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

軍生

學校的微信公眾號發出來了一段視頻：學校運動會升旗儀式，人群中，一身農民打扮六十歲左右的老人在國歌奏響的時候，摘下頭上的草帽，努力把原本佝僂的身子挺得直一些，目光堅定地追隨著國旗緩緩升起。表情莊嚴而又肅穆。儀式結束，老人用手抹了抹眼角，朝著旗桿方向咧嘴笑了。視頻最后，學校說這是最美笑容，并發起了尋找和號召全體師生向這位老人學習的倡議。

學校老師是在地里找到春來和爺爺的。對于老師找上門春來其實一點都不意外。視頻里的老人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爺爺。春來回來也把視頻讓爺爺看了，爺爺盯著視頻只是樂，但告訴春來要保密。

又是保密！這個詞春來聽爺爺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春來感覺自己就是聽著這兩個字長大的。就比如說，春來從來都沒有見過自己的爹娘，人都說春來是撿來的孩子。春來不相信，問過爺爺，爺爺說人們胡說的。春來就問爺爺他爹娘去哪里了？為什么不來看他？爺爺說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等春來長大了，就回來了。春來再問，爺爺說要保密。

春來就盼著長大，可春來長到快和爺爺一般高了，爹娘還是沒來看過他一眼。

春來有時候也想不來看就不來看吧。如果和電視上演得一樣，爹娘來了，肯定會把他帶走，那他就不能和爺爺在一起了，爺爺自己守著老屋會多孤單啊？爺爺會和誰說保密呢？

每逢村里的集，爺爺總會把買回來的東西分成兩份，一份留家里，一份用袋子裝起來，包得嚴嚴實實的。第二天，包裹嚴實的袋子肯定會找不到。次數多了，春來就問爺爺，爺爺說保密。春來按奈不住好奇，在又一個集后的第二天，春來早早醒來盯著爺爺裝睡，天剛亮，爺爺穿衣起床提著包好的袋子就出門了。春來一直跟到三喜家門口，爺爺看看四下無人，把袋子放到三喜家門口就往回走了。春來從后面抱住爺爺的時候，把爺爺嚇一跳，春來剛要張嘴喊，爺爺捂住他的嘴，拉著他就往家里走。

到家了，沒等爺爺開口，春來就說，我知道，要保密。爺爺聽了，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連夸春來聰明。

三喜，其實挺可憐的。他爹被抬回來的時候，兩條腿都沒了。他娘在他爹回來沒過多久就像風一樣從村里消失了。家里唯一能指望的奶奶眼睛還不好。爺爺說三喜他爹當過兵，爺爺見不得當兵的人家過得苦。春來不明白，想問，但知道問不出啥的。爺爺回答的肯定是那兩個字“保密”。春來記得學校每次組織捐款給災區的時候，是爺爺把他小匣子里存的錢全部拿出來，讓春來悄悄放到校長辦公室門口嗎？

爺爺存錢的小匣子，爺爺都讓春來保密。爺爺沒事的時候，總會把小匣子拿出來，打開看看。匣子約莫有春來的語文書那么大，里面裝的東西他也看過，一頂綠色帶著五角星的帽子，還有幾個紅本本。爺爺每次都會盯著帽子出神。春來有幾次還發現爺爺看著帽子，眼淚就像掉線的珠子一樣砸在地上。春來心疼爺爺，給爺爺擦淚的時候，爺爺就又笑了，保密啊，春來！春來知道，匣子要保密，爺爺掉眼淚也要保密。

學校的老師一定要讓爺爺去學校給師生們去講講升旗那天的事情，老師說爺爺肯定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爺爺看看春來。春來說，爺爺，去吧，給孩子們講講。還有，那頂帽子你戴著一定很帥？

爺爺答應了。

講故事那天，爺爺站在臺上，莊嚴地戴著那頂帶著五角星的帽子。爺爺給全校師生敬禮的時候，掌聲如雷鳴般響起。春來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奶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