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強

1永嘉昆劇團下鄉演出《十五貫》 。 供圖 / 吳加勤
1955年深秋,上海市電影局局長張駿祥,陪印度電影代表團來杭州。外賓走后,11月21日,浙江省文化局局長黃源陪他去看浙江國風昆蘇劇團(今浙江昆劇團)演出的《十五貫》。《十五貫》劇情是:屠戶尤葫蘆從親戚家借得十五貫銅錢,回家后和繼女蘇戌娟開玩笑說這是她的賣身錢,蘇戌娟信以為真,趁父親睡熟深夜逃走。午夜,賭棍婁阿鼠在尤家偷盜,他用肉斧砍死了尤葫蘆。次日晨,鄰人發現尤死、十五貫被盜、繼女沒了下落,就趕緊報官,縣令命差役追查兇手。店鋪伙計熊友蘭帶著十五貫銅錢去常州辦貨,途中遇到問路的蘇戌娟,兩人相互憐惜結伴同行。差役追到蘇戌娟,見她二人在一起,熊友蘭身上正好帶著十五貫錢,于是將二人帶到縣衙,縣令認定蘇、熊二人殺父、盜錢、通奸私奔,于是將兩人判成死罪。蘇州太守況鐘前來監斬,發現罪證不實,在復查中發現了許多疑點,假扮算命人引得真兇婁阿鼠上鉤,探得案情真相,為蘇、熊二人昭雪。散戲后,張駿祥說:“這出戲真激動人心?。 彼ㄗh黃局長把這個戲好好抓一抓。

永嘉團《十五貫》肖獻志演婁阿鼠 , 劉漢光演油葫蘆 供圖 / 吳加勤

?第一場《鼠禍》。 供圖 / 江蘇省蘇州昆劇院

?第二場《受嫌》。 供圖 / 江蘇省蘇州昆劇院
《十五貫》是清初戲曲家朱素臣根據話本《錯斬崔寧》所寫。黃源先特意向梅蘭芳借了《十五貫》的藏本,以便參照,隨后成立了《十五貫》劇本整理小組,把全本二十六折的戲整理后壓縮為十一折。
劇本定稿后,按照戲曲界的規矩是先“念大字”(按照劇種語言念唱詞、道白,要上韻);二,“坐唱”(排練唱腔和道白);三,“下地”(排練動作);四,“合排”(所有演員到場,主演學過,其他演員現學);五,“統排”(進行舞臺調度,每個演員已經會演了);六,“響排”(全體演員、整個樂隊參加,不穿行頭、不化妝,認真走一遍戲);七,最后“彩排”(與真正演出一樣)。
國風昆蘇劇團沒有排練大廳,他們借了一個制藥廠的廠房,在藥廠下班后進行排練、合成,20天就完成了響排。
為了能讓觀眾和前來審查的領導聽懂唱詞、道白,劇團制作了幻燈片,臺前兩側放置字幕,演員一唱,就打一張幻燈片。1956年1月1日,在杭州勝利劇院進行首場演出,為了新本與舊本對比,下午場演老本,晚上演新本,結果新本《十五貫》受到熱烈歡迎。省文化局決定在勝利劇院連演23場,一則把戲演熟了,二則廣泛聽取意見。省文化局還在報紙上登了一個電話號碼,歡迎觀眾打電話給《十五貫》提意見。那個年代只有辦公室、大工廠、企業才有電話,但是不長時間內前后200多個電話打進來,全是對新編《十五貫》熱情鼓勵。
1956年4月8日,國風昆蘇劇團在北京前門外的廣和劇場舉行內部招待演出,文化部戲曲改進局局長田漢和梅蘭芳大師都來觀看。散場后,田漢特意來到后臺,對演員們說:“這個廣和劇場清朝時叫廣和查樓,200多年前,洪升的《長生殿》就在這個劇場演出,盛況空前。梅蘭芳11歲首次登臺就在這個劇場,那天恰巧是七夕,梅老師在《長生殿鵲橋密誓》中演織女,你們這次到北京來也在這里演,既演《十五貫》又演《長生殿》,昆曲從這里再次雄風大振,不是很有意義么?”

第三場《被冤》。供圖 / 江蘇省蘇州昆劇院

第四場《判斬》。供圖 / 江蘇省蘇州昆劇院

?京劇《十五貫》蔣昌頤飾演況鐘。 供稿 / 項俊堯

?第五場《見都》。供圖 / 江蘇省蘇州昆劇院

《十五貫》劇照。供圖 / 江蘇省蘇州昆劇院

《十五貫》劇照。供圖 / 江蘇省蘇州昆劇院
主演周傳瑛的大兒子周世瑞當時在《十五貫》里跑龍套,他回憶:“有一天,劇團領導要求我們理好發、洗好澡,穿得干凈一點,說是要進中南海,有一場重要演出,到了中南海懷仁堂,才知道毛主席來看我們的戲。據說是羅瑞卿向毛主席推薦的這出好戲。”
4月17日,毛主席在中南海懷仁堂觀看《十五貫》,大為贊賞。第二天,他派人到劇團傳達他的三條指示:第一,祝賀《十五貫》的改編和演出都非常成功;第二,要推廣,凡適合演出的,都可以根據各劇種的特點演出;第三,對劇團要獎勵。4月25日,《十五貫》在國務院直屬機關禮堂演出,毛主席又看了一次。
周總理于4月19日觀看了演出并接見全體演職員。5月17日,文化部和中國劇協在中南海紫光閣舉行昆曲《十五貫》座談會。周恩來在座談會上作了約1小時的長篇講話,周總理說:“昆曲的表演藝術很高,只要你們好好努力,將會取得更大的成就?!妒遑灐忿Z動了全國,是有它的歷史原因的……《十五貫》的演出復活了昆曲…… 可以出國去演,首先是昆蘇劇團,其他劇團也可以去……幾十個國家都來邀請我們,我們的外交也要靠文化和貿易,這是件重要任務?!敝芸偫戆牙デ茸髑逍赂哐诺摹疤m花”,當年的“速記稿”黃源一直珍藏著。
《十五貫》能夠大紅大紫、至今還在演,必有其寶貴的藝術看點。
昆曲的行當習慣上稱為“家門”,昆曲的經典劇目不僅“家門”齊全而且沒有重復或者類似的“家門”。
《十五貫》的主要人物是:況鐘,老生應工,昆曲末行分為老生、副末和外。老生扮演的都是戲中正面人物、中年以上的男人。副末所扮演的人物在戲中的地位比正生(老生)要低,過去演整出戲開鑼后,念誦開場詞曲由副末擔任。外又稱“老外”,在戲中的地位不定。末的三個家門,對演員來說都要會演。
況鐘扮演者周傳瑛是蘇州昆曲傳習所培養出來的高材生。他的嗓音洪亮,眉目清朗,個頭適中,穿上“厚底兒”(鞋子)特別有人物,俗話說:“像不像,三分樣”。因況鐘是蘇州知府、年四旬上下,因此周傳瑛將“大冠生”與“外”融糅一爐,他的唱念有力度、有彈性,表演洗練,每一個神色、每一個動作雖然是那么自然,但是絕非隨意,都有特定內涵,沒有一點“水”的地方。周傳瑛演出了“況青天”的剛毅、睿智,以及不屈不撓為民理冤的品格。

永嘉昆劇團下鄉演出《十五貫》 。供圖 / 吳加勤

《十五貫》劇照。供圖 / 江蘇省蘇州昆劇院

《十五貫》劇照。供圖 / 江蘇省蘇州昆劇院

《十五貫》劇照。供圖 / 江蘇省蘇州昆劇院
婁阿鼠,以丑應工,扮演者是王傳淞,亦是傳習所高才生。昆曲的丑行分為副和丑兩個家門。副是不正派的刁惡文人,丑的面部白塊比“副”小,亦稱“小花臉”,演的大多是社會地位較低或滑稽之人??闯蠼侵饕幢硌?,王傳淞活靈活現地演出了婁阿鼠的狡猾、狠毒、做賊心虛。
熊友蘭,以巾生應工,由徐冠春飾演。巾生,多飾演風流儒雅的未婚書生。徐冠春演的熊友蘭特別清秀,一出場就是正派儒雅的書生形象。
蘇戌娟,以六旦應工,由李倩影扮演,李倩影把一個正直、勤勞的江南少女拿捏得絲絲入扣。
無錫知縣過于執,副應工,朱國梁扮演。他把一個自命不凡但實際上是主觀主義草菅人命的官僚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如果一出戲再精彩,觀眾聽不懂,領悟不出它的精彩,就不會推廣。昆曲《十五貫》在念白方面下足了功夫,念白字字珠璣,突出中州韻,節奏緊湊而不急促,《防鼠測字》中況鐘與婁阿鼠在廟中的對話不僅讓觀眾聽得懂,還極具表演性,通過下面這幾句,大家能想像到他們的表演:
況鐘:老兄,可要“起數”(算卦用語)么?
婁阿鼠:我來求簽,不要起數。
況鐘:求簽,不如起數的好。
婁阿鼠:(遲疑)起數好?
況鐘:起數好!心中有什么疑難之事,只要起個數,便可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婁阿鼠:怎個起法?
況鐘:隨口說個字就好。
婁阿鼠:先生,老鼠的“鼠”字,你可測得出?測得出?
況鐘:測得出。
婁阿鼠:測得出?我去拿條板凳來,先生請坐。
況鐘:老兄,你測這個字是想問什么事呢?
婁阿鼠:(輕聲)官司。
況鐘:(重聲)官司?
……
整出《十五貫》婁阿鼠雖然是男二號,但演員表演得深刻傳神,確是給人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飾演婁阿鼠的演員王傳淞1921年8月入昆劇傳習所,初學巾生。一年多后,老師發現他雖長得五官端正,雙目有神,但生性好動,眼睛老是骨溜溜亂轉,說起話來手舞足蹈,常常引人發笑,在師兄弟中有“冷面滑稽”之稱,而且口齒清晰,發音吐語以冷雋詼諧、陰沉掛味取勝,尤精做功。因為倒倉的原因,老師索性讓他演丑行。王傳淞飾演婁阿鼠,賭輸了錢,饑腸轆轆,看到尤葫蘆的肉鋪虛掩著門,而且點著燈,想進去賒點肉,躡手躡腳推開門,左右張望一下,表現出婁阿鼠是個慣偷??吹接群J鼾聲大作,就想偷肉,偶然看見尤葫蘆枕頭下壓著錢袋子,一摸里面是挺多的錢,就悄悄往外撤。錢袋子掉到地上發出很大響聲,尤葫蘆被驚醒,于是和婁阿鼠爭搶錢袋子,婁阿鼠趁勢用身邊的肉斧子砍死了尤葫蘆。在拿起錢袋子時,不小心掉出來一些銅板,婁阿鼠連忙撿起來,臨出門還吹滅了燈,表現他是個貪得無厭的職業竊賊。
在《防鼠測字》中,況鐘假扮的算命先生說,老鼠偷油,一聽“油”字,婁阿鼠噌一下就從板凳上驚跳起來,跳得特別輕,沒有一點聲音,觀眾都能看出腿上的功夫。況鐘說老鼠不是愛偷油吃嗎,婁阿鼠才放穩呼吸,認為算命先生不是特指自己,左顧右盼一下,沒有發現附近有人,放下心來,這個心理過程演得絲絲入扣。況鐘問婁阿鼠是自測還是代測,婁阿鼠心虛說是代測,況鐘與婁阿鼠展開心理戰,尖銳地指出“你不說實話”,婁阿鼠并不想就此認輸,還從寺廟香案上的簽筒抽簽看看,不吉,眼睛極速轉了幾下,躡著虛步湊到況鐘旁,膽怯地輕聲說:“自測”,說“測”字時上韻,表現婁阿鼠的重點是讓算命先生測吉兇。
王傳淞是周傳瑛(飾演況鐘)的師哥,二人合作已久,每一個對眼光都有許多潛臺詞。王傳淞演出了一個善于思考的竊賊、賭棍。周恩來總理曾稱贊王傳淞說:“你把婁阿鼠演活了。昆曲的丑角,對許多劇種都可以師承,希望你首先培養出昆曲的接班人,也多輔導其它劇種?!闭憷サ摹笆馈?、“盛”、“秀”字輩三代丑角演員,以及其他劇種的丑角演員都從他學藝。王傳淞在教戲前,總是為學生細致地分析戲情、人物性格及其內心活動,他說:“做戲,做戲,戲在眼睛里?!?/p>
戲在角色的眼睛里,戲在演員的心中。
浙昆《十五貫》進京演出后,幾乎全國各個劇種都移植了昆曲《十五貫》,《十五貫》熱潮席卷中國戲曲界。它的上演,不僅使其他昆曲傳統戲恢復了,而且別的許多劇種也恢復演出了一些傳統戲,在這一點上,《十五貫》具有解放思想的作用。
1978年,上海昆劇團率先復演了,《十五貫》的戲單上特意標注:向浙江昆劇團學習劇目。相繼,浙昆恢復演出《十五貫》。“況鐘”周傳瑛的兒子周世瑞、“婁阿鼠”王傳淞的兒子王世瑤,又把戲教給了下一代。從1955年開始,黃源主持整理《十五貫》初稿、整理本、第一版、電影分鏡頭等油印劇本,各個劇種、各種語言的《十五貫》劇本,各種《十五貫》連環畫,厚厚的60多份群眾意見的原稿,以及周恩來在座談會上的講話稿原件和手抄本……分門別類,裝入“檔案盒”中,潔凈、清楚。黃源的兒子黃明明也在傳承:從1956年首演開始,給各種《十五貫》的戲單“穿”上塑料封套。
21世紀,上昆演出《十五貫》由計鎮華的學生袁國良飾演況鐘。
海內外的大量擁躉,以及關注人類口頭遺產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的文化人士,都希望看到原汁原味的昆曲能夠完整地傳承下去。2017年10月20日、21日,連續兩晚,浙昆匯集“世、盛、秀、萬、代”五代浙昆人組成強大演出陣容,并邀請上海昆劇團著名昆劇表演藝術家計鎮華助陣,在上海天蟾逸夫舞臺上演“五世同堂版”經典演出。最年長的世字輩演員王世瑤(王傳淞之子)79歲,最小的代字輩演員張唐逍15歲。演員表上,頭場蘇戌娟,請回了77歲的沈世華,浙昆曾經的當家旦角,她一到浙昆排練廳,就先和兩位師兄——78歲的張世錚,79歲的王世瑤合了一張影,在這次赴滬演出的陣容里,只剩下這三位老師是61年前進京演出的原班人馬。
一出昆曲《十五貫》為昆曲的復興,為祖國戲曲繁榮作出了歷史的貢獻,戲的教育意義、普世價值至今還在延續。
看昆曲,聊文化,談感悟:昆曲因為經典,其藝術一定會永遠傳下去;一出戲乃至任何作品、任何工作只要達到了經典,不但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而且歷久彌新。經典成就了優秀傳統文化,經典造就了我們的民族精神。
向經典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