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與不幸，生命都值得

劉海燕

在兒科，偶爾會看見一些被家屬放棄治療的孩子。

我知道，那是一種痛苦而無奈的選擇。但也有相當一部分家長，即使孩子病情很嚴重，也不離不棄。說來也怪，那些依從性很強并且樂觀面對孩子病情發展的家長，他們的孩子，大多恢復得很好，甚至有時會發生奇跡。

故事一：永不言棄

今天，我在門診遇到一個來復查的孩子。這個孩子，就是我上面說的那種情況。

這個男孩叫洋洋，3歲。看著他歡蹦亂跳的樣子，我幾乎無法想象小家伙就是半年前曾經在搶救間昏迷兩周的孩子。我欣喜地對孩子母親說：“沒想到恢復得這樣好！”孩子母親回答：“是呀，當初我還想他只要能保住一條命，就知足了……”

洋洋這個孩子，我記得很清楚。半年前，他因感染病毒性腦炎住進我們科，來的時候已經昏迷快一周了。因為在當地醫院抽風控制得不好，才轉過來的。那天，小兒內科黃主任查房，她跟家屬談了病情和治療方案。黃主任說：“孩子病情危重，花費多不說，即便是挽救了生命，也一定會留下后遺癥。”

我當時想，這個家屬恐怕又要哭得“稀里嘩啦”了吧。然而，黃主任話音剛落，孩子母親就說話了，嗓門很大：“我信任你們大醫院，你們盡力治吧。需要多少錢，我們就準備多少。我們就是借也要給孩子看病。孩子就交給你們了。即使不行，那是他的命，我也不怪你們！”

孩子的母親竟能這樣說！她的通情達理和爽快，讓我感覺心里熱乎乎的。我看了一眼身邊的黃主任，她的臉上露出了少有的微笑。黃主任說：“你放心，我們會盡最大努力的！”

之后晚上，恰好我值班。我看到孩子的母親在辦公室外徘徊，好像有話想說。我把她請進辦公室，問她有什么事情。孩子的母親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看到您忙，本不想打擾您。”

“不要緊，這會不忙了，您有什么事情嗎？”

“我就想問問，我們這樣的孩子，您見得多不多？他們后來恢復得怎樣了？”

我告訴她我了解的一些情況，聊了一會兒，孩子的母親聲音忽然低沉下來：“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些沒心眼，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也不在乎。其實，我心里很難受的……”

“不要這樣說，我理解您的感受。我想問您一句話，您有沒有想過放棄治療？”

我的孩子就是一棵小樹。天底下有那么多小樹，并不是所有的小樹都會順利長成大樹。

“從來沒有！” 這位媽媽馬上回答，“家里的確有人建議我放棄，可是我不愿意。他是我生的，我怎么能放棄呢？我想了，只要他能活過來，即便以后有殘疾，我也要養他一輩子。”說著說著，孩子母親眼里有了淚花，我的鼻子也酸酸的……

后來經過治療，孩子的抽風終于停止了。慢慢地，孩子醒了，可是不會說話，還伴有一側肢體的偏癱。再后來，孩子接受康復治療，恢復了一些，就帶藥出院了。半年過去，孩子可以滿地跑了。

“永不言棄”——看著眼前跑跑跳跳的洋洋和他媽媽臉上洋溢的笑容，我的腦海中忽然涌現出這4個字。是呀，只要家長不放棄，或許連上天也會憐憫，讓每一個不應該被放棄的孩子重獲新生。于是，我在我的博客上記下了洋洋的故事，希望更多的父母可以從中獲得堅持下去的力量。

故事二：呵護“小樹”

幾個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值班。路過一樓神經組的時候，一位孩子爸爸從病房里走了出來。他叫住了我，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大夫，我想和你聊幾句可以嗎？”

“當然可以，有事嗎？”我問道。

“你的博客我一直在看，看了好幾年了。我最喜歡看你寫的醫院故事，雖然你沒有主管過我的孩子，可是我知道你。你知道嗎？你那篇《永不言棄》讓我觸動最大，我也是從那以后忽然明白了一切，心態慢慢好了起來……”

第一次聽家長這樣對我說，我的博客能帶給家長支持和鼓勵，這讓我很高興。我把孩子的爸爸叫到醫生辦公室聊了起來。我詢問了孩子的病情，原來他的孩子是難治性癲癇，吃了3種抗癲癇藥物，還是控制得不太好。這次就是因為孩子忽然頻繁抽風了，所以再次住院調整用藥。

孩子爸爸對我說：“大夫，當初我的孩子得了癲癇，我非常痛苦和自責。心態不好，甚至因為治療效果不理想，跟醫護人員吵過架。后來，慢慢地，我明白了。尤其是看了你寫的醫院故事后，我更加明白，我的孩子就是一棵小樹。天底下有那么多小樹，并不是所有的小樹都會順利長成大樹。有的小樹遭蟲咬，有的小樹還會遭到雷劈，早早夭折了……”

聽完孩子爸爸的敘述，我對他說：“我去看一下你的孩子，好嗎？”孩子的爸爸點了點頭。走進病房，我看到孩子正躺在靠墻的小加床上，這是個女孩子，七八歲的樣子，眼神有些呆滯。

孩子的爸爸對孩子說：“乖，你快起來，大夫來看你了，快叫大夫好！聽話啊！”

孩子聽見爸爸的呼喚， 慢慢坐了起來，動作有些遲鈍。她慢慢復述了一句，聲音很含糊：“大——夫——好——”

聽到孩子的問候，我的心顫抖了一下。我明白了，這個孩子的病已經嚴重到影響了智力。我又詢問了一下孩子在家的情況。她的生活不能完全自理，需要大人照顧。

看到孩子住在加床上，我問孩子的爸爸：“你晚上睡哪里？”他回答：“我晚上找張席子，將就一下。或者坐在樓道里的凳子上。有時，白天別人不用床的時候，我借著睡一下……”

離開孩子的病房，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孩子爸爸說的那句“我的孩子是小樹”，讓我感慨萬分。

編者的話：

人，生而不同。每一個孩子都像一顆種子，有的種子會開出鮮艷的花朵，有的種子會長成搖曳的小草，有的種子會成長為參天大樹……無論長成什么，他們都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和欣欣向榮的勁頭。來到世界上的每一個生命，都應當受到尊重和呵護。每一個生命都是奇跡，值得我們用心和用力。生命有他自己的樣子，作為父母和醫生，能夠做的可能有限，但只要盡力，就能幫助他們成為他們最好的樣子。感謝那些不輕言放棄的人們，你們的堅持是生命的希望，也是每一位醫務工作者心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