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葉雜譚

辰鳥

西哲萊布尼茨說，“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樹葉”，又說，“世界上沒有完全不同的樹葉”。哲學家們解釋說，前者是說矛盾的特殊性即相異律，后者是說矛盾的同一律。但我總覺得這多少有點詭辯論。西漢《淮南子·說山訓》中有“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卻是從大自然中獲得的真實感悟。于是唐人便有了“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的句子。由此可見，中國的哲理還滲透著情懷。

葉為紙心當墨

逢秋，北京人喜歡去西山看紅葉，滿山除了醉人的深紅，還有淺絳、明黃和逐漸褪去的暗綠，在雨過天晴之日最是好看，文人形容這景色說是仿佛上帝打翻了調色盤。而每年賞葉的時候我還有另外的野癖——收集各種不同形狀的樹葉，回家洗去浮塵，晾干、壓平，夾在書中做書簽，或是在葉子上寫些箴言偈語，贈送友人。在葉子上寫字，其實是古法，并不是我的發明。我在云南博物館中就見過傣族的先人寫在樹葉上的書。古代印度的佛經也是抄寫在葉子上的，稱為“貝葉經”，非常有名。在造紙術發明之前，用樹的葉子記錄文字是個不錯的材料。

魯迅早年學博物學，從日本留學回國后又講授博物，并且帶著學生們到山上采集植物標本，他幼年最喜歡讀的是古代關于園藝的圖書《花鏡》，關于植物，他應該是頗有修養的專家。收集葉子，也是魯迅的愛好，他那篇著名的散文《臘葉》便是明證。文中開頭便說：“燈下看《雁門集》，忽然翻出一片壓干的楓葉來。”這葉子的來源是這樣的：“這使我記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葉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楓樹也變成紅色了。我曾繞樹徘徊，細看葉片的顏色，當他青蔥的時候是從沒有這么注意的。他也并非全樹通紅，最多的是淺絳，有幾片則在緋紅地上，還帶著幾團濃綠。一片獨有一點蛀孔，鑲著烏黑的花邊，在紅、黃和綠的斑駁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視。我自念：這是病葉呵！便將它摘了下來，夾在剛才買到的《雁門集》里。大概是愿使這將墜的被蝕而斑斕的顏色，暫得保存，不即與群葉一同飄散罷。”我在魯迅博物館工作時一直念念于這件事，想著到文物資料部查看一下魯迅藏書中的《雁門集》，看看那片著名的臘葉是否還夾在書里。

古都尋悠賞佳葉

北京落葉的季節在秋末，郁達夫《故都的秋》寫于8月17日，立秋剛過，所以他文中只寫到槐樹的落蕊鋪得滿地，其時還沒有秋天的金色。金色的秋天應該在十月底才有。最早變黃的是白臘樹、欒樹等樹種，等“一場秋雨一場涼”之后，黃櫨、槭樹、銀杏、國槐、楊柳之類便大面積變紅變黃，色彩斑斕，美不勝收，這便是北京的金秋了。《故都的秋》寫于1934年，當時他從移居的杭州到北平小住了4天，寫下了這篇著名的散文。文中寫到“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描繪了故都詩意的美景。

說起潭柘寺，外地的游客到北京來旅游，一般都是故宮、長城、頤和園，知道潭柘寺的卻寥寥無幾。殊不知“先有潭柘寺，后有幽州城”，到北京，不到潭柘寺應是一個莫大的缺憾。潭柘寺初名“嘉福寺”，始建于西晉永嘉元年（公元307年），清代時康熙賜名“岫云寺”，“潭柘寺”是民間的叫法，是因寺后有龍潭，漫山有柘樹的緣故。潭柘寺的風水自不必說，背山面谷，三面環山，既有蒼松翠柏，又有四時古木。寺前兩株古松一名臥龍，一名盤龍，惟妙惟肖。最有名的是千年銀杏、二喬玉蘭、金鑲玉竹、白袍古松，還有印度僧人贈送的七葉娑羅。秋天，松柏是蒼綠的，丹楓是火紅的，黃櫨和柘樹在群山中遍布交錯，雄偉的寺廟掩映其中，色彩厚重而莊嚴。這里是我采葉的重要收集場，每年每次，一面采葉，一面盡情吸采那里純凈的空氣。這里的游客少，也好。

一木一葉也關情

潭柘寺的鐘聲，現在已淪為游客20元敲擊兩次的玩物。每年每次，我都是沖著那銀杏葉子去的。銀杏，指的是樹上生的銀色的果實，又稱白果樹、鴨腳樹、公孫樹，鴨腳是說樹葉的形狀，公孫是說因為結果時間較長，“公種而孫得食”的含義。植物百科書上說銀杏最早出現于3.45億年前的石炭紀，可稱為樹木中的活化石。北京的銀杏樹，現在種植得越來越多，釣魚臺、圓明園等地的銀杏大道，成為城市秋天美好的景觀。潭柘寺的古銀杏有1400多年的樹齡，六七個人才能合抱過來，乾隆帝曾封之為“帝王樹”。與這樹相對的位置還有一株名叫“配王樹”，樹齡相仿，可是這兩棵樹均為雄性，無法傳粉結果。關于這兩株樹有許多有趣的傳說，說是每有新帝登基，便有一新的枝干生出，并很快與主干合攏。皇帝駕崩時又會有一老枝折斷。上世紀60年代，末代皇帝被特赦后曾到此地瀏覽，指著一根細干說，因我不成材，所以它長成了歪脖樹。

“帝王樹”的葉子明度很高，色淺，葉片大，紋理細膩，色澤均勻，雖然落在地上，但仍然干凈、純粹、悅目，也許是因為那里沒有污染，空氣清新，水源潔凈之故，但是不是佛祖有靈，有意滋養就不得而知了。城里的銀杏葉都不能與之相比，葉片小而厚，紋理粗糙，且有細小黑斑。確是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

西山紅葉多為黃櫨，黃櫨又有紅、橙、黃色。魯迅采的楓樹葉子又名槭樹，槭樹也有許多種，有三角槭、五角槭、雞爪槭等，景山前街的路兩側就有很多五角槭，又稱為元寶槭，因為它結的樹籽呈元寶形之故。潭柘寺最北面的建筑是藏經閣，其后面有一棵巨大的紅楓，葉形卻是與眾不同，雖是五角，但每個角上又生有鋸齒形的羽狀復葉。此樹樹齡不得而知，但這是我見過的最大株的楓樹，那紫紅色的樹冠籠罩著寺廟的最高建筑，更顯寺廟的古老。

觀景采葉須在晴日，陰雨之時所有色彩都是暗淡的。書上說銀杏葉子還有藥用、食用等價值，還有美白除皺功能，枝葉含有抗蟲元素，夾在書中用來祛除書中蠹蟲。我沒試過，但我的書中夾了許多銀杏葉子，還有槭樹葉、菩提葉、梧桐葉，等等。佛家偈語有“一葉一菩提”句，每片葉子都印記著它生命的始終。葉落入土，比之人的一生，多數都是腐爛掉了，采起收藏，也是一種緣分吧。我時常打開書時把玩，它能喚起美好的記憶，不遜于觀花賞月，即使是在萬木蕭條的冬日。

金黃色的葉片遮天蔽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