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一夢
摘要:李健吾于早期創作的一批獨幕劇,體現了其平民視角,展現了時代激蕩下的各色小人物。他擅于在有限的篇幅通過巧合,設置情節的“突轉”與“發現”,在矛盾沖突下發掘人物斑斕的內心世界和豐富而幽微的人性。與“社會問題劇”相呼應,他的劇作中出現了年輕人出走與追尋的命題,力圖對青年的出路問題作出解答。而劇中戲劇意象與道具的運用與呼應,更是增加了李健吾獨幕劇作的藝術魅力。同時,由于尚屬于初創期,這些劇作難免存在人物不夠立體化及巧合運用較多的遺憾。
【關鍵詞】李健吾;獨幕劇;人性挖掘;戲劇意象
中圖分類號:I234? ? ? 文獻標志碼:A
A corner of The Times -- On the Creation of Li Jian-wu's One-act Drama in the Early Period
YANG Yi-meng
(college of arts, Hunan Normal University, Changsha, Hunan 410006,China)
Abstract: A series of one-act plays created by Li Jian-wu in the early period reflect the civilian's perspective,and they showed the various ordinary people under the agitation of The Times. He was good at setting up "peripeteia" and "anagnorisis"? through coincidence in limited space, and exploring the colorful inner world and subtle human nature of the characters under the conflict.Echoing the "social problem drama", the theme of young people's flight and pursuit appeared in his plays, trying to answer the problem of young people's way . The application and echo of the dramatic images and props in the drama had also increased the artistic charm of Li jian-wu's one-act plays.At the same time, as they were still in the initial stage, these plays inevitably had the regrets that the characters were not very vivid and the coincidences were often used.
key words:Li Jian-wu;one-act drama;the excavation of humanity;dramatic image
李健吾不僅是一位卓越的文學批評家、翻譯家,其劇作也在現代文學史上占有重要位置。他的劇作往往并不緊跟時代大勢,或設置曲折多變的情節,而更注重挖掘人性的豐富與心理變化,正所謂“文學創作的目的在于提供一種真實的人生”[[參考文獻:
[] 孔煥周.審視靈魂 剖析人生——李健吾話劇創作風格論之一[J].開封大學學報,2001(01):16-22.]],“從剖析人性入手,深入人物的內在活動,析光鏡一般顯示人物所處的時代和社會風貌。”[[[]? 柯靈.李健吾劇作選·序言[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10.]]他的許多劇作都表現出蕓蕓眾生的“潛伏的心理”和“真切的情感”,[[[]? 李健吾.李健吾戲劇評論選[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12.]]塑造出多面的人物形象。如代表作《這不過是春天》中刁蠻任性而不失對美好生活向往的廳長夫人,《梁允達》中被金錢扭曲了人性鑄下大錯、晚年時心境復雜的梁允達,《村長之家》中因童年時愛的缺失而緊閉心門、拒認母親又痛失女兒的村長,《青春》中愛護兒子又潑辣豁達的田寡婦等。
在其早、中期的獨幕劇創作中,也體現出他對平民生活和其痛楚的關注、對人物思想性格變化的開掘,以及巧合的安排、“突轉”、“發現”的情節設置,戲劇道具與意象的巧妙運用,共同創造出一個五彩斑斕的平民世界。
一、巧合、“突轉”與“發現”下的人生百味
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對古希臘的戲劇創作做了理論上的高度概括及提煉,其中提出的關于戲劇情節的“突轉”與“發現”可謂影響深遠。所謂“突轉”,“系指劇情在其發展進程中,依循可然律或必然律的內在邏輯,而產生的‘由順境至逆境、或由逆境到順境的突然變化與重大轉折事實上。”[[[]? 古漸.“發現”與“突轉”——對《詩學》戲劇理論的現代闡釋[J]. 外國文學評論,1999(03):116-124.]]而“發現”則是劇中人物“從不知轉變到知”[[[]? (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著;陳中梅譯注. 詩學[M]. 北京:商務印書館, 1996:89.]],如人物隱藏的特殊關系、事件真相或端倪等。亞里士多德最推崇的“發現”是從情節中符合邏輯、自然發展開來的,它摒棄了刻意為之的安排和偶然性,而“最佳的突轉與發現同時發生”。[5]他認為情節的成分還有“苦難”,指“毀滅性的或包含痛苦的行動”[5],這也是區分喜劇和悲劇的重要標志。我國古代與現代的不少劇作都有類似的“突轉”與“發現”,如《嬌紅記》中丫環飛紅討要回被偷拿的嬌娘紅鞋卻反被嬌娘懷疑詰問、二人反目,《雷雨》中侍萍從家具陳設等細節認出四鳳正是在周樸園家工作,之后侍萍本欲隱瞞真相卻被激憤的蘩漪在眾人面前誤打誤撞說破。這些巧合、突轉與發現的情節設置往往將人物間的矛盾沖突推向高峰,具有扣人心弦、震撼人心的力量。
李健吾是一名杰出的劇作家,在中學時代就發表了處女作《出門之前》。他的早期獨幕劇多為典型的社會問題發出疾呼,為盡可能集中矛盾沖突,不少劇作都設置了“突轉”與“發展”的情節,并多蘊含“苦難”成分。《囚犯》就比較典型,情節發展也較為自然。這雖然是一部古代劇,但也可以適用于20世紀初國內的混沌形勢。一個連自己都不記得被關了多久、因何入獄的老囚犯,在“大赦天下”之時得以被放出,這似是幸事,但滄海桑田,他除了監獄已該不知去向何處。當他迷惘之時,女牢押來了一位新犯人,通過女犯傾訴自身入獄原因不幸生平,老囚犯發現了細節的吻合,確證了她竟是他多年未見的女兒這一事實。莫大的苦難竟在這父女兩代之間進行了輪回,而直接的黑手正分別對應嚴嵩家的父子兩代人,不禁讓人詰問這荒誕的歷史循環。結局時老囚犯死死不肯出去、要留在牢里陪女兒卻被人拖走則更添上了悲愴的一筆,細思下,這竟可能是父女間的生離死別。
現代劇《私生子》也有類似的情節設置:小伙子朱萬祥的生母林太太通過朱母說起撿到孩子的經歷,以及她帶來的包袱中的嬰兒衣服和絨氈,“發現”了這竟是自己當初拋棄的兒子的事實,林家夫婦不禁百感交集,既愧疚不安又希望得到孩子的原諒。但對朱萬祥本人,他正要新婚、又逢鄉下的母親來探望他,這原本一切向好的生活,卻在一夕間徹底發生了由順境到逆境的“突轉”:他先是被母親迂回告知自己不是她親生,而家里目前也無力再去照顧他;又得知了生父母當初拋棄他時并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也許是婚后多年無子嗣才使得他們如此不安與愧疚;最后,戀人梅英又因為 “私生子”傳統觀念的禁錮而連忙與他的關系。他最終也失去了自己的家園和歸宿,陷入內心的巨大痛苦與迷茫,最終選擇出走去漂泊與尋找。
在展現底層工人不幸命運的《工人》中,錢工長家里的妻兒因生活困窘來投奔他,但他也因為幾月未發工錢而生活困苦、無法安置他們。在一名老工人的全力相助下,錢工長的燃眉之急暫時解決,妻兒要去鎮里暫住。看似事情有了好轉,但送走他的妻兒的老工人卻突然帶來了噩耗——錢工長的兒子被亂兵打死,妻子和錢也被搶走了。這從暫時緩和到急轉直下的形勢“突轉”正與開頭工人們的訴苦和外來逃難的失業者拼命找活干而不得的片段相呼應,寫出了那個時代底層人民在層層盤剝、重重掠奪下的困苦生活與飄萍般的不定命運,發出憤怒的控訴。
二、青年的出走與追尋
在我國現代話劇的初創時期,受到易卜生劇作的影響,出現過一大批切實反映社會問題與思想痼疾、急切地發出呼吁或進行啟蒙的“社會問題劇”。“易卜生的現實主義問題劇契合了中國五四時期戲劇改革的需要,五四時期的劇作家們正是在對易卜生服務現實的美學原則借鑒的基礎上,開始了他們以戲劇為手段來啟蒙國民覺悟之重任。” [[[]? 何成洲.? 試論易卜生的 “社會問題劇” 及其對中國話劇啟蒙的影響[J]. 外國文學研究,1998(01):37-39.]]當時的許多話劇都涉及了具有新思想的年輕人從舊家庭“出走”或與勇敢地與惡劣環境抗爭的情節,如胡適的《終身大事》、陳大悲的《幽蘭女士》、歐陽予倩的《潑婦》、田漢的《獲虎之夜》等。李健吾的早期劇作也帶有“社會問題劇”的痕跡,其中的出走與追尋的情節也體現了他對當時為世俗不容的青年人的出路問題的思考。
《私生子》中的朱萬祥本是一個樂觀自強的小伙子,登場時,他還沉浸在將要新婚的美夢中。當養母告知他的身世、形勢急轉直下后,他不禁陷入了痛苦和迷茫。而林太太通過包袱里的物件“發現”了和他的親子關系后,便和林先生迂回請求他的原諒。本以為在林家夫婦的道歉和愧疚下,會有一個親子相認的大團圓結局,但如此未免落入俗套,也削弱了話劇的思想深度與表現力,容易失之于淺薄。李健吾匠心獨運,為朱萬祥安排了憤怒與迷惘中的出走:他一時無法接受養母無奈的割舍、也無法理解生父母當初為了自己聲譽、甚至多年來不曾尋找過他的自保,而心愛的梅英又因為傳統觀念的束縛而不愿與一個“私生子”結婚,在多重打擊下,這個本身并無任何過錯、卻喪失了個人幸福與生命源頭的年輕人,拿起了裝有出生時衣物的包袱選擇了出走。也許,他會在院墻之外的廣大世界有新的追求和歸宿,體現自身存在的價值。這個結局有娜拉出走的影子,留下了一點光明的希望;但單就這幕劇本身,朱萬祥具有“命運悲劇”主人公的特點,他并無過錯卻被命運捉弄,但這歸根到底仍是舊時代的封建思想在作祟,也可視作一幕深刻的“社會悲劇”。這也更凸顯了作者對被社會環境擠壓的小人物的深厚同情。
《另外一群》中的孤女梅姑娘被家中的少爺誘騙、生下了孩子后,被太太關進了小屋,一時生死不知。她的悲劇也是當時無數被侮辱與損害的底層婦女的縮影。梅姑娘的形象與故事是由同情和議論她的眾仆人勾勒出來的,她在劇中只有無助的啜泣聲與失望又釋懷后“一個柔軟的聲音”。那位少爺企圖用錢收買她之后,梅姑娘終于對他失去了信心。她拒絕了他的施舍與另租房子的安排,不愿再做一個玩偶,而希望跟孩子一起走,告別慘痛的過去。花匠答應把她接到自家的花兒場工作,他對那里的描繪頗有種樂園的意味,人們互相幫助、其樂融融。
梅姑娘的出走,不僅是現實所迫和對“愛情”的失望,也具有維持女性獨立與人格尊嚴的意味,正與當時關注婦女問題的熱潮相呼應。而花匠“管他們說些什么,那跟你都沒有關系”[[[]? 張潔,許國榮編,李健吾著:李健吾文集:戲劇卷1[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16:121.]]的安慰和“挺好的天氣”的自言自語,則給該劇添上了云淡風輕的一筆,可窺見李健吾詩意的審美格調。而《翠子的將來》中,翠子認識到自己無法使爹回心轉意、要被他賣作仆人,也許要步被逼死的母親的后塵。幾番猶豫后,她放下父女親情、與車夫愛情的糾葛,選擇跟劉老爹離家,進工廠做工。這個結局一如娜拉出走的那聲巨響,雖讓人不禁思考“她走后會怎樣?”但與困死家中相比,到底是多了一份希望。相比之下,《進京》中本有機會去北京上學的受瑛,卻因思想動搖而失去了奔赴更廣大天地的機會,她離家的失敗也具有代表性,反映了當時一些青年的性格弱點。
這些青年人形象有“社會問題劇”的痕跡,劇作更多地交代了他們的身世與困境,其“出走”的結局更像是舞臺上一個定格的動作與凝固的符號。“出走”之后的過程卻是懸置的:或許他們會四處漂泊、受挫,或許將匯入群眾斗爭的大潮、為民族的未來奔走。而李健吾之后創作的多幕劇《這不過是春天》中被追捕的馮允平、《販馬記》中不斷受挫又爬起、最終依然在追尋的高振義則更具體地展現了一代人的追尋與掙扎、個人與家國的亂世浮沉,也可以看作是李健吾獨幕劇中青年人“出走”結局的延續與思索。? ? ?三、戲劇意象與道具的巧妙設置
“審美意象是一種直覺表現,是理性和感情相結合的有機體和多義的生命形式。”[[[]? 洪忠煌.戲劇意象的內涵與特征[J].藝術百家,1989(03):21-30.]]而審美意象的構建同樣適用于戲劇創作,并因舞臺表演性而更為復雜多樣。“戲劇意象可以是就一個戲的總體而言, 屬于劇中提示性主導意念之象, 也可以是戲中的一個具體的物象 (包括人物、景象乃至某種物件), 甚至可以是劇中的一個虛擬的道具符號。”[[[]? 胡潤森.戲劇意象論[J].西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05):92-97.
]]李健吾的早期獨幕劇創作中,也有不少意蘊豐富的意象,與人物的情感、思想狀況緊密關聯,更好地烘托了戲劇的整體氛圍。
《私生子》中的“包袱”意象可謂耐人尋味。這是朱萬祥的養母從家中帶來的,裝有當時棄嬰衣服和絨氈。它不僅是林太太得以發現并確認親子關系的關鍵道具,也是朱萬祥得知自己不是母親孩子,而親生父母當初丟棄自己時并不在意自己生死后,幾乎是唯一能確認自身存在、提醒他生命本源的物件。失去了養父母的親情,意識到親生父母保全自身名譽的自私,他的情感支柱只剩下與梅英的真摯愛情。但她因他是“私生子”而猶豫、進而下意識否認與他的關系時,他像古希臘悲劇中眾叛親離的俄狄浦斯,幾乎失去了曾經的一切。因此,他不顧生父母的勸阻出走時,唯一帶上的也是那個包袱,要以僅存的“自我”在外重新尋找和確認生命的價值,填補人生的空白與失落之物。作者想要突出的固然有封建宗族觀念積弊的社會問題,但也顯現了個體面對巨大的內心沖突時做出的抉擇和迸發出的力量。《翠子的將來》中反復出現籠中小鳥的意象,也預示了翠子被父親支配的不自主的命運,她自身也為傳統的家庭倫理觀所縛,踟躕不前。但翠子最終克服了內心的糾結與矛盾,決心離家走向更廣大的天地,為自己爭一條出路。正所謂“人和命運的沖突是一個偉觀,人和人,尤其是和自己的沖突也是一種奇跡。”[3]
《進京》中的“相片”是女主人公受瑛情感轉變的關鍵道具。她想進京求學,離家前夕,當同學胡映華來家中做客時,她無意中發現了同學的一張男性相片。盡管胡映華一再聲稱自己與男子只是朋友關系,但她的一系列反應已說明至少她對男子懷有情愫。受瑛確認這名男子就是父親生前給她訂婚的對象時,她想去北京的雀躍心情已發生變化。劇中反復出現的還有烏云、雨等天氣意象,這也巧妙地映照受瑛心境的轉變,可以說是一種“情緒意象”[9],即意象與人物心境緊密呼應或暗示:胡映華到家中做客后,西邊來了一片黑云彩,天氣開始變化;隨著受瑛發現書信和照片、最后意識到這巧合,此時已烏云密布;等到受瑛看到胡映華有兩封來自北京的書信、意識到二人感情深厚后,大雨傾盆,受瑛百感交集,做出了不去北京的決定。幕終,她不禁感慨“這場雨一時怕下不完哪”[7]。這個求學決定的改變并不只是受瑛發現訂婚對象似乎已情有獨鐘的巧合,還有她本身受傳統婚戀觀念纏繞以及面向未知的天地時自身思想的動搖性、脆弱性,這從她之前猶疑是否能跟上北京學生們的節奏便能看出。而其母親張寡婦、陳奶奶開場時對時代變化和女學生的議論、老仆陳富對她進京求學的一味否定等,也顯示出了一個新舊摻雜的過渡時代駁雜的思想狀況。
《母親的夢》(原名《賭與戰爭》)也有李健吾早年家境困苦的印記,該劇以一個家庭中各成員的命運發展為主線,其中從軍的二兒子的“鞋樣子”這個意象幾乎貫穿全劇。劇中,母親兩次找女兒談到鞋樣子的事,好兌現二兒子從軍前做新鞋的要求。雖然題為“母親的夢”,但貫穿全劇、最為活躍的線索人物實際是女兒英子。耐人尋味的是,看似是她從與鄰婦、三哥的交談和情況打探中最先得知二哥已身亡、三哥欠下大額賭債后被巡警帶走的事情,為了不讓母親擔心,她努力向母親隱瞞真相。
母親前兩次出場,說的都是要做鞋、買油等零碎的家常事務,似乎真的對兒子們的深重不幸并不知情,她一直惦念的“鞋樣子”寄托了對遠方兒子的擔心和牽掛。但當英子得知了一切而母親突然進門時,她試圖用做好的“鞋樣子”轉移母親的注意力,但母親卻察覺到這鞋樣子的倉促。聯系到之前看到的三兒子被捆走的場景,母親明白了一切真相。原來這位先后失去丈夫和大兒子的不幸的母親,早已想到沒有過一封信的二兒子可能已死去,此時三兒子的前途未卜徹底打碎了她竭力維持的日常的“夢”。而她身邊僅剩的女兒,更是可能會步上這條沒有盡頭的道路,一如《囚犯》中宛如宿命一般的苦難。幕終時,母親一直惦記著的鞋樣子飄落了,她希望家人能夠齊全平安的好夢也徹底幻滅了。這一個好夢、一個小家庭的破碎折射出的,則是當時無數百姓水深火熱、惶惶不安的生存狀況。
四、結語
李健吾早期創作的獨幕劇結構較為精巧,在有限的篇幅內設置集中的戲劇沖突,展現人物在情緒激蕩時斑斕多彩的心靈世界,勾勒出小人物在時代震蕩下相互扶助的溫情、懷抱的希望以及難以避免的厄運與痛楚。《翠子的將來》中敢作敢為的車夫、仗義助人的劉老爹、《工人》中用自己的血汗錢接濟他人的老工人、《另外一群》中答應接走孤苦的梅姑娘的花匠與同情她的男仆等人展現出的底層人民相濡以沫的溫情更是打動人心,這在他中后期的多幕劇創作中也一脈相承。
但在這些獨幕劇中,人物處境的“突轉”或發現彼此是親人關系的“巧合”不免有些運用頻繁,易于陷入“程式化”的困境。此時李健吾的戲劇創作還屬于初創或發展期,還未能夠像中后期的《這不過是春天》、《販馬記》、《黃花》一般,以多幕篇幅展現較復雜的人物關系和更闊大的時代背景,或塑造面目更為鮮明、性格不斷發展變化的圓形人物。由于關注社會痼疾和小人物的哀歌與痛苦,他的早期劇作多類似于“問題劇”,往往突出一個顯著的社會問題,而缺少十分典型、飽滿的人物形象;在悲憫與同情的情感基調下,自然也少見旁枝逸出的“閑筆”和生動鮮活的語言趣味,尤其是《私生子》、《工人》等未經改寫過的幾部劇,語言略顯緊湊而張力不足。但從整體上看,李健吾獨幕劇的工整嚴密、對人性與人物心理的細致描摹、戲劇意象的巧妙設置、呼應,也自有其獨特的藝術魅力與價值。
參考文獻:
[] 孔煥周.審視靈魂 剖析人生——李健吾話劇創作風格論之一[J].開封大學學報,2001(01):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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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漸.“發現”與“突轉”——對《詩學》戲劇理論的現代闡釋[J]. 外國文學評論,1999(03):116-124.
[]? (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著;陳中梅譯注. 詩學[M]. 北京:商務印書館, 1996:89.
[]? 何成洲.? 試論易卜生的 “社會問題劇” 及其對中國話劇啟蒙的影響[J]. 外國文學研究,1998(01):37-39.
[]? 張潔,許國榮編,李健吾著:李健吾文集:戲劇卷1[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16: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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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潤森.戲劇意象論[J].西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05):9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