的?”她回答:“乃菲斯就是我的筆名。接著她又朗誦了幾首自己寫的詩文。
阿不都熱西提汗有些不相信,維吾爾族人只要能說話就會唱歌,能走路就會跳舞,這很常見。
在這個民族誕生時就有了歌舞,人們靠漁獵生活,日子艱苦,卻也其樂融融,人們在空曠的河谷、山林邊勞作隨口哼唱,也是抒發(fā)內(nèi)心情感的一種習(xí)慣,可這么年輕的姑娘能寫出如此精美的詩篇,實屬奇跡。便又提出:“請再寫首詩給我看看,可以嗎?”。
“不相信是我所寫嗎?”阿曼尼莎喃喃自語,暗自一笑,回房拿出蘆葦筆,信筆寫道:
胡達(dá)啊,我面前的這個奴仆把我愚弄,
今晚頓覺屋里荊棘叢生。
相信我吧,請別譏笑。
阿不都熱西提汗看完與侍從會心一笑,起身告辭,說:“今晚,有所打擾,不逗留了,我會再來的”。
歲月悠悠,日子平靜的過著。
與往日,她坐在村頭,為曲子填詞。
突然,一陣清脆的馬蹄聲,接著一只獵狗輕快的叫聲,然后,一行身影出現(xiàn)在空曠的地平線。隨著那些人的走近,她的心猶如小鹿亂撞“怦怦”跳起來。
因為她看清了,為首頭戴王冠,披著斗笠的,竟是那晚到她家借宿的那位客人!叮咚,慌亂中,蘆葦筆掉到地上。啊?原來,他就是耳熟能詳而不曾謀面的薩亦德之子、當(dāng)今國王阿不都熱西提汗!上次的遇見有些失禮呢!她惶恐,囁嚅著。
她腳下生風(fēng)般跑回家,躲進(jìn)閨房里。她聽到由遠(yuǎn)而近的馬蹄噠噠聲,聽到父親的腳步在屋子里走走停停,聽到阿不都熱西提汗,那親切有禮的聲音縈繞耳鼓。她以為是做夢呢,但很快,她就明白過來,這不是夢,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屋外那位俊美魁梧的年輕人,在向父親提親,信誓要照顧她一生一世,他將是她未來共度一生的伴侶啊!她回想著那晚的初見,那對歌的場景,那雙火辣辣的眼睛,她的臉滾燙如火燒,接著心速加快,聽到砰、砰、砰撞擊心房的聲音,律動,溫暖、甜蜜、愛意潮涌。
“出來吧,古麗,沒嚇著你吧?”汗王親昵的呼喚著藏在閨房里的她。
她不自在的整理一下妝容,羞澀而怯怯的站到汗王面前。“親一個,親一個”幾個隨從起哄,把她推到汗王懷里,汗王溫柔的擁住她并在額頭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她羞澀的掙脫出來,從墻上取出那把彈撥爾琴對著汗王說:“讓我在為你彈唱一曲吧”,說著撥弄起琴弦,舞動起來,汗王隨著音樂扭著脖子,伴起了舞。
好一幅君王寒舍舞晴空,她奏狂歌喚情郎的帷幕徐徐拉看。
“有美一兮見之難忘,一日不見思之如狂”。“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亦是郎有情來妾有意。日后,夏赫塔塔的樹林里,戈壁沙漠中,阿曼尼莎的閨閣里,都留下了他們愛戀的纏綿足跡,美麗倩影。
一個明月高掛的夜晚,汗王攬著她的小蠻細(xì)腰,在她耳邊輕吟:“愿用我三世煙火,換你一世迷離”,“愿為你明燈三千,為你花開滿城,可好?可好?”。
她心兒燃燒,慢慢熔化,面頰緋紅,羞澀嬌滴,呢儂軟語:“既許一人一偏愛,愿盡余玉之慷慨”,“愿有歲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頭!樂意!樂意!”。
愛情的花園旖旎花開,他們相擁,纏綿,醉臥在粉色帳幔里。
那一年,數(shù)十里紅妝,馬車從宮廷排到村頭,井然有序,地上灑滿玫瑰花瓣。綠樹蔚然,相互交錯著枝蔓,有陽光透過錯落的樹葉間灑下金輝漫漫,光束點點映照在地面上,仿若漫天的星辰都落入凡間。
一排排沖天的白楊樹,沙棗樹上都披著胭脂紅的紗幔,十棵一系,胭脂紅的紗幔幾米長,無風(fēng)時靜靜垂落,沿著筆直的村落遠(yuǎn)看,就像碧海之間的嫣紅云團,襯著陽光灑下的金光,仿若世外仙境。待到微風(fēng)輕撫,樹葉輕輕搖曳,胭脂紅的紗幔飄揚舞動,這世外仙境仿若又增添了幾分靈氣。
寒舍里,房門外,不知何時裝點得遍布紅綢錦色,大紅的錦綢,房檐廊角、屋前屋后果樹上都高掛著紅彩綢裁剪的紅花。入眼處,一片紅艷艷的華麗。
新疆晨曦有了初升的太陽,整個世界一片艷紅。
她在仕女的陪同下走出閨房。濃如墨深的烏發(fā)梳到頭頂,烏云堆雪般盤成楊鳳發(fā)髻,兩邊插著鳳凰六珠長步搖,紅色的寶石細(xì)密的鑲嵌在金絲之上,輕輕地?fù)u曳,碰到嬌嫩的臉頰,似不忍碰觸又快速的移開。
她不是平日不施粉黛的模樣,黛眉輕染,朱唇微點,兩頰胭脂紅淡淡暈散,白里透紅的膚色,更多了一層嫵媚色彩,眼角貼著金色的花鈿,平時的嬌美變成讓人失魂的嬌媚。她輕抿唇角,視線落到大紅的喜袍上,繁復(fù)的款式層層疊疊,瓣瓣微張,仿若天山上盛開的一朵粉色雪蓮。
汗王在侍衛(wèi)的簇?fù)碇衼淼剿拈|房外。他穿著一身大紅婚服,腰間扎條同色金絲蛛紋帶,黑發(fā)束起以鑲碧鎏金冠固定著,修長的身體挺的筆直,整個人豐碩俊朗中又透著與生俱來的高貴,笑意融融,含情脈脈的走向她。
歡快的歌舞聲,相鄰親人們的祝福聲,彌漫在喜慶中。她帶著對父親的期盼,帶著對鄉(xiāng)鄰的不舍,帶著汗王的摯愛,帶著心愛的彈撥爾,走進(jìn)了阿不都熱西提汗的皇宮。被汗王寵著,愛著,過著幸福,甜蜜的婚姻生活。
此后,阿曼尼莎的名字后面多了一個字--汗。
王妃與十二木卡姆之緣
阿不都熱西提汗在當(dāng)今來說,也是業(yè)界翹楚,青年才俊。他精通阿拉伯詩詞、音樂和文學(xué),他熟諳樂理,精通多種樂器的演奏。把民間流傳的木卡姆系統(tǒng)地整理規(guī)范,一直是他的一個心愿,但終因政務(wù)繁忙,無暇顧及。
與她的邂逅相愛至結(jié)合,也是木卡姆的春天來臨之季。
因此,在阿不都熱西提汗的鼎力支持下,在優(yōu)越的皇宮環(huán)境里,她有了大量的時間及精力,自編,自彈,自唱,創(chuàng)作出大量的詩歌和著作。
流傳至今的有《乃斐斯詩集》、有關(guān)女性倫理的有《美麗的情操》、有關(guān)詩歌,音樂、書法評論的有《心靈的協(xié)商》等作品。
除此之外,她還搜集、整理、規(guī)范、創(chuàng)作木卡姆。
那些樂曲,就像葉爾羌河的流水一樣,幽深潺美。她常邀請木卡姆演唱家、高明的音樂大師喀迪爾汗等一批樂師、歌手和詩人入宮,她希望在他們的指導(dǎo)和幫助下,能對木卡姆進(jìn)行修正和改革。不僅如此,她曾多次出宮,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積極吸收民間歌舞。
期間,宮中有一個大臣看不起民間歌舞,對出身平民的她收編頗有微詞,在一族幫派中添油加火,阻止民間歌舞進(jìn)入宮廷內(nèi)。汗王知道后,徹查清洗,再次發(fā)令,在宮廷樂官卡得爾汗等人的協(xié)助下,繼續(xù)搜集、挖掘、整理、編寫工作。
在汗王的理解和庇護(hù)中,經(jīng)過數(shù)年的努力,她把流傳下來的口頭民歌木卡姆進(jìn)行分類和編組,剔除混雜,重復(fù)、晦澀、難懂、宗教色彩過濃的一些詞句和章節(jié)。代之具有時代精神和充滿生活氣息,符合群眾口味,朗朗上口的新歌詞賦。
她把重新整理出來的木卡姆按照當(dāng)時維吾爾族群眾喜聞樂見的“瓊乃合曼”,“達(dá)斯坦”等曲調(diào)進(jìn)行改編融匯,較好的弘揚和豐富民間傳統(tǒng)文化藝術(shù),并很快在群眾中廣為流傳。此外,她還把民間流傳下來的民歌如“多浪”等一些曲調(diào),加工制作出《依西來特.安格孜》等多首木卡姆的樂章。
她巧妙的應(yīng)用音樂,文學(xué)、舞蹈、戲劇等各類藝術(shù)形式,謳歌維吾爾族人民絢麗的生活、高尚情操、崇高的理想與追求,以及在當(dāng)時的歷史環(huán)境中維吾爾族人民的喜怒哀樂。
她纖長的手指,注定要撥響一個民族的弦音---十二木卡姆。從此站到了維吾爾文化的至高點。她拯救了整個民族的文化精魂,成為維吾爾樂舞之母,將十二木卡姆變?yōu)榱司S吾爾族最有力量和最動聽的語言。
在綠洲、鄉(xiāng)村,吹響“蘇奈兒”,敲起納格爾鼓,人們就會紛紛從田間地頭涌來,木卡姆在他們手中、心靈中、目光中展開,他們自身已經(jīng)成為一件發(fā)出美妙音響的樂器。
十二木卡姆源自綠洲,是綠洲兒女的心聲,是維吾爾音樂的脊梁,是打開維吾爾族文化的金鑰匙。
有時候上天的心思竟是一樣的,作為補償,她把最大的恩澤賜予生活在貧瘠土地上的兒女,把最珍貴的禮物藏在最不宜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所以新疆便有了至高無上的音樂瑰寶----木卡姆。
1986年,十二木卡姆首次走出國門,走進(jìn)英國BBC廣播節(jié)目,引發(fā)了世界對它的關(guān)注。二零零五年的十一月,十二木卡姆入選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第三批人類口頭和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作。
我國已發(fā)射成功的探月衛(wèi)星"嫦娥一號"到達(dá)繞月軌道后,在距地球三十八萬公里以外的太空,向地球播放的《高山流水》等三十首曲目中,選用了十二木卡姆的部分選曲。
消逝的生命
她是個溫婉如水,美麗可人,才情滿溢的平民女子,深得汗王萬般寵愛。她進(jìn)宮,得寵,對于王后或是其他妃子來說便是嫉惡如仇般的存在。那些人使出全身解數(shù),人前使壞,人后絆腳,挑她的毛病,阻止她十二木卡姆的撰編。
她不屑與那些人爭寵,以雪蓮般的姿態(tài)躲避那些明槍暗箭,續(xù)寫著十二木卡姆的堅毅。
王后及嬪妃們在十二木卡姆上做不了手腳,便在她的生活中加以殘害。只要聽說她有了身孕,便是那些人報仇奪走汗王寵愛的最佳良機。
早在她進(jìn)宮時,王后就安排過一個侍女去侍奉她,其實是做王后的眼線,匯報她一舉一動。
王后貴為皇室血統(tǒng),有漂亮的容顏,有尊貴的身份,卻沒有她的才情智慧。看著汗王對她的夜夜寵幸,唯留自己獨唱寂寞歌,獨飲長恨酒,便在心里刻畫對她的仇恨。
有一天,侍女鬼祟離開她,跪拜在王后的大殿前,匯報著她嘔吐的孕兆。
王后怒發(fā)沖冠,叫來御廚嬤嬤,吩咐出去:要立刻,立即讓她的孩子消失,否則所有人統(tǒng)統(tǒng)在王后面前消失。嬤嬤只得屁顛屁顛去找太醫(yī)想辦法。
幾天后,她在喝下一碗藥湯后,肚子劇烈疼痛,滿頭大汗暈厥在餐桌旁,等侍女慢悠悠去叫太醫(yī)來時,下身已是血水滿溢了,可憐的嬰兒以此胎死腹中。
等她醒來之時,王后假惺惺的探望加以撫慰,讓其好好調(diào)養(yǎng)身子,再給汗王添皇室成員。單純的她哪知王后的毒蝎心腸,竟在病床上懺悔自己的勞累,害了腹中的胎兒,還恩謝王后的隆恩。
以后,每隔幾年,她都會經(jīng)歷各種緣由流產(chǎn),在宮中的二十年傳說多次流產(chǎn),有說古代醫(yī)療條件匱乏,這個理由好像說不過去,那多的貧民都能安胎順利生下孩子,她也是貧民的孩子呢,母親不是在平民窟里順利生下了她嗎?宮中就沒有一個能安胎,產(chǎn)子的太醫(yī)么,理由是否太牽強,傳說也很神秘,就當(dāng)是個傳說吧!
1560年,她再一次流產(chǎn),這次的難產(chǎn)導(dǎo)致她的生命定格在34歲。
在離去的那一刻,她是多么的不舍,一遍一遍呼喚著夫君汗王的名字,她在巨大的疼痛中看見自己少女時代的身影,看見風(fēng)中飛揚的那件綢裙,看見胡楊林里遍地燃燒的紅柳,盛開的玫瑰花披著如火的晚霞,玉樹臨風(fēng)的汗王走進(jìn)她家那間殘破的小屋,她耳畔最后鳴響的,還是第一次彈給愛人聽的“潘吉尕木卡姆”。
她像葉爾羌河邊那株青青的蘆葦,從葉爾羌河的土地上長出來,蘆花綻放,蘆花飛揚,但蘆花的種子,撒落一地。幾百年,數(shù)百年后葉爾羌河邊長滿了蘆葦。
微風(fēng)掠過的時候,就會合著河水的琴聲,一起歌唱:“我在離別的痛苦中掙扎,我的心已碎成一片一片,臉色變成枯黃的麥草,淚水如注,心兒惆悵,花園像我一樣枯萎,百靈像我一樣廢鳴,這是什么原因,是我離開了戀人啊!”。
那年正值盛夏,而奔流不息的葉爾羌河一夜之間,結(jié)上了厚厚的一層冰,葉河兩岸的樹枝上掛滿了白霜。宮廷內(nèi)外愁云慘淡,悲聲凄凄,附近的老百姓扶老攜幼趕來為她送行。
她去世后汗王阿不都熱西提汗悲痛欲絕,離宮出走,飲馬葉河,無心朝政。
三年后,汗王阿不都熱西提抑郁成疾,抱病而去。后來汗宮大亂,隨后戰(zhàn)爭爆發(fā)而滅國。戰(zhàn)爭硝煙彌漫,面目全非,而他們的愛情煙花一現(xiàn),璀璨定格。“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飲”,他們牽手從汗宮里走來,相伴長眠在陵園里,讓十二木卡姆伴隨著傳奇而流轉(zhuǎn),讓愛情帶給我們無限的遐思,無限的美好。
陵園遐思
歷史的長河奔騰不息,我站在歷史長河的彼岸,仿佛聽見從西域古戰(zhàn)場傳來“得得得”的馬蹄聲,一陣又一陣,像敲鼓一樣震耳。那些穿著鐵盔,騎著大馬的人,揮著戰(zhàn)旗,從北面一路狂嘯而來。他們闖入喀什噶爾、和田,等地方,攻下城堡,消滅了東察合臺汗國。那次征戰(zhàn)不知傷亡了多少人,據(jù)說整整一年,葉爾羌河的水都是紅顏色。
歷史的長卷殘編斷簡,與蒙蒙灰塵對視間,邊角的詩行里,汗宮里的盛世昌榮,繁花似錦忽現(xiàn)。我隱約看見了阿曼尼莎汗撫琴彈奏的倩影,曲如鶯啼,空靈震神;草原茵茵,馬彪驢壯,牛羊成群,百姓安居樂業(yè),載歌載舞,幸福徜徉。
血海呼嘯,歌舞升平,歷史的洪流如此無情啊!荒蕪的大漠上是誰在揚鞭策馬,又是誰將煙花散漫?重重的鐵騎抹不去那曾經(jīng)的盛世堂皇,繁華背后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萬念俱灰呢?我站在西域邊塞的坡頂,仿佛目睹了葉爾羌汗國幾百年前的興衰,看著瞬間被歷史長河淹沒的無影無蹤的歷經(jīng),哀怨興嘆!
眼前如“搖籃”形狀的墳?zāi)谷豪锍了模闶钱?dāng)年赫赫有名的葉爾羌汗國創(chuàng)始人蘇勒坦,賽依德汗和他的后裔們。阿不都熱西提汗陵墓,葉爾羌汗國第二代汗王,旁邊是王妃和夭折的孩子,母子同葬的陵墓。
我好奇墳?zāi)苟紴楹味哑龀伞皳u籃”狀,旁邊維族講解員便滔滔不絕起來。她說按照維吾爾族習(xí)慣而來,人生下來是在搖籃里長大的,死了便要坐在搖籃里去投胎。看著王妃和她的孩子“搖籃”,仿佛看見一個年輕,美麗的媽媽,輕吟著童謠,搖曳著花籃,哄睡著那可人的寶貝嬰孩。
34歲,歲月沒有無情的傷害她,美麗嬌艷的面龐依舊,纖長軟綿的手指依然能彈奏出十二木卡姆的弦音。然而,上蒼賜給她永不褪色的絕世容顏,卻不肯讓她在自己的琴聲里長久地享受安寧。
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是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原本她就是天使,只為拯救十二木卡姆而來吧!
一位古代精英的生命凄然而止,靈魂卻恒久存活。她留下樂曲,音樂、歌舞、詩歌,愛情,供世界人類悅目,悅心,世代傳唱,歌頌。
生于此,葬于此;來于塵,歸于塵。一個生命的結(jié)束,另一個生命的開始,是一個人的生命起始還是另一人的生命輪回?姑且信一次生命的輪回,靈魂的輪回,文化藝術(shù)的輪回,都是精神的慰藉,生命的寄托。
站在阿曼尼莎汗王妃墓前,我肅然起敬,雙手合十,默哀聆聽。《十面埋伏》頻促的馬蹄聲,踢踏,踢踏,敦厚莊重而來。《高山流水》十二木卡姆的弦音從古城傳來,泉水叮咚,纏綿凄切,蒼涼柔潤,如天垂晶幕,潺潺流水般余音繞梁,曲音入耳,綿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