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是姥爺去世一周年祭。順著新開通的京滬高速公路一路疾馳,到孟村口拐下去便是姥爺此生安眠之地,這里是他的故鄉。他出生在南皮與孟村交界的一個小小村莊,自15歲離家到北京謀生,一生都不怎么愿意再重新回到這個地方。但是身后還是避免不了要回到這里長眠。好在他的墳塋就在這條高速公路的旁邊,他可以日日聽到遠行的聲音,我知道,這對于他來說,是最好的安慰。
我們表姐妹幾個對姥爺一直很疏離。這個名義上的親人,對于我們來說,意味著是含有虛假距離的禮貌和從不主動在他眼前出現的躲避。不止我們,連他的兒女對他采取的都是同樣的態度。這里面,只有我的母親——他最大的女兒可以和他比較平等的交談。其他人,都要百分百地聽從他的命令,即使兩位舅舅成家立業,恭敬順從,只要一言不合他的心思,他就會毫不留情,掌摑、揮拳、掀桌也要把心里的不滿發泄出來。小舅試圖反抗過,但是一大家人對他隱忍的教育和開導,再加上日常生活流水般的庸常總會悄無聲息地沖平浪濤,他的義無反顧沒多久便屈服其中。大舅便隨和多了,性格當中更多傳承的是姥姥的柔順,采取鴕鳥政策,本著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心理安慰,從開始便放棄了和他的溝通。任打任罰,就是在心里從不屈服。兒子如此,女兒們更是不受他待見,兩個姨媽都受過他的體罰,在他面前做事戰戰兢兢,不求有功只求無過,但就是這樣,也躲不開他嚴厲的責罰。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看你不順眼,總有做不對的事。
每逢年節都是一家人團聚的好日子,但是在姥爺家里,姥姥最怕的就是這一幕。一方面,兒女們從天南地北都聚到一起了,這是她最開心的時候,可另一方面,她時刻擔心著姥爺不合時宜的脾氣將其徹底破壞掉。一聽到姥爺說:人都齊了,咱們開個會吧。她的心就開始驚顫不已,因為姥爺的會議不是批評這個就是指責那個,除了母親和兒媳婦,幾乎每個人在他心里都是有瑕疵的,話不說出來他會堵得睡不著覺。這一輩子他都是想怎樣就怎樣,自己痛快了就行,從不會為了將就別人委屈自己。有一年,大舅從上海回北京,買票困難,又和黃牛黨較勁發了幾句牢騷,沒想到姥爺當場翻臉,北京人高度政治化的特點在他身上展露無遺,他將全家人難得的聚會變成了對大舅的聲討,把大舅的牢騷發揮上升到愛黨愛國的高度,大舅忍不住和他爭辯了幾句,這更惹惱了他,罵到最后竟要和大舅斷絕父子關系,繼而將戰火又引申到身在北京的小舅和三姨身上。一年來,他們守著他最近,為老人做的事也最多,但是事做多了錯處也就更多,他把一年來對他們的不滿都叫囂出來。最后,一場全家團圓的飯局在一群老小的大呼小叫中以一場鬧劇的形式結束。最終,還是第二天大舅在回上海前找他認了錯才罷休。據母親說,那天大舅認完錯扭頭就走了,姥爺依然沖床內躺著連身也沒回。
像個孩子一樣放任自己,幾乎這一輩子,姥爺就是這樣過來的。他是家中獨子,從小家境不錯,但是出生沒多久便沒有了母親,上面幾個姐姐寵溺著他長大,據說,他小時候都是有摔碗取樂權力的。姥姥過門時他才15歲,沒多久,家里老父娶了一位后母,他一氣之下把家扔給了剛過門不久的姥姥,自己跑到北京謀生,從理發的學徒工開始,費盡辛苦,最終落腳到良鄉一個石油公司混到部門領導層,從此之后,老家成了他的旅居之地,北京成了他的家,即使是家里老父去世他都沒有在場。據姥姥講,那一年他的父親病重他回來待了幾天,看著有所好轉便回了北京,誰知道他前腳一走后面老人就不行了,再等去信叫他顯然來不及,只能是在惟一的兒子缺席的情況下,姥姥一手操辦了喪事。
姥爺生性涼薄。在他的世界里只要他舒服,別人的感覺可以忽略不計。即使是他至親的親人也不能得到他份外的眷顧。姥姥臨產,他回來一看生的是女兒,掉頭就回了北京,害得姥姥在月子里哭壞了眼睛。他在家里喝茶,剛上高中的大舅偷偷嘗了一口被他看到,他一把搶下,斥責道:你有什么資格喝茶呢!這句話極大地刺激了大舅,他發奮圖強,成為當年第一個從村里考上大學的孩子。大舅到上海工作之后,有一段日子姥爺姥姥去上海小住,正逢大舅工作不如意,整天吸煙成為他的寄托,生物鐘也變得很不規律。這一點讓姥爺看不順眼了,因為大舅吸煙,他一氣之下給掀了桌子。舅媽非常懂事明禮,給姥爺一直說著順氣的話,看在兒媳婦的面子上,他才輕易放過了大舅。過了幾年,姥爺還想去上海小住,一直柔順的姥姥堅決不陪他一起去了,即使想念最愛的孫子,但是為了家庭的和平也不得不忍痛放棄。
母親婚后住在滄州,滄州便成為他從北京回老家的中轉地,那時的他經常半夜到家敲門,每當這時,比他年長十歲的奶奶就起床給他做飯吃(母親婚后一直和奶奶一起生活,做飯都是奶奶),那時生活清苦,但是奶奶總會調兌著給他炒出幾個菜配上酒,從不因為夜深就將就。而他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款待,沒有一次想著給奶奶捎點禮物來。(這也是父親對他稍有微詞的一面。)妹妹任性,小時候對誰都口不留情,曾對著他說了一句“臭姥爺”,沒想到他拿過線板子就要揍她,見勢不好妹妹繞著桌子便跑,他在身后一直追到她,一把抓住一板子打到屁股上才罷休。從此妹妹長了記性,對姥爺再不敢怠慢,下一次姥爺再來,小丫頭提前爬上沙發拿出花瓶里的塑料花,討好地舉在手里,姥爺一進門便高呼熱烈歡迎,以此取得姥爺對她的寬容。長大后的妹妹也曾無意招惹過姥爺,被姥爺一掌打懵過,這時的妹妹再不會拿著花去取悅他了,好幾年不主動理他,老了以后的姥爺在這方面倒是變弱了,再見到妹妹總是帶著一點討好的神情,話語間也格外柔和。有一年他突發肺病,從老家急救送到滄州醫院,我出門在外,妹妹承擔了照顧他的任務,盡心盡力,還在病房里給他洗臉洗頭發,兩個人算是表面上解了嫌隙。
北京人的身份讓他從始至終保持著心靈的高度和強大。一說到北京,他會情不自禁地透出主宰者的一份驕傲,向下撇成八字的嘴角愈加威嚴。北京二字在他嘴里是拖著尾巴說出來的,北字呈平聲長調,京字略往上揚,其實這一小小的語音上的破綻暴露了他不是北京人的根底,但是這些從未影響過他對于自己做出任何強勢判斷的自信。順應著這份心理,他的生活也徹底脫離開家鄉的水土。退休之后,他和姥姥冬天住在北京,停暖之后一般會回老家住一段時間,每當一踏進老家的土地,姥姥的感覺是心踏實下來了,姥爺的感覺則全然相反,他隔幾天便會找個事端跑到滄州再回北京,就沒有在老家踏踏實實地超過一個星期。即使身體不太健康的時候,他回不了北京也會隔些天便一個人搭車到滄州待兩天再回去,直到病逝前半年多的時間他臥病在床再也動不了了。
他高度的政治自覺也是這一份心態下的表現。不管在哪里住著,每天只要他起床活動,電視都要打開,永遠都在新聞頻道,雖然一天的新聞都是重復播出,但他陶醉其中,從這個臺換到那個臺,從來不覺得煩。即使如此,報紙也不能丟下,從北京日報到滄州日報,每天都要翻一遍,可以說,一報在手,萬事無憂。雖然他早已退休遠離了社會生活,但是了解天下大勢才能讓他擁有安全感,這也算是北京給予他骨子里的印痕了。有一年在滄州住院,我每天往醫院給他買報紙,每次見到我他都會笑咪咪的,這份供養對他來說是心靈中最需要的一部分。
除了政治生活,他的世界最重要的還有遠方。因為從小漂泊,姥爺一直是動態的,在我的感覺里,他會隨時出現也會隨時消失。小時候,從北京到滄州的火車貌似很少,我記得那時姥爺經常半夜到家里,然后第二天一早,便會離開去老家,過一兩天再經停滄州回北京。姥爺出門從不沾泥帶水,似乎就沒有準備的過程。想去哪里說走就走,來去一個人,不結伙不搭伴。六十歲那年因為心梗他做了心臟搭橋手術,本以為從此會有所收斂,沒想到康復之后更是促動了他多出去走走的計劃,只是身邊一堆堆的藥物成為他對生命新的依賴。有一年在我們家里,晚上聊天說想去泰山,因為身體原因,所有人都反對他去,他沒有爭辯,似乎屈服,誰知道第二天一早就找不到他了,晚上才看見他拄著泰山拐杖回來。還有一次他想去西安,正逢天氣不好,大家都不愿意他那個時候去,他說去退票,結果到了車站再打來電話已經坐上去西安的火車了。姥爺出門從不買禮物,只有一次例外,那一年他和姥姥去越南緬甸玩,回來時給我們帶回一小瓶香水。大概是姥姥在場的緣故,但是那一個帶著濃濃異域情調的禮物讓我印象深刻,那一年我還在上初中,是我擁有的第一瓶香水。
我其實蠻喜歡這樣的姥爺。他攪動著小城世界的安逸,使一波無平的生活偶爾蕩出漣漪。從年輕到年邁,歲月使他不得已放棄了許多東西,例如青春、暴力、妥協,但是來回行走的能力和習慣他一直堅持到最后。八十歲的時候,有一天他從滄州回北京,我把他送到高鐵車站,他一個人下了車,擺擺手讓我回去。這一生,車站在他的生命里是最熟悉的一個地方,即使已經年邁,他的經驗也足以支撐他一個人去往他處。我坐在車里,看著他一個人怡然地拎著兜子往車站里走,他走得很慢,他的背影我是見的最多的,從高高的冷到現在微微的軟,歲月的辛酸冷漠在那一刻如刀落到我的心上。為了姥爺,那個我們一直躲避逃離的人,我第一次感覺到歲月帶來的疼痛。
其實我還算是幸運的。從小到大,我沒有受到姥爺任何的暴力行為,偶爾一次語言上的指責也是盡可能地從輕從微??赡苓@和我與父親的性格相似有關。像姥姥所說,他對人是看菜碟的。他惹遍了身邊所有的人,但是一直對兩個兒媳和大女婿網開一面。父親生性低調親和,萬事主張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這些和姥爺的做人做事正好相違,但是姥爺從不主動進犯父親,一是因為父親什么事都盡可能做在前面,另一方面,因為打開了自己的世界,姥爺尊重擁有知識自覺的人。我在學習上一直力爭上游給了他認可我的理由,他對小一輩人的慈悲里給予了我最大的通融。
王蒙老師寫過他的父親,在文章里我發現,姥爺的家和王蒙的老家隔的不遠,他和他的父親身上也都有一些相似的家鄉的元素,例如都像一棵飄飛的稻草,飛遠了便再也不想回來。雖然他們一生自私任性,但是為兒孫卻也留下了最寶貴的一樣東西,那就是奔走遠方的能力。他們這一代人通過自己的努力把世界打通,他們的孩子便在心里擁有了飛翔的翅膀。孩子們陸續離開家鄉,隔一輩的人更是遠走重洋,這是他們給予后代最大的福祉,也是值得兒孫永遠銘記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