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記憶的罪

張田勘

汽車吞噬生命不只因為交通事故，還有更令人揪心的形式。

7月14日，廣東湛江市遂溪縣一家幼兒園的一名5歲幼兒，在乘坐校車返回幼兒園時，被遺忘在太陽下暴曬的校車內悶熱致死;6月27日，湖南岳陽平江縣的饒某由于疏忽，將一名4歲男孩反鎖車內數小時，導致孩子窒息死亡。

美國是一個汽車大國，該國一家名為Kids and Cars的非營利機構統計顯示，1990年～2018年，美國平均每年有38名兒童在車內中暑死亡，54%的原因是父母將孩子遺忘在車內。中國也已進入汽車時代，根據公開信息，2010年以來，中國每年都會發生至少30起兒童車內悶死事件，主要原因也是由于成人把孩子遺忘在車內。

即便是車外溫度為舒適的24攝氏度，車輛經過30分鐘暴曬后，車內溫度也會達到40攝氏度。兒童與成人最大的不同是各種生命中樞并不成熟，如體溫調節中樞發育不完善，在同等環境下，兒童體溫的上升速度遠遠快于成年人，并導致熱射病發生。熱射病是體內熱量過度積蓄而引發神經器官受損，直至死亡。當體溫達到40攝氏度時，孩子的體內器官會停止正常功能運行;當體溫達到41攝氏度并超過時，孩子面臨的只有死亡，而且過程極為痛苦。

對于此類事件，人們會總結很多因素，甚至還會以法律為武器，要求嚴懲肇事者。然而，這類懲處未能警醒其他父母和監護人，根本原因在于，人們并沒有找到這種悲劇發生的主要原因并進行針對性預防。

這類悲劇的主要原因大部分是因為遺忘，這一點是人類的軟肋。在千萬年的演化中，人類獲得了幾種記憶類型，各有千秋和特點。

一是基因記憶，只要不發生基因突變，這種記憶似乎就是永恒的。即便是死亡，只要還留有遺骸，就有可能永遠保留基因。

其次，是免疫記憶。這種記憶的時間遜色于基因記憶，而且可能隨時間的推移而弱化，但是，也有可能終生保留。當人們患過某種疾病或通過免疫接種后，體內的抗體和記憶T細胞會終生保留對病原體的識別，再次接觸同一或類似病原體時，會動員免疫系統對病原體進行免疫，以抗御疾病。

原因在于，無論是自然免疫還是人工免疫，都可以喚醒人體中的免疫記憶，而且，即便是免疫記憶已經弱化，甚至在幾個月后下降了，免疫記憶仍能被喚醒。人們注射天花疫苗后6個月，體內抗體反應（免疫記憶）就會下降約75%，但是仍然有免疫效果，而且這樣的疫苗可以使用數十年。這在新冠肺炎的研究中也得到證明。盡管有很多人患新冠肺炎康復后，體內的特異性抗體IgG和IgM滴度會下降，但是在重新接觸到新冠病毒時，還是能有效喚醒免疫記憶，避免復發。即便有人復發了，通常會癥狀較輕，因為有大量的免疫抗體抗御病毒。

人體還有一種神經記憶，這是一種人類的特有功能，對人類文明、發明、科技和文化的創新有極大作用。神經記憶就是我們常說的記性。人類需要神經記憶，否則就不可能有知識的記憶、分析、歸納和總結并創新。但是，人的神經記憶又是最容易遺忘的，正因為如此，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因此人類要用文字、語言和音像把知識和認知記載下來，才能薪火傳承人類文明。但是，在現實生活中，由于神經記憶相比于基因記憶和免疫記憶有明顯的短板人們才會丟三拉四，甚至把孩子遺忘在車內。

人類神經記憶的短板有哪些表現呢？

人的記憶有7大故障或缺陷，也被稱為7宗“罪”，分別為健忘、分心、空白、錯認、暗示、偏頗和糾纏。這些記憶的缺陷在日常生活中會經常發生，并給每個人帶來或大或小，甚至是嚴重的后果，比如把孩子遺忘在車內就是最大也是最嚴重的后果。

記憶的這7項故障在性質和嚴重程度上并非一致。比如，健忘、分心和空白是疏忽的過錯，也是造成遺忘孩子的重要原因。遺忘是記憶的基本特征，在本質上是一種暫時性現象。也許人們能記住過去幾小時干了什么，但未必能記得過去5周、5個月或5年來干了什么。

但即便是記得過去幾個小時干了什么，還不足以將孩子遺忘在車內幾小時不管不顧，但是在分心的合謀下，就可能鑄成大錯。分心是指在記憶和注意之間的交界處出現故障。分心并非是應該記住的事忘記了，而是當人們全神貫注于某一件事時，不能把注意力集中于人們應當記住的事上。

分心的核心是，要么是一開始就沒有在記憶細胞上編碼登記，要么是當需要的那一刻沒有進行信息查詢。所以，分心和遺忘輕者，表現為找不到眼鏡、鑰匙，忘了關煤氣灶、水龍頭，甚至忘記午餐約會。湖南平江縣的這起案件就是分心和遺忘結合的極為典型的案例，足以揭示，哪怕是記憶好、注意力集中的年輕人，也會犯遺忘的錯誤。饒某受托照看鄰居的孩子何某威，但開車途經其表哥吳某良經營的便利店時下車進店購物。其后，饒某只顧與吳某良商談家事，卻遺忘了待在車上的何某威，悲劇便發生了。這一遺忘過程很簡單，時間也很短。就是購物再與熟人聊天，饒某就遺忘了待在車上的何某威。這是典型的分心與遺忘的簡單過程，也意味著，人類的神經記憶是多么不靠譜！

對于人類記憶的這個短板，只有依靠提醒才能解決問題，而且較簡單的技術設計就可以解決問題，正如人們設計出水沸時水壺就鳴叫一樣，本質上都是用技術來彌補人類的神經記憶短板。

美國航空和航天局（NASA）研制的一種裝置叫做“兒童傳感器”，是一種可以感知重量的墊子，安裝在汽車坐墊下面。只要父母、司機將小孩留在車上下車，感到車上重量變輕的傳感器就會響10下。如果等一分鐘仍無人上車察看，傳感器就會一直響下去，直到呼喚到人來為止。

這樣的裝置國內也早就有發明。2013年，某汽車公司就申報了一項保護兒童的報警器的專利。其報警原理是，當車輛停止運行時，自動檢測兒童坐在安全座椅的狀態;如果檢測到兒童在座椅上， 則檢測車門開閉狀態，當車門為打開狀態時，報警器會發出短暫的報警提示。當在預定時間后車門仍為關閉狀態時，自動打開車窗并繼續發出所述報警提示。

現在，中國已經立法對兒童乘車要強制安裝兒童座椅。如果每家每戶買車時，以及現在所有有車的家庭都裝上防止遺忘兒童的報警器，就會彌補人們神經記憶的短板。當然，監護人和幼教機構也要堅持實施相關的制度，如接送孩子必須事前和事后清點，如此才能避免兒童遺忘在車內死亡的慘痛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