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回環式套層結構的劇作手法分析
——韓國電影《小姐》評析

所謂“回環式套層結構”，也可以稱之為“敘述型”模式，在影視劇作中是指以敘述上的多層線索為敘事動力、以時間方向上的“回環往復”為主導的結構模式。作為一種相對獨特的影片建構方式,常常表現為非線性敘述結構。由于它在結構和技巧上的實驗性與創新性,往往出現在實驗影片、文藝片以及后現代主義影片文本中。在韓國電影《小姐》中，導演樸贊郁充分運用了“回環式套層結構”這一劇作方式，通過多視角重復敘事的特殊效果，為觀眾呈現了一場精彩絕倫的騙局。在電影中，野心勃勃的伯爵覬覦小姐的萬貫家產，他將出生于小偷世家的淑姬送到小姐秀子的身邊做女傭，進而希望淑姬可以哄騙小姐與其私奔。然而，隨著侍女淑姬與小姐秀子的朝夕相處，事情發生了難以預料的轉變。

侍女的視角

影片一開始是以侍女淑姬為第一視角將劇情展開，進而使得觀眾可以站在侍女的角度了解一個貫穿影片始終的計劃：淑姬與伯爵里應外合企圖哄騙小姐對其產生好感進而私奔，這樣伯爵就可以得到小姐的巨額家產，得手后他就會將小姐關到瘋人院中，淑姬作為伯爵的同伙也可以得到一部分財產。在淑姬的敘述中,觀眾可以感受到她雖然從小生長在賊窩，但內心還是較為單純機靈的，因為受到過很多呵護,所以心中也充滿了愛。在淑姬的獨白中，小姐不諳世事、單純易騙，她認為小姐的家產已經唾手可得，進而語氣也是輕快自得的。在計劃的進展過程中一切都十分順利，淑姬在小姐身邊做著侍女很容易就取得了小姐的信任，而兩人也在朝夕相處的過程中產生了別樣的情愫。淑姬在陪伴小姐的過程中先是可憐小姐的身世，進而將這份可憐轉為了愛慕。她開始嫉妒伯爵與小姐親昵的舉動，會對小姐即將到來的命運心生惻隱，甚至開始對自己原本的計劃產生動搖之心。然而，淑姬考慮到金錢，最終選擇了沉默。終于，私奔與結婚的時間到來了，小姐也開始如同事先計劃的那般開始神志不清，而淑姬也在內心極度煎熬的情況下陪伴小姐來到了瘋人院。劇情在此之前整體較為平淡，伯爵與淑姬的計劃也一直在順利地推進著，然而就在這時，原本不溫不火的劇情突然出現了第一個驚天反轉，原來被送進瘋人院的并不是小姐，而是她的侍女也是這個騙局的參與者——淑姬。

在第一部分的敘事過程中，觀眾的思維是隨著淑姬的視角而走的，作為騙局的參與者，觀眾也在無意間參與其中，思維也被限定在淑姬的主體意識世界中。然而，當從整部影片的視角來看待其中的人物時，認為可以掌握全局的淑姬恰恰是最無知的一個，她所敘述和掌握的信息往往帶有很強的主觀性與不可靠性。一開始，觀眾隨著淑姬的視角觀看影片，以至于當劇情急轉直下、打破原有的格局時，事先為觀眾樹立的全知全能的優越感就會瞬間被打破。在這一過程中，觀眾會對小姐的同情以及伯爵的厭惡產生疑問，而小姐詭異的配合也讓人心生疑惑。這樣的劇情給觀眾帶來了極為震撼的感官體驗，隨著淑姬的視角，觀眾的好奇心被瞬間激發，而導演也憑借著這樣的敘事方式收獲了第一步的奇異效果。

小姐的視角

隨著第一部分的結束，觀眾帶著疑問進入了以小姐為主要視角的第二部分。第二部分導演并沒有急于對之前的疑問進行解釋，而是將鏡頭對準了小姐秀子的童年生活。幼小的秀子被道貌岸然的姨丈收養，收養的目的只是為了調教她成為繼姨母之后的下一位色情小說朗讀者。在這樣的環境下，秀子被困在屋邸中，不僅從未體會到呵護與愛，而且始終生活在欺騙與猥褻中。因為嘗試朗讀淫穢小說的緣故，小姐雖然內心極度渴望溫存，但是又因為異乎尋常的身世使她對男女之事深惡痛絕。因此，伯爵在見到小姐之后就明白，之前所打的如意算盤不可能成功，于是他在第一時間調整計劃與秀子結為同盟，同時尋找一個無知的侍女代替她進入瘋人院，而小姐則可以與伯爵平分遺產，各自遠走高飛。影片的這一段為觀眾解釋了第一部分的疑問，同時也解開了另一重陰謀的面紗。在第一部分，小姐是純潔無瑕的，她總是表現出無知與不設防，臉頰也常常泛起靦腆的紅暈；而在第二部分，小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表面純潔的她內心竟然是污穢、狠毒的，原來嬌羞、純潔的語氣和神態變為了慵懶與詭譎，而此時觀眾也如夢初醒，明白了看似懵懂無知的小姐才是這場陰謀背后真正的主導者。

與此同時，導演在設計第二部分的敘述手段時也明顯區別于第一部分，與淑姬第一人稱口吻敘述故事情節的方法不同，小姐秀子的角度則使用冷峻的長鏡頭將情節緩緩推進，觀眾只能被迫去揣測小姐深重的痛苦與深沉的心機，進而體會到她在被恐懼籠罩的生活中隱藏的反叛蓄勢。第二部分的第二段，觀眾站在了秀子的視角去對第一部分的故事進行還原，淑姬從進入房舍的一剎那，她的一舉一動就在小姐的掌握之中。在秀子的眼中，淑姬無疑是極度愚笨的，秀子只將其看作陰謀的犧牲品，卻不想在耳鬢廝磨中交付真心。秀子也開始試探，多年來暗無天日的生活沒有讓她喪失生的欲望，然而淑姬的事不關己卻令她萬念俱灰。在這樣的情節描寫下，觀眾不僅不會感到秀子性格的突兀，反而會理解她在這樣的生活中所鑄就的愛恨的極端性。而最后，主仆二人終于坦誠相待，決定利用伯爵出逃。因此，在第一部分所展示出來的情節都是小姐與侍女表演給伯爵的假象，同時這也是表演給觀眾的假象，觀眾會隨著視角的不斷切換而進入陰謀的漩渦，自己的身份也會隨著電影情節的推進而不斷發生著改變，因為正是這樣的不確定性打破了觀眾原有的對影片的認知。在這一段內容的展現過程中，是與第一部分淑姬視角的情節高度重疊的，這樣重復敘事的手段一方面可以給觀眾以熟悉感，另一方面卻因情節上的無縫銜接引發層層遞進的變奏效果，給觀眾以陌生感，因此，大大增強了這部影片的藝術魅力與審美特性。

攝影機的視角

第三個視角則是傳統意義上的客觀視角，作為一個全知全能的敘述者角色，影片的第三部分與前面兩個部分融合在一起，進而為觀眾拼湊出了一個故事的整體，而此時觀眾也掌握了主動權，可以對接下來故事發生的走向加以揣測。最終在瘋人院里的淑姬被救出，機關算盡的伯爵與姨丈同歸于盡，秀子與淑姬獲得了巨額遺產，一起奔赴新的生活。在這一部分中，雖然在拍攝手法和敘事技巧的角度上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但卻進一步對影片中角色的性格加以完善。同時，小姐、侍女與伯爵所形成的三角狀態也得以確立，每個人都在其中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影片中三人彼此利用與羈絆，伯爵與侍女的陰謀、伯爵與小姐的陰謀以及小姐與侍女的陰謀交織在一起，最終構成了錯綜復雜、真假難辨的蛛網式結構。同時，三個部分通過三種不同的視角給予觀眾三種層次的感官體驗，情節變換所產生的震撼效果層層遞進、不斷疊加，在最終主仆二人取得勝利后得到了宣泄。

導演通過對不同視角的控制，使觀眾即使在觀看重復的情節時也可以感受到完全不同的震撼。這也是《小姐》這部影片最大的魅力所在。

結語

《小姐》為觀眾帶來了一場精彩絕倫的視聽體驗，這部電影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源于導演樸贊郁對劇作結構的精準把控和對個人視聽風格的執著追求。原著《荊棘之城》的背景是維多利亞時期，而《小姐》將其轉移到日據朝鮮時期并沒有更改影片的主題。影片以敘述層次上的巧妙編織和時間回環所造成的不確定性引發觀眾的思考，通過對事件不同角度、不同層面的反復敘述凸顯“敘述”本身的深層意蘊，其電影敘事手法的巧妙運用十分值得其他電影導演學習和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