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人:高大倫,原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長,南方科技大學教授,牽頭創建了全球首個虛擬考古體驗館和中國首個考古探險中心。

在三星堆被發現以后,英國《泰晤士報》很快就報道了,站在西方學者、西方文明的角度來看,三星堆的發現改變了大家對世界上古歷史,至少改變了對中國歷史的基本看法。
有一個非常有名的考古學家叫張光直,他在哈佛大學做過教授。他曾經說,中國有很多發現,確實讓大家感到很震撼,也引起了大家的熱議,比如兵馬俑、馬王堆。但中國最重要的發現還是關于青銅時代的一系列發現,這個發現讓我們改變了對中國文明的基本看法。
當然,張光直當時寫這個東西的時候,還沒有三星堆。我想,三星堆就屬于張光直先生所講的,中國青銅文明的一系列發現當中最重要的發現之一。
為什么這樣說?按照我的理解,我們說發現馬王堆,有個老太太埋了2000多年,皮膚都是有彈性的,解剖以后肚子里邊臨死前吃的甜瓜還在。兵馬俑有8000個泥娃娃,也就增加了一點新認識。
青銅時代的這些發現,讓我們知道怎么從野蠻進入文明,這個是非常厲害的。坐落于中國文明版圖的西南方向的三星堆,在一些方面恐怕甚至超過了殷墟。這樣一個高度發展的文明自然會引起世界性的關注。
由于種種原因,國際上關注三星堆的研究,但參與研究的還是不多。最早是澳大利亞,有一個學者叫諾埃爾·巴納,他寫了一些文章,把三星堆的面具,和太平洋群島上一些原始部落戴的面具聯系起來,做簡單的比較,但我覺得也是一種探索。
后來一些美國學者研究三星堆的銅產自哪里,中國一些學者研究黃金產自哪里,這樣來看我們西南地區也不缺乏黃金。
20世紀80年代以后,三星堆剛剛被發現,有學者寫文章討論三星堆與西亞的聯系,但不被大家認同,覺得沒有可比性,因為找不到任何文化之間的連接點。
那些高鼻子、大眼睛,也是另外一種形象,不是歐羅巴人種的形象。但有專家說,這個發現在中國,其學術意義不亞于發現殷墟。另外,三星堆在國際上都應該是很重要的發現,一點不遜于發現尼尼微和特洛伊古城的意義。
但是怎么來看待?比方有人說,所謂金杖是不是西方文明當中的權杖?有人說青銅器上貼金箔形成金面具,這個是不是完完全全從西方來的?
現在我覺得,至少青銅文明能看得出來,它受中原的影響,文化的主體肯定是屬于中國的。我認為它是受夏商文明的強烈影響,算一個亞文明,不管它的青銅器、玉器,甚至陶器,都能夠看出它跟中原有關,也有一些本地的因素。
我們不能孤零零地看一個東西,比如說這個金面具,哪里都有金面具。就像剛才說的,20世紀80年代有人把三星堆的縱目面具和太平洋群島上的進行比較,那么是不是這兩個有聯系?考古上注重的是證據鏈,即多種證據;第二個是時代,這個時代和你相差多少,如果相差1000年、2000年,這個就不成立了。

商戴金面罩銅人頭像
再一個文化傳播,有個路線,有個節點,比方說它和西亞有聯系、和埃及有聯系,請把這當中的路線標出來,怎么來的?現在看來我們還找不到。
但是有一些證據,其他人也許不太關注,我覺得第一個是海貝,事實上三星堆不止出來一點,不止700多件、1000多件,海貝就是幾千件。
那么海貝究竟來自哪兒?以前發現,中國的錢的起源,都跟海貝有關,凡是帶錢的字都有個貝字旁。在夏商時期的遺址中,都出過一些海貝,但是大家就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三星堆出來幾千枚算多的。
那么2004年前后,日本熊本大學有一個學者叫木下尚子,他跟安陽殷墟合作,也是跟唐際根教授他們合作搞殷墟的海貝研究,也和我們的研究結合起來了。
結合起來以后有一些研究成果,后來發在《四川文物》上,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從海洋生物學的角度觀察它是什么種群。
現在看來,這個海貝主要產自于南海印度洋。也就說可能兩個來源,從西北傳下來的,也可能從南邊上來的。
同時,西北到西南的4000多年前到2000多年前的石棺葬里邊,也偶爾發現海貝,但是現在還得再研究究竟是哪個方向傳下來的。
如果說有一些西北的文化因素,我認為一點不奇怪,為什么?因為在5000多年前,甘青地區的文化就進入了成都平原,這個不奇怪。

海貝

1-商銅跪坐人像

2-商玉瑗

3-商玉珠

4-商陶高柄豆

5-商三角形玉戈

6-商刃端芽狀開叉玉璋
但到了4500、4800年前左右,這個時期長江中下游有一支文化上來了,到了成都平原、三星堆寶墩這一帶。
這一帶能看出來,與湖北的石家河文化相關,比方說一種灰白陶,一種錐形器,還有城墻的建筑方式,除這些以外,還有一部分玉器。比方說我們在廣漢一片墓地,發現了一些玉器,這些玉器和良渚文化、石家河文化比較相近。
這個時候,我們就在成都平原發現飲食結構變了,水稻出現,逐漸占據了比較主要的地位。隨后考古研究發現,到了夏和商早期,成都平原的文化面貌又有了一種變化。它和我們上世紀50年代,在河南堰師二里頭出的很多器物相似度極高。
二里頭文化,學考古的都知道,陶器的典型器物叫做盉、小平底罐和豆。這三種,在我們三星堆第二期、第三期發現的大量器物里面,也是最典型的。顯然,當時成都平原的文化,受到了二里頭文化的很大影響。
這當中也有證據,在20世紀80年代三星堆遺址大規模發掘以前,我當時還是學生,有幸參加過三峽大壩的壩基考古,中堡島那個地方第一鏟是我們挖的。
那個地方當時出土了大量的這類器物,也有鳥頭形器柄。我們老師很有遠見,他說定位夏商時期文化層。但是當時三星堆還沒有進行大規模的發掘,也沒有把它和三星堆連在一起,
這個證明什么?二里頭夏文化經過了三峽地區,溯江而上。當時,除了這一類陶器之外,還有幾種東西特別值得注意,就是玉器。玉器當中有一種牙璋,考古學一些專家認為叫做“歧鋒端刃器”,兩個尖尖不是相對稱的,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刃部在尖尖上的一個器物。

7-商銅罍

8-商銅尊

9-商玉斧

10-商玉璋

11-商陶盉

12-商玉戈
當然我有我自己的看法,我認為它是耒的禮器化,就大禹治水用的耒,古代的生產工具。
這當中出土的器物很多跟中原器物是相近的。所以20世紀90年代有專家就發文章認為,有可能夏王朝滅亡以后,有一支是不是跑到了成都平原來了。
不管怎么說,在夏商時期聯系也很密集,到了商代中期以后,我們發現它的器物在物質文化上也很密切,比方說三星堆出的青銅容器,尊、罍主要是這兩種,看起來不錯,事實上跟長江中下游,安徽、湖南、湖北出的工藝要差一些,那邊要精美得多。
我們知道,青銅冶鑄技術最高水平是安陽、是鄭州,當然它南傳到了湖南、湖北。所以說我們認為這批青銅器的鑄造技術,是從長江中下游,鄭州、安陽到盤龍城,然后溯江而上過來的,另外,除了青銅容器以外,還有大量的玉器,比如玉戈,這些器物跟盤龍城,跟安陽出的很多是一模一樣,顯然是受到了商文化非常大的影響。
當然,我認為它也有自己的創造,不是完全照搬。比方說在河南的南部,我們也發現一些商時期的墓葬遺址,它就跟安陽沒什么差別,但我們這個地方因為是另外一種文化,另外一個族群了,就有比較大的差別。
有專家把玉器就分為三種類型,一種是外邊傳過來的,一種是自己的,還有一種類型是傳過來以后,進行了再消化、再創造,這個比較好的能反映這樣一個文化面貌。同時,它的禮儀、制度顯然跟中原商不一樣,跟夏商都不一樣。
因為商的禮器是觚、爵、斝。一般說來,挖到一個墓葬,如果組合里邊也出了觚、爵、斝,就是商人的墓葬。當然還有其他組合,這是一般來說極端而言。但是在四川,在三星堆祭祀坑里邊,沒有發現觚、爵、斝這樣的器物。

游客在三星堆博物館內參觀
就是說,整個禮制三星堆沒有接收夏商的。玉器也是這樣,玉器從新石器晚期到夏商時期,我們的玉禮器應該是比較固化了,比較重要的幾件,就是比方說玉瓊、玉璧,玉圭、在三星堆都有發現,就是沒有發現玉玨。
即使到了金沙時期,我們也沒有發現西周時期青銅器的器物在禮器上的組合。所以它吸收了外來的文化,也受到了外來文化的影響,它頑強地保留了自己的習俗。一直要到春秋以后,中原的鼎這樣一些器物才在成都平原出現了。
所以,這個文化一直在堅持自己的,但是它在不斷地吸收外來的,自己發明了青銅器的鑄造技術,自己發明了玉器的雕刻技術。
三星堆的玉器確實不得了,我沒有否認它,比如它的大型化,牙璋,二里頭有,龍山文化有,三星堆是最多的,但是也不要神話它,它的很多工藝、雕刻水平,在新石器晚期,在良渚文化、紅山文化已經早就成熟了。
第二個,西北文化因素當中的一些因素,如果說它和更西北地區有聯系,這也可以理解的。
比方說我們現在一些搞動物、植物考古、考古研究的學者發現,有可能我們的馬車原創不一定是中國,我們的小麥肯定是西亞過來的,我們的綿羊也不是我們馴化的,狗也不是我們自己馴化出來的。
所以說,有一些西北地區的文化因素我認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很難說,它就當時和古埃及、兩河流域有直接聯系,我覺得這個是要分開的。
也許我們再研究下去,三星堆祭祀坑里邊的東西,也和西北地區的文化有聯系。祭祀坑和三星堆的發現以及金沙的發現確實是很重要,但是要了解整個古蜀文明,我們做的工作還太少。

商銅獸面

商金箔虎形飾

商金箔魚形飾
那么已有的祭祀坑,在中國來說,可能是信息量最大、最豐富,出土器物最吸引人的兩個坑。但是要研究一個國家的文化,它是文化的一個側面,但我們僅僅靠祭祀坑來判斷很多東西的話,我們就有可能落入盲人摸象的境地。
那么我們該怎么辦?尋找更多的例子。比如現在我們在做的,整個遺址的全面勘探,在“十二五”期間已經做了,發現了很多重要的遺跡現象。
在城外,還發現很多小城,在“十二五”勘探期間有一些苗頭,我們就對它進行發掘,那么現在就比以前知道的更豐富了。
后來,大城也把北城墻找到了,再加上我們還在做古蜀、王陵、蜀王墓和高級貴族墓地,以及青銅器的鑄造的場所,如果能找到黃金制作的作坊,打個比方說,如果能找到玉器的作坊,對遺址,對文明的認識就更全面。
古代的文化很多,越原始的文化相似度越高,這個是可以肯定的。我們要承認,從幾萬年以前人類就走出非洲,所以也不要低估我們人類的智慧,就說這個東西怎么3000多年前就可以從鄭州傳到成都?沒有我們今天坐飛機、坐火車,甚至走路那么快,但是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慢和難,人類的好奇心就驅使他們對外不斷地交往和拓展,要交往和拓展才能夠吸收人家的文明成果。
同時我們看,2017年,也有人說在美洲發現了跟甲骨文一樣的字,瑪雅文明又和良渚的什么形象相近,這個到現在也不是科學的調查發掘,也不是那種科學的學術性的研究文章。
那么我想,我們和印度、阿富汗、兩河流域以及埃及的聯系,是有待探討和注意的。但是現在,我們還說不上和它們有直接的聯系。整個說來,文化傳播在地球上是沒有死角的,我和甘肅有聯系,甘肅和新疆有聯系,新疆和阿富汗有聯系。
但在文化傳播過程當中這屬于間接傳播。所以說這個問題,我覺得還是應該繼續關注和探討,我們不完全否定,但是我覺得,現在實在再難找到證據鏈或者重要的傳播節點。

商碧玉瑗

商黃綠玉琮

商玉戚形璧
同時,我們不能光看外邊傳過來的文化,我們發現在三星堆遺址的文化鼎盛期,它也在向外邊擴展。
第一個,我們已經在四川南邊的宜賓,甚至貴州遵義以及北邊的廣元,西邊的漢源,東邊的三峽,都發現跟三星堆文化相似的東西,當然主要是陶器。
另外一點,放眼更遠的地方,我們曾經在2005年,走出國門考古,我們為什么要到國外去考古?就是在上世紀90年代,在越南的馮原文化遺存當中,出土了跟三星堆一模一樣的玉器。
而那個玉器不是簡單的玉玨、玉璜、玉璧,是個牙璋,如果沒有文化交往和傳播,我想那邊的人不可能憑空琢磨出來一件牙璋,而且和三星堆出土的玉器相似度如此之高。
這樣的話就很有意思了,大家覺得那么遠,其實不遠,我們來看三星堆和安陽的直線距離,如果我們坐火車的話大約就1500公里。那么三星堆到越南河內,我覺得大概也是1000多公里。而這當中,我們已經在廣西找到了跟三星堆相同的一些器物,在云南也找到過,那么在越南發現也不稀奇。所以文化強大以后,它一定是雙向的,你要傳播過來,我要影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