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劍膽走山河

高執源

竹林七賢與榮啟期磚畫拓片 南京博物院藏

作為“琴棋書畫”之首，琴蘊含的中華文明特質有著無可替代的地位，從源流來看便獨具神圣尊貴。相傳古琴由伏羲發明，所用木材取自“鳳凰非之不棲”的梧桐，且以生在高山流水、凡俗罕至之處為佳，這使得古琴從取材的質地上便已然連通天地造化，正如魏晉名士嵇康于其《琴賦》中所言：“惟椅梧之所生兮，托峻岳之崇岡……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這種獨特的氣質，與以江湖為家、與造化同游、心無掛礙、物我兩忘的“俠”的精神頗有異曲同工之妙，而琴聲又最為平和中正、不怒而威、超然飄逸，豈不亦是“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的俠肝義膽？且不說《六指琴魔》中黃雪梅（林青霞飾）錚錚幾下挑動琴弦便擊倒敵人的瀟灑，或是《笑傲江湖》里那些俠骨柔情的古琴高手……單單是回望歷史，我們便能看到不少關于古琴與俠氣的動人故事，聽之心頭一暖，讀來蕩氣回腸。

綠綺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在李太白的詩中，綠綺已然成了古琴的代名詞。而它，最初是漢代一把古琴的名字，與齊桓公的“號鐘”、楚莊王的“繞梁”、蔡邕的“焦尾”并稱為“四大名琴”。傳說這把琴通體黑色，隱隱泛著幽綠，有如綠色藤蔓纏繞于古木之上。盡管今人已難睹其真容，卻也不難想象它寧靜外表下所蘊含的強大能量。而這把琴的主人也充滿傳奇色彩，他便是被譽為“賦圣”的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少時家境貧寒，可他人窮志不窮，書劍風流，心懷天下。他喜愛讀書與劍術，骨子里自帶一股凜凜英雄氣，因崇拜名將藺相如而將原名“犬子”改為“相如”。相傳梁王慕名請他作賦，司馬相如作一篇《如玉賦》相贈，辭藻瑰麗，氣韻非凡。梁王大悅，將其所藏“綠綺”琴相贈。這是一張傳世名琴，內有銘文曰“桐梓合精”。相如得之，如獲至寶，而其精湛琴藝更是和綠綺絕妙的音色相得益彰，一時間綠綺名聲大噪。據說司馬相如常常坐在故鄉成都金華寺以北的一個特建的風景優雅的琴臺上彈琴，后來當魏進攻蜀時，士兵們在成都安營扎寨，在他的琴臺下挖了地道，發現了地下20個大大的擴音陶甕。山水之間，琴臺之上，滄桑間又有金戈鐵馬踏過……此等劍膽琴心的逍遙與壯闊，令人心向往之。

四大名琴之綠綺琴 供圖＼匯圖網

廣陵散

“息徒蘭圃，秣馬華山。流磻平皋，垂綸長川。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這是嵇康在《贈秀才入軍十九首》中寫的句子，其自由蕭散、浪漫逍遙的狀態，也恰是魏晉時期文人風度的寫照。那是一個政局昏暗動蕩的年代，卻也是文化藝術大繁榮的時代。文人逸士們對政治失去信心，從而寄情山水，越名教而任自然。作為竹林七賢精神領袖的嵇康，博覽群書，廣習諸藝，在文學、音樂、書畫、養生等方面都取得了極高的成就。而他堅決拒絕出仕與司馬政權合作的態度得罪了司馬昭，終遭誣陷而被司馬昭下令處死，時年僅4 0歲。臨刑當日，3 0 0 0名太學學生集體請愿赦免嵇康，卻難以力挽狂瀾。行刑前，嵇康從容不迫，向兄長要來平素最愛的琴，奏了一曲《廣陵散》，曲罷嘆道：“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于今絕矣！”

據《晉書》記載，此曲為嵇康游玩洛西時受一仙人所贈。而《太平廣記》中更有詭譎離奇的傳說：嵇康夜宿月華亭，夜不能寢，起坐撫琴，琴聲優雅，打動一幽靈，幽靈遂傳《廣陵散》于嵇康，并約定此曲不得教人。嵇康遵守了諾言，而如今我們所聽到的《廣陵散》，自然早已遠無嵇康所彈奏的音韻與氣息了。

事實上，關于《廣陵散》的來源，還有一個充滿俠義的故事。《廣陵散》古時稱《聶政刺韓傀曲》，所表現的是春秋戰國時四大刺客之一聶政刺韓的故事。春秋末年，韓國大夫嚴仲子為韓相俠累迫害，尋俠士為自己報仇，便找到聶政，聶政以老母尚在推辭。聶母辭世三年后，聶政孝滿，前往韓國成功刺殺俠累，被眾兵圍住之時，為不連累容貌相似的姐姐，聶政自毀其容而死。韓王陳尸市上懸賞能辨出刺客身份的人。聶政的姐姐聞訊知道一定是弟弟，趕到韓國，伏尸痛哭，因悲傷過度、心力交瘁而死于聶政身旁。

難怪北宋《琴書》“止息序”評《廣陵散》道：“其怨恨凄感，即如幽冥鬼神之聲，邕邕容容，言語清冷。及其怫郁慷慨，又亦隱隱轟轟，風雨亭亭，紛披燦爛，戈矛縱橫。”廣陵散于今絕矣，但其中的文人風骨與俠肝義膽卻永垂于世。

聽琴圖 絹本設色 57×53cm 明 仇英

殘雷崩霆

聽琴圖 絹本設色 57×53cm 明 仇英

“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

許多人曾聽聞此詩，知道它出自“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譚嗣同之口。也正是這首詩，讓譚嗣同成了“戊戌變法”中流血犧牲的代表人物。遺憾的是，多數人不知他是一個怎樣立體生動的人物，不知他是一個有著何等劍膽琴心的真豪杰。

譚嗣同

譚嗣同自少年時代起，便有“劍膽琴心”的雅號。他雖生得一副書生之相，卻目光炯炯，英氣勃勃，像是戰國的俠客。琴與劍，正是陪伴他短暫生命終始的兩件事物。他舞劍撫琴，亦儒亦俠，剛柔相濟，性情一生。

在20歲左右，譚嗣同攜“七星劍”游歷大江南北、黃河上下，行程8萬余里，足跡遍布13個省，結交義士、拜訪名家。游歷期間，他還從兩處偏遠之地偶得文天祥的兩樣舊物“蕉雨琴”和“鳳矩劍”，從此視其如命。蕉雨琴上琴銘曰：“海沉沉，天寂寂，芭蕉雨，聲何急。孤臣淚，不敢泣！”一代英雄豪杰之辭，何其壯懷激烈。

1881年盛夏，晚清社會風雨飄搖。譚嗣同家院子里兩棵高約六丈的梧桐樹被雷電劈倒了一棵，他便以梧桐的殘干制成兩張七弦琴，分別命名“殘雷”和“崩霆”。其中殘雷為落霞式，邊角更凌厲幾分，真如雷霆萬鈞，琴銘曰：“破天一聲揮大斧，干斷柯折皮骨腐。縱作良材遇已苦，遇已苦，嗚咽哀鳴莽終古！”而崩霆為仲尼式，方正威嚴，琴銘道：“雷經其始，我竟其工。是皆有益于琴而無益于桐”。琴銘以行楷寫成，字里行間皆是浩然正氣。譚嗣同每年回鄉都要攜琴劍到文廟與友人縱談天下大事，撫琴舞劍。據說1 898年他赴京城參加變法之前，還與夫人李閨坐而對彈殘雷、崩霆，并留下別詩一首：“婆娑世界善賢劫，凈土生生此締緣。十五年來同學道，養親撫侄賴君賢。”隨后便背劍攜琴，策馬北上。

崩霆 琴 清 仲尼式 湖南省博物館藏

變法失敗后，梁啟超曾勸其避害遠走，可譚嗣同必死之心已決，對梁說：“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圣主。”年僅34歲的譚嗣同，和他所崇敬的文天祥一樣，為民族大義而在京城赴死。而今殘雷和崩霆依舊留在世間，傳揚著這位劍膽琴心的英雄豪杰的壯闊一生。

素琴孤劍尚閑游，誰共芳尊話唱酬。琴與劍一道，書寫了人類文明中多少撼人心魄的傳說。在西方歷史上，我們也能看到彈奏著魯特琴的吟游詩人，背劍走天涯的獵魔人或忠誠的騎士……有琴和劍的地方，就有江湖。愿你我也懷一身浩然氣，心有猛虎，細嗅薔薇，以琴悅性，以劍抒懷，琴心劍膽，走一遭這開闊壯麗的山河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