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歌自嘲

李元烈

小時候，我家隔壁住著一位老大爺，他教訓晚輩時特別愛說“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多”，可他從不會對我這么說，那是因為他曾親眼見識過我的飯量。

小時候，聽長輩們說這位老大爺會唱山歌、嫸言子、諺語、歇后語、慣用辭、俗語，起初領導和鄉親們都不待見他。直到那天我去找他唱山歌，他說：“家里有這么個不爭氣的兒子，日子過的不容易”，叫咱們就別再難為他了。我說：老大爺，別忘初心。這時，老大爺似乎心情有些好轉。

初中時，班里有個大個子女生對我很照顧，我鼓起勇氣問她：“你是不是喜歡我？”她俯下身，摸了摸我的頭：“你想多了！我只是一看到你的身高，就忍不住想到一個詞：護短”。說得我臉頰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額頭上青筋直冒。這，就是我隔壁戶的這位老大爺的女兒，也許、似乎、大概是受她父親的遺傳基因吧，說話如此幽默。

相貌平平的我為了當一次“不押般”，高考報志愿時特意挑了一個“女多男少”的專業：護士。成了班里唯一的男生。結果，我隔壁戶的這位老大爺的女兒，一個長得很帥的女生成了“冒尖戶”。

在校時，同學們都買了一盆“轉運竹”，說是養好了能幫自己轉運。我思慮再三，決定也買了三盆“轉運竹”。這個量，應該夠幫我轉運了吧？結果，三年后我成了全班的“打棗桿子”。

有一次，我路過女生宿舍樓，忽然一個女生站在窗戶邊上朝我喊：“陛下！陛下”！我正竊喜時，一盆洗腳水澆了下來。那個女生說：“讓你避下避下！你不動，活該”。我順手找了塊磚頭，朝她大喊：“王后！王后”！……。我也顧不上你是不是我家隔壁老大爺的女兒了。

醫專畢業時，她便教我：“你把我想象成你的妻子，你平時是怎么對我笑的，就怎么對我笑”。我由于表情很木訥地大笑幾聲后，她看了半天，不禁問道：“你怎么笑得跟個奴才似的”？我一時好奇，就問：“這是什么意思”？她說：“你放了我幾十次鴿子，所以……”！唉……！我看著不爽，說：如果大家排隊買早點，一個女孩插隊？你看看，這么多人都排著隊呢！你插隊，對嗎？她白了我一眼，然后說：“一老爺們兒，說話充萌，還‘插隊隊。”

一次周末，我和她去放風箏。她看著我拉風箏的樣子，不由得感嘆道：“都說婚姻就像放風箏，我就是你手里的風箏，不管飛得多高，線始終被你握在手里。”

我不禁一陣得意，剛想夸她，突然聽到她父親大喊：“你別走神了，快看，你的風箏跟別人的風箏纏在一起了！”

有一次，我同她玩時，我問：“如果你買彩票中了500萬元會怎樣？”她說：“我會讓我爸爸再給我20萬元，湊夠520萬元送給你。”我感慨道：“想不到吹牛也會有遺傳！”

她全家人都不怎么出門。在家吃了睡、睡了吃，很快變胖，于是，她在腰上系根皮帶，以此控制腰圍。可是她父親就不是那么幸運，老是犯痛風癥。

有一次她父親腳桿的痛風病又犯了，在醫院，麻醉醫生說話口音比較重，在給大爺進行硬膜外麻醉后，問大爺：“腳麻嗎？”?大爺：“……”。

麻醉醫生覺得可能自己說話聲音太小，繼續問：“腳麻嗎？”大爺仍然不說話，瞪著眼睛看麻醉醫生。麻醉醫生失去耐心，提高嗓音：“說話呀！腳麻嗎？”大爺：“媽媽。”

這就是在我的手機通訊錄里命名為“和平使者”的女孩──姽婳、嬅姝。

畢業一年后，我和我隔壁戶的這位老大爺的女兒都沒有從事護士職業。雙方選擇了另外一個職業：她嫁人;我務農。

她父親──我隔壁戶的老大爺，在我們當地，數他最喜歡唱山歌。因其性格十分開朗、豁達、大度而又倔犟。溫柔時談吐文雅;衣著入時時舉止得體。言則柔聲輕訴;食則細嚼慢咽。唱山歌時，尤其是情歌能使女子柔腸百轉，其歌詞詞義勁氣內斂，含而不露，含義極深。

又到一年的端午節，我隔壁戶老大爺的女兒──我的同學回娘家，老大爺同生產隊的幾十個農民正在秧田里唱著高昂的山歌。由于唱山歌沒有一個定數、定則，再者，老大爺老眼昏花而看不清遠遠客人是誰。當然，側邊的人則心知肚明。老大爺則見啥唱啥，側邊的人則一唱百合。老大爺舉節便唱：

民歌之鄉山歌多，從早唱到太陽落，

太陽落下月亮起，月亮起來又唱歌。

山歌不唱不開懷，磨兒不推不轉唻，

酒不勸人人不醉，花不逢春不亂開。

香花一年開一季，艷花一年四季開，

只有梅花開得怪，頭年打瓣至春來。

清早起來霧沉沉，這山不見那山人，

唱個歌兒丟下山，只見聲音不見人。

霧罩大了不見山，河彎大了不見船，

一天不見情妹面，好比家中斷油鹽。

隔山喊妹聲殷山，隔河喊妹聲殷水，

為啥山殷你不應，流水有聲妹無聲。

郎唱山歌站得高，情妹床上伸懶腰，

情哥用心去做夢，情妹敞衣撩得高。

早看情妹午看秧，看來看去兩頭慌，

秧苗長蟲要打藥，情妹心事我來幫。

早晨幫妹抄歌譜，夜晚為妹燒柱香，

頭柱香祈月兒圓，二柱香禱鳥成雙。

天上烏云追烏云，地下女人追男人，

仙鶴追的長黃鱔，妹妹追的短鰍鯲。

近看妹妹嫩梢梢，好比玫瑰樹含苞，

好想變個鉆天鷂，飛來抱住妹的腰。

大田薅秧排對排，輕腳輕爪走過來，

若是聽見有水響，大戲好唱難幺臺。

不唱情歌沒有勁，唱起情歌憶古圣，

仙女下凡配董永，張四姐追求崔文。

龍吉公主配洪錦，鄧嬋玉配土行孫。

神仙都有思凡意，何況你我凡間人。

想你想你真想你，吃飯淚水掉飯里。

我問情妹哭啥子，辣椒飛進眼睛里。

太陽出山坡背黃，情妹肩頭搭衣裳。

衣裳好像還沒洗，汗嘰汗嘰不尋常。

妹子當門一棵椒，出門會哥把手招，

手上蜇了花椒刺，情哥幫妹把剌挑。

情妹生似一枝花，人人見了人人夸，

將軍見了勒住馬，和尚見了不出家。

情妹生得白又白。你是墨盤我是墨，

黑墨放在白硯上，不知磨得磨不得？

情哥情哥你莫忙，好酒要在窖里藏。

等到新酒變陳釀，清醇美酒任品嘗。

雞嘴尖尖鴨嘴圓，妹嘴似糖咪咪甜。

去年臘月親一口，正二三月還在甜。

胖嫂嫂唻回娘家，左手提個嫩南瓜，

右手抱著四季豆，背上背個胖娃娃。

當老大爺唱山歌唱得興趣正濃，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兼有羞澀的語氣：爸爸，您，還不下班呀？！

（巴南區木洞鎮退休支部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