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航

以一個人的葬禮始,以一群人的葬禮終,是以整部電影都籠罩在光怪陸離的死亡氣氛中。
相信許多人起初想看《巴克勞》的原因是對巴西所代表的南美文化的好奇。對于觀眾預設的對南美大陸瑰麗風景和獨特民俗的期待,這部電影也算是有所滿足。電影的開篇,我們跟隨著一輛卡車,以Teresa的視角進入了巴克勞這個位于巴西東北部的小村莊,在祖母的葬禮上,吉他手彈唱著高亢的音樂,眾人簇擁著棺木,仿佛一場熱鬧的家庭聚會,態度近乎莊子的“鼓盆而歌”,獨特的生死觀帶來了某種奇觀化的體驗。但民俗并不是重點,導演也無意對傳統文化著墨過多。此時從太空俯瞰地球,一顆衛星掠過天河,一架外觀如同飛碟的無人機將我們拉回現代視角。
不像過去,也不像現在,這部電影將時間線設在未來。
關注戛納電影節的影迷們對小克萊伯·門多薩這個名字并不會感到陌生。2012年,他憑借長片處女作《舍間聲響》入圍鹿特丹國際電影節。2016年,他的第二部長片《水瓶座》則直接空降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影片以他家鄉累西腓的一位“釘子戶”的遭遇為線索,現實而又超現實地影射了巴西社會現狀,以極高的質量征服了包括法國《電影手冊》在內的眾多媒體與影迷。時隔三年之后,門多薩與他一直合作的藝術指導儒利亞諾·多赫內利斯聯合執導了新作《巴克勞》,毫無懸念地再度入圍了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并斬獲評審團獎。
與門多薩導演向來擅長的城市生活主題大異其趣,巴克勞村莊里人們的生活狀態雖然有著部分現代文明的痕跡,如人們選擇騎摩托車出行,互聯網已滲入生活,兒童在學校里跟隨老師學習知識并建構對世界的認知,但整體上是十分原始而質樸的。他們在露天的棚子里洗澡,赤身相見毫不避忌;老人們去診所看病取藥,但也會接受一些巫醫的建議;大腹便便的大叔在自家的花棚里澆花,衣冠不整優哉游哉。田園牧歌式的生活會使人產生與世隔絕的錯覺,直到有一天,學校里的老師在準備為孩子們指出巴克勞在世界地圖上的位置時驚奇地發現,GPS無法定位這個村子,它就這樣在地圖上消失了。這才發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寧靜生活漸漸開始被打破,似乎有什么不尋常的事情即將發生。
山谷中間橫亙著一道水壩,棺材倒在路邊被車輪無情碾過,神秘的果實被卷入舌尖仿佛一種巫術,翻斗車像卸貨一樣把書本如同垃圾一般丟棄……后來這些顯得突兀、矛盾、令人極為不適的意象,都直接或間接地與巴克勞的劫難聯結在了一起。
隱喻與暗示,是導演在本片中大量使用的技巧。
兩位衣著前衛的騎越野摩托車而來的背包客,成了這場“入侵”的先鋒。通過兩人的穿著、行為和語言,我們了解到他們也是巴西人,但他們身上沒有什么明顯的地域特征,是更受全球化浪潮影響的現代人,顯然來自巴西某些更現代的城市。
在飛碟形無人機的觀察下,他們開啟了對村民的殺戮,卻很快成為背后真正勢力的棄子——這也是打頭陣的“先鋒”注定的命運,緊接著真正的對抗拉開帷幕。“殺戮荒村”,這部電影的另一個譯名,至此才令人知其所以然。

從導演所采取的暗示手法來看,膚色隱喻有些過于明顯,白人雇傭兵群體很顯然地有著一定的象征意義。巴西社會經歷了種植園奴隸制時代和1870-1930年的歐洲移民潮時期,到20世紀20年代左右已經形成了種族多樣、混雜、融合的局面并延續至今。但唐納德·皮爾遜的“薩爾瓦多假說”(Salvador Hypotheses)認為,巴西的種族偏見是作為階級偏見而非種姓偏見存在的,在后殖民時代的巴西,種族問題一向被視為階層問題的一部分,先天的種族優劣并沒有過于被強調,而貧富的差距以及由此滋生的暴力才是當今社會發展中最重要的問題。巴西的城市暴力由來已久,每年有幾萬人死于槍擊,與此相關的黑幫、毒品、妓女等問題甚囂塵上。2019年1月上任的總統、社會自由黨人博索納羅在對抗暴力方面主張強硬,推崇以暴制暴,還多次發表歧視LGBT群體的言論,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加劇了社會沖突。
對巴西前途的思考和擔憂令這部電影不同于一般的“戀地”情結影片,它的底色因承載著民眾的憤怒情緒而格外鮮血淋漓。導演鏡頭展示下的村莊并不是單純的世外桃源,雖然發展節奏有所滯后,但整體仍是一個魚龍混雜的社會群落的縮影。村莊里膚色多樣的人種宛如一個微縮的南美大陸。政客欺騙人民,槍擊不斷發生,血腥的味道使每個村民的生命都籠罩在意外的陰影之下。槍林彈雨中,血漿四處飛濺,鏡頭干凈利落地展現每一場殺戮,從不在尺度上有所顧慮,在影片所呈現的世界觀中,暴力早已司空見慣,電視里反復播放著巴西街頭槍擊的畫面,即使是閉塞之鄉的村民都似乎早已被暴力同化,變得麻木不仁。
而暴力也是導演表達的重點之一,大概正是因為麻木和習以為常,才更加需要一種發于原始的、粗暴的、本能的爆發力,以熱血去給萎縮的民族精神打上一針強心劑。
于是在遠離城市的土地上,人們的原始獸性被激發出來,南美人民特有的生猛使得影片的后半部分看起來有種抗戰神劇的爽感,入侵者不斷被村民反殺,他們用同樣的殘忍對抗殘忍,用同樣的暴力對抗暴力。性和暴力也如同生活中的一部分,有著回歸自然的粗糲之美。
很多人覺得南美的藝術作品都逃不開《百年孤獨》的魔幻現實主義氛圍,巴克勞其實也是一個未來版的馬孔多。實際上,這也許只是因為沒有在南美生活過的人不了解本地人的真實生活狀態。不同的土壤會衍生出不同的氣場,不同的氣場又養育出多樣的人,這種感覺就像雙雪濤、班宇、鄭執等作家只是客觀地描寫東北的自然和人文環境,如冰河和破敗的老工業區,卻被很多人冠以“東北魔幻現實主義”作家的稱號一樣。
影片的最后,在悠揚的傳統民族音樂中,村民們將壞人扒光衣服扔在驢子上放逐,用泥土將罪惡的入侵者深深掩埋。古早味的村落未必代表著魔幻,或許只是過去或者未來的現實。未來也很像過去,這種輪回感才真正的“馬爾克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