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歌（組詩）

師國騫

青檸汁

半個青檸漂浮

貌似一頂遺物

身下的水

僵成了冰

有人端起搖了搖

心臟舂撞肋骨般悶響

有人端起喝了喝

牙齒中了酸槍冷箭

有人端起看了看

沉落的籽喲

好像三鷹市民太宰治

你們溺亡在

杯具底部

楊枝甘露

隱約看到馬克杯里

西米飛騰

如晨練的山雀

某頭叼著流血西柚的

金芒果縱身躍出

又遁跡而去

我的勺子總是擂響玻璃

在椰奶般大霧的林野

吼喊它們名字

蛋撻

烤箱爐燈昏黃的傍晚

見過酥皮中

沸動的蛋撻液嗎？

你的心跳

不如它活潑

乘著紗窗篩濾的細風

你坐回客廳

但也期待廚房的消息

芒果酥

一拿

酥皮就碎了

我又想到昨日

插花瓶枯瘦的黃薔薇

一碰

瓣瓣碎了

它們此生唯一

須臾的飛翔

墜地如雷令我戰栗

每一聲

都是在給生養它們的枝葉

磕響頭

蔓越莓曲奇

最酸楚之時

是暮色擊倒了

我疲于奔命的影子

是母親撥來電話

問身體、衣食和工作

而我謊話連篇

是面對一盤餅干

我卻從曲奇里

散見的深色蔓越莓

看到了愛美的母親

臉盤上生長了雀斑

等活到中年

我愛的另一個女人

也難逃此劫

黑芝麻糕

黑芝麻粉，糯米粉，糖粉

終于被月餅模具賦了身形

命改得

不再像灰塵那樣小

骨頭和腰桿硬起來了

能抗斗風的驅逐了

能拒止生活縫隙間

瑯珰地陷落了

而它們必須先到蒸鍋

汗流浹背地活下去

似我窮鄉的鄰里們

為了改命

進城打工

梅子露

酸中有甜，甜中帶酸

如此世味

嘗的還少嗎？

我仍然心有余悸

一個勁兒地兌水，稀釋

淡到像通泉草涌出的晨露

淡到，如同舉著藍天

那樣的空杯

才敢與你臨風對飲

責任編輯：張永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