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衛忠 薛祖望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的司法制度改革,同其他領域的改革一樣,按下了“快進鍵”,一系列具有中國特色的司改舉措不斷推出。
執業律師作為法律職業共同體內的一個“方陣”,是這一輪司改的親歷者、受益者,對司改舉措是否有利于價值目標的實現,具有切身體會。筆者結合近三十年參與民事訴訟的經驗,認為建立民事訴訟預裁判制度,應當列入下一步司改的內容。
我們倡導的民事訴訟預裁判制度,就是指一審法院在作出正式的民事裁判前,向案件的當事人發出擬作出的裁判文書征求意見稿,聽取各方的意見,各方在法院規定期間內就案件事實認定、法律適用、裁判理由和最終裁判的結果發表意見,再由法官結合當事人反饋的意見作出正式裁判的訴訟制度。
掃描近幾年以來的司改,執業律師驚喜地發現涉及民事審判的司改舉措可圈可點之處較多,但以下問題似乎仍然沒有很好解決:
一是基層法院收案數量居高不下。人民法院立案審查制度改革后,只要符合訴訟的基本條件,已經實現“應收盡收”,法院收案量普遍上升。最高法從2015年5月開始實行民事訴訟級別管轄標的額大幅上調,審判業務工作大量向基層下沉,不少基層法院因此積案如山,疲于應付,于是繁簡分流、律師調解案件等應急措施相繼出臺。但人民法院的收案數仍然在不斷上升中。
二是一線裁判力量嚴重不足。法官員額制改革后,一線法官減少,在員額制改革期間還集中“下海”了一批法官,面對潮水般涌來的案件,員額制法官即使日結一案也完不成審判任務,面對繁重的工作量,裁判文書帶回家加班完成已經成為公開的秘密,法官助理也成為裁判文書撰寫的主要承擔者,“司法農民工”已經成為法官的自嘲用語。
三是二審監督作用沒有充分發揮。一審做到了“應收盡收”,但是二審沒有做到“應改盡改”。二審本來的職責就是要糾正一審不當的裁判,守住司法這一公平正義的“最后防線”,但是,實際上,二審秉持的是“能不改盡量不改”,因為如果要改判,不僅得罪基層法院的承辦人,而且工作量和結案難度增大,結案率下降,吃力不討好。而二審秉持的盡量不改判(發回)的審判思維,二審對一審的“體恤關照”,實際上又是壯了一審法官“判了再說,有本事你到二審去翻”的膽量。二審改判(發回)率考核制度,又使得對二審改判和發回變得十分敏感。從而導致那些案件雖小、裁判偏差度并不大的“小錯”難以得到及時糾正,進而導致該部分案件當事人和代理人降低了對司法公平的認同感和獲得感,“遲到的正義是非正義”的西方諺語開始在民間流傳。
四是對存有瑕疵的終審裁判的糾正不能及時實現。由于二審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當事人只能尋求申請再審,但是再審審查也往往是“認認真真地談話,簡簡單單地駁回”。有些地方法院實行的“判后答疑”更是流于形式,沒有起到監督終審裁判的作用,“判后答疑”成為法官為自己的判決進行辯解和延緩社會矛盾的手段而已。至于再審申請被駁回后向檢察機關申請監督和抗訴,成功的案例更是寥若晨星。
凡上種種情況,導致了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的對人民司法工作的總要求總是難以落到實處,如何突破這“最后一公里”,提升司法公信力,亟待有釜底抽薪之效的“好棋”。
對民事審判領域存在的上述問題,顯然不可能一味強調增強法官的責任心、提升職業素養來解決,更不可能通過無限增加法官的數量來解決。
如何找準進一步司法改革的著力點,改變民事審判領域的被動局面,使得改革舉措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順應民眾對公平正義的期盼,筆者認為,創立民事訴訟的預裁判制度,很有必要。
首先,預裁判制度有利于進一步提升司法裁判透明度,促進實體公正性。民事訴訟預裁判能夠解決司法透明的工作前移,是陽光司法的實錘之舉,這種做法可以遏制部分法官存在的敷衍心理,因為預裁判是在正式判決下達前先交給當事人聽取意見的,需要接受當事人的質疑,這種公開會促使承辦法官更加認真地對待各方當事人的意見,更審慎地下判。筆者認為,這里需要突破審判機密的傳統概念,對一般的民事訴訟,法官的審判思路和裁判結果無需保密。近年來,人民法院為加強司法的透明度,已經出臺了多項舉措,包括互聯網直播庭審、裁判文書在裁判文書網上公開等,前者解決了庭審過程公開,后者解決了審判結果公開,民事審判的神秘性已經大大降低。但是互聯網庭審直播有多少人觀看?對裁判有多少制約作用?而且判決書公開時,一切已經定型,錯的已經錯了,更何況一審裁判文書在生效前是不公開的。而實行預裁判制度,那就實現了司法從“形式上的透明”向“實質性透明”的突破。
其次,預裁判制度有利于及時發現、避免司法文書的顯性錯誤。律師經常會遇到把基本事實搞錯的裁判文書,如對于民商事合同履行中的應付款金額、已付款金額、欠款余額、利息數額計算和敘述錯誤,有把義務判決顛倒,甚至鬧出了文書中出現“人民幣法院”的笑話,究其原因,工作節奏快,校對時間不足,忙中出錯,在所難免,預裁判制度有利于避免這些不該發生的問題。
第三,預裁判制度有利于彌補裁判前訴訟代理人與法官交流不充分的不足。由于案件多,導致法官開庭常常是連軸轉,有的地方法院的法官半天安排多個案件的庭審,這種“流水席”式的審理,導致案件事實、證據和律師的代理觀點在有限的庭審時間內無法充分展開。而庭外因為有法官和律師之間的“防火隔離墻”制度,又不能接觸交流,導致了一些證據材料不能在訴訟過程中“充分燃燒”。不僅如此,而且許多案件不是開庭后馬上下判,而是因為多種原因,從庭審到下裁判往往是相隔數月,甚至更長,待到書寫文書時,法官對案情可能已經不是很清晰了,需要重新回顧溫習,需要與代理的律師進行必要的交流。如果法官將判決思路預先告知并征求當事人特別是代理人的意見,實際上是獲得了裁判者與代理人同步再次回顧案情、再次審視爭議焦點的機會,從而可以幫助法官在認定事實、適用法律和裁判方面更加精準,減少裁判失誤。
第四,預裁判制度有利于彌補法官獨立審判的局限性。司法改革的一個重要理念就是真正讓裁判者裁判,現在院領導、庭領導一般不干預案件的具體裁判,但民事案件紛繁復雜,法官是人不是神,一旦法官認定偏差,裁判失當,就造成了“一個法官的錯鑄成了整個法院的錯”的結果。其實,律師們有深切體會,一個人的經驗和精力是有限的,對一個案件案情和法律適用的認識,也是逐步吃透的,“廬山真面目”是逐步看清的。而如果實行預裁判制度,在一審裁判前,代理律師與法官就有機會對同一問題進行反復的溝通和觀點碰撞,盡可能找到各方當事人特別是代理人能夠接受的關于公平正義的“最大公約數”。這不是哪一方的妥協讓步,而是對真相和真理的相向而行,訴訟代理人對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的窮盡性努力,對司法公平公正的終極價值目標的實現是有益無害的。
第五,預裁判制度有利于促進及時和解、撤訴,減輕當事人的訟累,節約寶貴的司法資源。當事人接到預裁判文書后,除了提出異議和補充證據外,也可以視情請求調解、和解和撤訴,從而避免一審裁判和上訴。如前所述,現在的上訴和申請再審、申請抗訴和法律監督,多數不是因為整個案件全錯,而是對裁判內容中的一部分不服。如果這部分“相對不公”的“小錯”在一審階段得到解決,就可以大大減少二審和再審的工作量,就可以把矛盾糾紛解決在基層。而且我們注意到,只有代理人內心認判了,當事人才有可能最終服判,不必要的二審、再審和苦不堪言的申訴就可以避免。
最后,預裁判制度有利于減少司法腐敗,朝著司法公正的共同目標良性發展。由于當事人、代理人不知道判決的方向而又想獲得勝訴,在這一種心理的驅使下,部分當事人和代理人產生了打探勝敗消息甚至想“搞定法官”的念頭,這就容易出現少數當事人、代理人勾兌法官或者少數法官利用權力尋租的情況。而如果實行預裁判制,當事人和代理人在最終裁判文書出臺前已經基本知道法官的裁判思路,心理上不會因為擔心遭到法官裁判的“突然襲擊”而產生恐慌和焦慮,因為各方在接判前已經對自己的訴求和反駁意見是否成立,有了一個預期和心理承受準備。
筆者認為,推行民事訴訟預裁判制度,不僅是必要的,而且是可行的。
首先,預裁判制度與現行法律規定的法院獨立審判不沖突。即使實行預裁判制度,裁判還是法官為主導,最終裁判權還是牢牢掌握在法官手中,并沒有降低法院和法官的權威,這完全不同于有關部門對司法的干涉。而且此前的司改動作表明,即使與現行的法律,如與民事訴訟法或者人民法院組織法沖突,也可以適時修改相關的法律,當然也可以報由全國人大常委會作出法律適用的決定。
其次,具有預裁判功能的法官釋明制度,在以往的民事訴訟中運用效果良好。在以前的民事審判中,實際上已經有了預裁判制度的萌芽,比如民事證據規則中規定,如果人民法院查明的事實與原告訴訟請求所陳述的事實不是同一法律關系時,或者法院認定的民事行為的效力與當事人的訴訟請求不一致時,經法官向當事人釋明后可以允許變更訴訟請求,這實際上是預裁判制度在民事訴訟中的運用。
第三,預裁判制度可以借鑒行政處罰法中的預先告知書制度。行政處罰法規定行政處罰作出前需向被處罰人發出預先告知書,被處罰人有陳述申辯、要求聽證的權利。這個“柔性”程序讓被處罰人在接受正式的處罰前,獲得了對行政機關對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的事中知情和異議權,可以有效減少行政機關處罰決定書中的失誤和處罰失當,從而減少了被處罰人不服處罰決定向法院起訴的行政訴訟案件。有了這個事先告知程序,行政機關最終放棄處罰的也并不鮮見。如果把這一制度嫁接到民事訴訟中,就相當于相應減少了二審訴訟。
第四,預裁判制度可以借鑒司法鑒定機構先作出鑒定報告征求意見初稿,征求當事人意見的做法。在民商事訴訟中,當發生人民法院委托司法鑒定時,被選擇的鑒定機構在作出正式的鑒定報告前,都會通過法院的司法鑒定部門將鑒定報告的初稿,交各方當事人征求意見,各方在發表異議意見后,鑒定機構視情作出必要的調整后再作出最終的鑒定報告。實踐證明,這個做法是有效的,提高了鑒定報告的準確性,增加了鑒定報告的權威性,減少了不必要的后續麻煩,體現了尊重事實的價值追求,受到當事人方面的歡迎。這個民事訴訟中的做法,對民事訴訟裁判制度優化也是一個可行的借鑒。
最后,中國龐大的執業律師隊伍可以作為預裁判制度的參與者,發揮積極作用。中國律師是黨領導下的可靠的依法治國力量,律師制度恢復40年來,中國律師隊伍已經發展成了超過40萬之巨的“集團軍”,他們在民事訴訟的舞臺上作為代理人,在化解社會矛盾糾紛方面勇挑重擔,為減輕人民法院的工作壓力、為人民法院的司法公正作出了應有的貢獻,得到了國家高層的肯定。在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上作出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黨中央更是對律師委以重任。現在很多律師擔任各級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兼職教授、執法監督員,受聘擔任各地仲裁委員會的仲裁員,擁有監督執法、居中裁判的親身體驗。因此,在司法公平、公正、公開、高效的潮流下,由律師適當提前介入,早日了解法官的裁判意圖,對人民法院減少不必要的司法裁判失誤,是有益無害和可行的。
如何推行民事訴訟中的預裁判制度,需要進行系統化的設計,需要制定具體的實施方案,筆者提出以下初步設想:
1.關于預裁判適用的審級。建議只在一審階段實行,二審和再審階段無需實行預裁判的做法,因為一審是初審,初審是基礎,只要一審中的爭議焦點和事實、證據都充分展示了,觀點都交鋒了,正確裁判就有了堅實的基礎。只在一審中設置預裁判制度的布局,也有利于確保二審終審的嚴肅性。當然,如果在二審中也實行預裁判做法,那效果一定更好。
2.關于預裁判文書送達形式。建議按照法律文書送達方式向當事人或者代理人送達預裁判文書文稿,附一份格式化的《民事裁判預先告知書》,盡量以電子形式發送,不能送達預裁判文書的,不予公告送達。當事人收到預裁判文稿后,自行確定補充意見、補充證據、撤訴或者和解等事宜。
3.關于預裁判文書反饋意見的期限。建議在一審民事案件庭審結束后、正式裁判前,由承辦法官(或法官助理)將裁判決文書稿發送給各方當事人,各方當事人應在10天(簡易案件5日)內向承辦法官提交反饋意見,以便及時結案,不影響審限。
4.關于預裁判文書征求意見期間能否補充證據。筆者認為,在該期間,當事人和代理人可以進行補證,法院收到證據后可以將證據副本交對方書面質證,也可以安排再次證據交換,這樣可以避免到了二審階段補充證據而導致認定事實需要調整的問題。
5.關于預裁判文書征求意見的次數。為了防止訴訟程序的過分拖沓,建議給予一次預裁判文書聽取意見的機會即可,因為畢竟此前已經走過了庭審程序。
6.關于當庭裁判。當庭裁判實際上并不是一個好的做法,當庭宣判導致了當事人和代理人不能進行證據補充,也關上了庭后調解、和解的大門,尤其是在被告沒有進行庭前答辯、舉證的情況下,如果被告搞證據和答辯偷襲,法官當庭宣判,容易造成對原告不公平,導致上訴和二審重新認定事實和改判。我們認為,既然要實施預裁判,就應當控制當庭宣判,尤其是要控制第一次庭審后的當庭宣判,而且,即使是當庭宣判,仍然應當作為是一個預裁判。
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了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明確要求,司法作為國家治理的重要手段,也存在一個如何進一步現代化的問題。司法的現代化改革的“頂層設計”要多聽取和吸收民間特別是法律職業共同體內的意見,不斷優化方案。民事訴訟實行預裁判制度,具有“一石多鳥”的功效,其制度優勢明顯,意義深遠,希望盡快研究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