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釙 徐 穎
(1. 北京大學教育學院/教育經濟研究所,北京 100871;2. 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院,紐約 10027)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在提升人力資本投資、提高國民受教育水平方面成就卓著。財政性教育經費高速增長,2012 年國家財政性教育經費支出占國內生產總值比例達到了4%的目標(王蓉,田志磊,2018),2017 年全國家庭調查顯示家庭教育投資占GPD 比例達到了2.48%(魏易,2019)。盡管進步喜人,但我國依然面臨嚴峻的人力資本投資不足問題。2010 年,全球高收入國家的勞動力人口中,接受過高中教育的平均比例為74%;其他中等收入國家的高中人口比例為32%,我國僅為24%(羅斯高,2017)。除了國家間差異,同一國家內部、不同家庭間的人力資本投資也存在較大差異(魏易,2019;王蓉,2018)。
解決人力資本投資不足的問題是提升我國人才質量、滿足轉型期高質量勞動力需求的關鍵(閔維方,2017)。除國家層面投資外,家庭投資也是提升人力資本投資水平的重要渠道。以往針對家庭教育投資的研究集中探討了家庭經濟資本和社會資本對人力資本投資的帶動作用,并發現優勢階層善于將社會資本和經濟資本轉化為人力資本再投資,并通過代際傳遞實現社會階層的復制(李春玲,2014)。信息資本也可能影響家庭的人力資本投資。信息資本這一概念最早由信息經濟學家喬治·施蒂格勒(George J. Stigler)與馬克·波拉特(M.U.C. Porat)提出,他們認為任何可以幫助擁有者獲利的信息均可被視為一種資本(吳志強,2003)。信息資本可以通過各類渠道獲取,如圖書館、互聯網。考慮到任何投資行為均以信息為決策基礎,信息資本可以幫助資本家優化投資決策甚至實現高額壟斷利潤,它同樣可以影響家庭的人力資本投資。例如在高等教育選擇過程中,家庭信息支持的階層差距擴大了高質量高等教育獲得的階層差距(鮑威,金紅昊,肖陽,2019)。
信息資本的獲得有可能帶動家庭人力資本的投資;反之,信息資本的匱乏有可能降低家庭人力資本的投資。國內外經濟社會學學者在探討數字化技術的普及過程時,提出了“知識鴻溝理論”。該理論認為,不同社會經濟地位群體在信息獲取和利用信息獲益方面存在差異(Blau,1977;Tichenor,Donohue,& Olien,1970)。“知識鴻溝”意味著高社會經濟背景階層在新信息的探索方面具有優勢(Attewell,2001;Attewell & Battle,1999)。這種優勢體現在接觸信息、使用信息和利用信息獲利等方面。由于優勢階層獨特的社會地位,他們可以首先發現新信息。由于該階層具備的收入優勢,他們有能力優先購買新信息。此外,學校教育為優勢群體提供了認知方面的優勢,使得他們能夠更有效地處理新信息,該群體對新信息投資的回報也更高(Donohue,Tichenor,& Olien,1975;李升,2006)。簡言之,高社會經濟背景階層不僅習得更多知識,而且由于他們在新信息接入和使用方面的優勢,不同群體間的知識差距會不斷擴大,導致“知識鴻溝”的出現。因此依據“知識鴻溝”理論,高社會經濟背景階層在信息資本獲取和利用信息資本獲利方面的優勢,可能幫助優勢家庭進行更多且更為優質的人力資本投資,這將進一步拉大階層間的人力資本投資差異,即出現“經濟資本—信息資本—人力資本”的再生產過程(楊釙,徐穎,2017)。目前,聚焦于信息資本對人力資本影響的研究十分匱乏,對互聯網的研究集中在互聯網使用如何影響以學業成績衡量的人力資本質量(Belo,Ferreira,& Telang,2013;Fuchs & W??mann,2004;Fairlie & Robinson,2013)。例如郅庭瑾和陳純槿(2019)利用PISA2015 年數據,分析了校外上網學習時間和娛樂時間對學生科學素養的影響。研究發現在控制其他因素的條件下,周一至周五上網6 小時以上的學生沉迷網絡,會導致其數學、閱讀及科學素養顯著更低。互聯網使用時間通過上網娛樂動機和學習動機這兩種機制作用于青少年學業發展。上述研究忽略了互聯網作為重要的信息渠道,可能首先影響家庭的人力資本投資,之后才影響學業產出。
我國的教育不平等表現為學業成就的階層差距,更體現在家庭間教育選擇的差異。一方面,優勢階層可以利用自身優勢幫助子女通過各類途徑獲取更多的教育機會和高質量服務。另一方面,免費義務教育政策的實施有效地實現了校內教育支出的均衡,但無法遏制家庭在校外教育投資方面的差異。錢曉燁等(2015)計算了2007 年與2011 年我國城鎮家庭教育支出的基尼系數,發現各項教育支出的不平等都高于家庭收入的不平等,且校外支出的不平等高于校內支出的不平等。
有鑒于此,國外教育社會學研究逐步將擇校和校外補習納入對家庭教育選擇的討論,強調家長可以通過這兩種方式實現人力資本投資(Davies,2004b;Davies,Aurini,&Quirke,2002)。因而學界對家庭人力資本投資階層差異的關注,逐步從對校內學業成就差異和家庭教育支出差異的研究(Chi & Qian,2016;丁小浩,翁秋怡,2015;李湘萍,2008),轉向對擇校和校外補習參與階層差異的分析(Bray et al.,2004;胡詠梅等,2015;Bray,1999;Park et al. 2016;Dang & Rogers,2008)。研究發現,不同社會經濟背景家庭在擇校和校外補習參與方面有很大的差距,這些差距有可能深化家庭間人力資本投資的鴻溝(Buchmann,Condron,& Roscigno,2010;Zhang & Xie,2016)。
在義務教育均衡化背景下,家庭校內投資的規模受到限制、家庭間差距不斷縮小;校外選擇和校外教育投資的規模增大,家庭間差距逐步加大(魏易,2019)。當前階段我國家庭間人力資本投資的差距集中體現在教育選擇方面,即弱勢家庭在人力資本投資方面的差距有可能表現為較低的擇校參與率和校外補習參與率、或者較低的擇校和校外補習參與支出。
那么,信息資本是否會加劇家庭在教育選擇方面的階層差異?家庭信息資本向人力資本的轉化是否會體現在具有信息優勢的家庭率先參與教育選擇,并擴大在教育選擇方面的支出?已有研究尚未系統性地探索這些問題。本文擬填補上述研究空白,探討家庭的信息資本對家庭人力資本投資的影響。
本研究的核心問題是信息資本是否拉大了家庭間的人力資本投資差異。利用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開展的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hina Family Panel Studies,以下簡稱CFPS)2014 年和2016 年數據,本文嘗試分析母親互聯網使用對家庭教育選擇類型和規模的影響。為了控制母親互聯網使用的內生性問題,筆者采用了泛精確匹配的方法來消除使用互聯網的母親與未使用互聯網的母親在協變量上的不平衡。此外,分別使用2014 年和2016 年數據,檢驗了隨著互聯網普及信息資本對教育選擇的拉動作用是否減弱。最后,本文通過分別城鄉戶籍樣本,識別了信息資本拉動作用的異質性,討論了制度性約束是否阻礙流動人口家庭擴大人力資本投資。
近年來全球經濟不平等程度顯著上升(Piketty & Saez,2003;Piketty & Zucman,2014;Piketty,2014)。德普克和齊利博蒂(2019)的研究表明,就業人群中最富裕和最貧窮的10%人口占總收入份額之比在1974 至2014 年之間顯著上升:美國從9.1 上升到18.9,英國從6.6 上升到11.2,瑞典從3.5 上升到7.3,荷蘭從5.3 上升到7.8。在收入差距拉大的背景下,家庭育兒行為出現密集化趨勢。家長更多參與育兒,例如為子女提供教育資料、參與補習、陪伴兒童等。這些行為能積極提升子女的認知和非認知能力。密集型育兒集中反映在父母育兒的時間和經費投入顯著增加。
密集育兒反映出家庭對人力資本投資的重視。從形式上看,父母主要通過參與教育選擇來提升育兒的強度。Davies(2004a,2004b)和Davies,Aurini,& Quirke(2002)的研究指出,家庭教育選擇是一個連續譜系,從選擇公辦學校到校外培訓,再到民辦學校。民辦學校是公辦學校較為昂貴的替代品,它可以滿足家庭個性化教育需求,但是經濟可負擔性較弱。而校外補習則相對廉價、規模小、更加個性化,可以定制。與民辦學校相比,校外補習的可負擔性強,交易更加頻繁,評價標準單一,市場進入壁壘較低,質量相對透明,而且家長參與的渠道多、影響力大。在公辦學校均衡化趨勢下,家長參與公辦學校的渠道越來越少,民辦學校和校外補習成為父母人力資本投資的可行選擇。
家庭選擇民辦學校的目的是提升教育質量、滿足多樣化的教育需求或者超額需求(王蓉,2018)。為了實現擇校,家庭要支付昂貴的民辦學校學費,或者需要購買高價的公辦學校學區房(哈巍,靳慧琴,2018)。近年來更多的中國家庭參與學校選擇,擇校的階層差異明顯。《2017 年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顯示2017 年全國普通高中階段有306.26 萬學生就讀于民辦學校;民辦初中和民辦小學的在校生數分別達到577.68 萬人和814.17 萬人。2017 年《中國教育財政家庭調查》數據中,幼兒園、小學、初中和普通高中階段中,民辦學校的學生比例分別為56.84%、7.01%、9.44%、8.26%。在小學和初中階段,隨著家庭人均消費的提高,學生選擇民辦學校的比例在提高,民辦學校的校內收費也在提高(周森,2018,pp. 68—90)。
已有研究發現父母為影子教育投入了巨額經費(Zhang & Xie,2016)、父母為了尋找合適的補習機構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和信息成本、家庭花費大量精力來監督子女在補習機構的表現(Park et al.,2011),因此校外補習,或稱影子教育,成為當代社會中重要的育兒參與形式之一(Mori,Baker,2010;Park et al.,2011)。過去60 年來,影子教育發展為全球化的現象(Baker et al.,2001;Dang,Rogers,2008)。它不僅在日本和韓國等東亞發達國家廣泛存在(Park et al.,2011;Mori,Backer,2010;Byun,2010),也盛行于中國(Zhang & Xie,2016;薛海平,2016;胡詠梅等,2015)和東亞其他國家與地區(Bray,1999;Zhang & Bray,2015),甚至在美國和加拿大等西方國家不斷發展(Buchmann,Cordron,& Roscigno,2010;Lee,2007;Aurini & Davies,2004)。PISA2015 年數據顯示多數經合組織國家的15 歲學生的校外補習參與率大于或者等于60%。
家庭教育選擇研究關注家庭社會經濟背景差異對擇校和校外補習參與的影響,忽視了信息在家庭選擇決策中的核心作用。行為經濟學研究提出,父母在信息獲取上存在約束,制約了其在子女受教育過程中的選擇和投入,并進一步影響了學生的學業表現(Schneider & Buckley,2002)。近年來互聯網的普及極大地降低了人們信息獲取的時間和金錢成本。因此它很可能會幫助父母克服上述約束,優化家庭教育決策,增加家庭教育投入。
行為經濟學認為,父母依據所掌握的信息為子女做出教育選擇。以學校選擇為例,家庭在進行擇校決策時依賴三類信息,即學校教學質量、學生的家庭社會經濟背景構成、學校與居住地的距離(Schneider & Buckley,2002;Armor & Peiser,1998;Greene et al.,1998;Schneider et al.,1998;Vanourek et al.,1998;Kleitz et al.,2000)。學校選擇決策的優劣取決于家長對上述三類信息的掌握程度,家長所掌握的信息越充分,越容易做出最優的決定。
理論上,學校選擇的匹配機制主要有三類,包括蓋爾-沙普利算法(Gale-Shapley mechanism,又稱延遲接受算法)、頂級交易周期機制(Top Trading Cycles mechanism)和波士頓機制(Boston mechanism)。無論在哪種機制下,信息的增加都將顯著提升匹配的效率(Pais & ágnes Pintér,2008)。然而,父母獲取教育信息往往伴隨著一定成本和資源(包括金錢和時間),這些成本制約了父母做出最優的教育選擇。影響家庭擇校決策的因素中,學校與居住地的距離和學校學生的構成是家庭最容易掌握的信息,而學校的教學質量信息較難獲取。因而,父母擇校時較多考慮家校距離和學校學生的社會經濟和種族構成,較少考慮質量信號(Schneider & Buckley,2002)。對于低收入家庭來說,他們收集學校質量信息的渠道甚至更少,對信息的解讀能力也相對較弱,因而他們更傾向于基于最容易識別的信息做出學校選擇,如學校與居住地的距離(Hastings & Weinstein,2008)。
國外的信息干預實驗發現,有效信息可以改善父母的擇校行為。為了優化家庭的擇校決策,美國很多學者借助《不讓一個孩子掉隊法案》的實施,分析了提供學校質量信息對家庭學校選擇的影響。出于對學校實施監督和問責的目的,該法案要求學校定期向家長公布本校教學質量信息(如學生的學業表現、教師的質量信息等)(Hastings,Van Weelden,& Weinstein,2007)。結果表明,獲得學校質量信息增加了低收入家庭選擇高質量學校的可能性(Hastings & Weinstein,2008)。其他研究發現,當學校公布了教師的教學質量信息后,學生更傾向于選擇教學質量高的教師。不過,時間和交通成本可能會削弱該類信息的正向影響(Bergman & Hill,2015)。
信息獲取還有助于優化對高等教育的選擇。采用信息干預實驗方法,美國、加拿大、智利、多米尼加、馬達加斯加等國家的研究團隊為本國的高中生提供了諸如高等教育的申請、接受高等教育的回報、高等教育階段的資助等信息,鼓勵更多的高中畢業生接受高等教育,選擇更高質量的高校。研究表明,該類項目不僅使得更多高中生對接受高等教育產生了積極評價,也提高了他們參與大學準備課程的可能性(Oreopoulos & Dunn,2013;Escueta et al.,2017 )。提供接受高等教育的成本和資助信息,還能夠增加學生進入大學的概率以及獲得資助的概率(Loyalka et al.,2013;Jensen,2010;Nguyen,2008; 魏建國,羅樸尚,宋映泉,2011)。反之,如若家庭缺乏有效的渠道獲取信息,家庭自身又欠缺獲取信息的能力,這勢必將對家庭的教育選擇產生負面的影響(鮑威,金紅昊,肖陽,2019)。
父母的教育投入需要知識、時間和資源的支持。因此,信息獲取還有可能通過改變父母對教育的預期和育兒能力以提升父母的教育參與和子女的學習成績。信息獲取可以改變家庭對教育回報的預期。Agee 和Crocker(1996)的研究發現,低收入和低受教育水平父母預期的教育投入回報顯著低于高收入和高受教育水平父母的預期。為弱勢階層家庭的父母提供更多教育回報的信息,有利于提升他們對教育回報的預期、鼓勵他們在子女的受教育活動方面投入更多的時間和金錢。美國舊金山在學前階段實施了“READY4K!”項目,致力于通過信息技術手段(手機短信、電子閱讀器等),鼓勵和指導家長參與到子女的讀寫能力的培養中。項目學校通過短信等方式教給家長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融入讀寫訓練,所教授的方式均簡單易行,不會給家長造成認知上和時間上的負擔。評估結果表明,父母在子女讀寫教育的參與程度顯著提升,子女的讀寫能力也相應提升(York & Loeb,2014)。還有很多學校通過信息技術手段將學生的在校表現情況即時、便捷地推送給家長,促進家校間的信息共享,鼓勵家長參與到學生的學習中來。這一方式對低收入家庭尤為重要,因為低收入家庭的家長在家校溝通方面的滿意度較低,獲取學生在校學業表現的成本較高(Mayer,Kalil,Oreopoulos,&Gallegos,2015)。家校信息干預項目的評估發現,子女標準化考試成績因父母參與該項目而獲得顯著提升(Bergman,2015)。
目前對信息和家庭教育選擇和參與的研究面臨兩大局限。首先,多數研究基于信息干預實驗,研究的內部效度高、外部效度低,結論未必能推廣到其他群體。因此,有必要在更大的樣本群體中檢驗信息資本對家庭教育選擇的影響。有鑒于此,本文采用母親的互聯網使用作為家庭獲得信息資本的代理變量,利用泛精確匹配的方法,在大樣本調查數據中估計了信息資本對教育選擇的因果性影響。其次,當前信息干預研究主要關注大學選擇、校內學習成績和父母校內參與,尚未系統性地討論信息資本對基礎教育階段家庭擇校和校外補習參與的影響。本文以全國代表性樣本為基礎,分析了信息資本對公辦學校擇校、民辦學校擇校和校外補習參與概率和支出的影響,填補了已有研究的空白。
近年來,互聯網已逐步成為人們獲取信息的重要渠道。上文提及的信息干預研究,多是通過互聯網媒介來實施。互聯網可以通過即時、便捷、廉價的方式為父母提供各類信息,打破他們在認知、時間和資源上的約束。在學校選擇和校外教育投資方面,互聯網在信息傳播方面的優勢可能會幫助父母獲取更多的、有價值的教育選擇信息。家長投資課外教育補習最大的障礙之一是對教育質量的不了解,在眾多服務品類類似的服務提供商中進行選擇,需要搜集大量的信息。互聯網上豐富的教育服務者信息(第一方信息)和專家與消費者的反饋信息(第三方信息),可能消除教育服務質量方面的信息不對稱。因此,家庭有可能通過互聯網這一重要的信息獲取平臺,獲得學校質量和校外培訓機會的相關信息(Schneider & Buckley,2002),從而改變家庭人力資本投資決策,加強家庭的育兒密集度。
根據“知識鴻溝理論”,互聯網普及產生的知識鴻溝可能加劇社會分層(Dimaggio et al.,2001)。社會學研究發現在家庭經濟社會資本和信息資本之間存在相互轉化的關系,優勢階層的地位在這一過程中得到鞏固和再生產。具體而言,優勢階層可以利用其信息優勢,率先投資于人力資本投資和再投資,提高家庭的人力資本存量和質量,實現信息資本向人力資本的轉化,以及人力資本向經濟社會資本的轉化。實證研究發現,率先接入和使用互聯網的家庭更有可能突破“有限參與障礙”,更為積極地參與金融市場交易(周廣肅,梁琪,2018)。父母使用互聯網對家庭教育投資規模也有顯著的積極影響。在控制其他變量條件下,使用互聯網家庭的教育支出比其他家庭平均高20%(楊釙,徐穎,2017)。
本文重點關注互聯網接入和使用對家庭教育選擇的影響。家庭教育選擇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在現有的學校體系內部進行選擇,包括擇校和選擇公立重點校;二是參與校外補習。如前所述,互聯網可以放松父母在認知、時間和資源上存在的約束,增加他們在子女受教育過程中的自由選擇。有鑒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1:互聯網使用積極影響家庭對教育選擇的參與,它顯著提升家庭參與擇校的可能性和參與校外補習的可能性。
已有研究注意到,參與擇校或者校外教育補習會顯著增加家庭教育支出(魏易,2019;黃曉婷,魏易,2018,pp. 93—109)。換言之,參與教育選擇會提升家庭的教育消費傾向,提升家庭的教育消費水平。因此,本文假設:
假設2:互聯網使用有可能通過教育選擇而顯著提升家庭的人力資本投資水平。
最大限度維持的不平等理論指出,優勢階層壟斷教育機會,系統性地排斥其他家庭的參與。當優勢階層的需求完全得到滿足以后,教育機會才有可能向其他階層開放。1980 年代至今,美國的優勢家庭壟斷了高等教育機會。伴隨著高等教育的擴張,在這些家庭的需求滿足后,其他家庭才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Ramey & Ramey,2010;Schneider et al.,2018)。同理,伴隨著互聯網的普及,優勢家庭完成信息資本向人力資本的轉化后,其他階層也可以逐步從互聯網使用中獲益。伴隨著互聯網的普及,它對教育選擇和投資的拉動作用可能不再顯著。本文提出:
假設3:伴隨著互聯網的普及,互聯網拉動家庭教育投資的效果會減弱。
更為值得關注的是,家庭間信息資本的階層差異也可能加強教育選擇方面的階層差異。究其原因,是由于家庭教育選擇的參與會受到制度因素的制約。在我國環境中,城鄉和戶籍是限制教育選擇的首要因素。城市家庭在擇校和校外選擇方面優勢明顯,農村家庭的補習參與率較低(魏易,2019)。由于戶籍限制,城市流動家庭難以在城市升學,因此可能導致父母減少對子女人力資本的投資。因此,本文提出:
假設4:互聯網使用的教育投資拉動效應具有異質性,對城市、農村和流動兒童家庭影響不同。信息資本在農村和流動家庭中的教育投資拉動作用較弱。
本文采用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開展的中國家庭追蹤調查(China Family Panel Studies,以下簡稱CFPS)數據。CFPS 是一項全國性、綜合性的社會跟蹤調查項目,旨在反映中國社會、經濟、人口、教育和健康等方面的變遷。CFPS 調查的目標總體為中國25 個省、直轄市、自治區中的家庭戶和家庭戶中的所有家庭成員,可被視作具有全國代表性的樣本(謝宇、胡婧煒、張春泥,2014)。本研究使用了CFPS2014 年與2016 年度的調查數據,調查內容涵蓋了社區、家庭和個人三個層次。在社區層次包含了政治環境、村/居面貌、基礎設施、人口、資源、交通、醫療衛生和財政收支等;家庭層次包含了家庭的結構與成員關系、生活條件、社會交往、收入支出和資產狀況等;個人層次涵蓋了個人的教育、職業、收入、婚姻、心理與生理狀況、觀念與態度等內容。數據庫中的個人互聯網使用行為、家庭背景信息及家庭的教育選擇和投資等信息為本文提供了良好的數據支持。
本研究以義務教育階段的少兒①為單位,關注其父母互聯網使用②對其教育選擇及其獲得的家庭教育投資的影響。本文只保留每年與父親或母親同住8 個月以上的少兒,這樣排除了親子分離可能導致的父母無法參與子女教育選擇和投資的情況。CFPS2014 年和2016 年的調查數據中,少兒數據庫的樣本總量分別為8617 人和8465 人,其中義務教育階段的少兒分別為4345 人和3893 人。保留與父親或母親同住8 個月以上的少兒后,兩年的樣本數量分別降低為3087 人和2783 人,各占當年少兒數據庫總樣本數量的35.8%、32.9%。經過篩選后的樣本特征基本與少兒庫總體特征類似,樣本具有代表性。2014 年樣本的平均年齡為11 歲,最小年齡為5 歲,最大為15 歲;處于小學階段的樣本占76.38%,初中階段的樣本占23.62%;男生樣本占53.06%,女生樣本占46.94%。2016 年樣本的平均年齡為11 歲,最小年齡為4 歲,最大為15 歲;處于小學階段的樣本占78.80%,初中階段的樣本占21.20%;男生樣本占54.15%,女生樣本占45.85%,與少兒庫總體情況類似。
本研究對涉及的重要變量進行了描述統計。在互聯網使用方面,2014 年樣本中,29.1%的少兒母親使用互聯網,這一比例在2016 年增長到54.59%。互聯網使用率的增加伴隨著家庭間顯著的教育選擇與投資差異。同時,母親使用互聯網的少兒獲得的教育總支出、校外補習支出也高于其他少兒,顯示出信息資本對人力資本投資的拉動作用。
根據已有的研究,家庭教育選擇和投資受到家庭社會經濟地位、所在地區、子女特征等多個因素影響。本研究在此基礎上納入了父母是否使用互聯網變量,檢驗互聯網使用對家庭教育選擇與投資的影響。考慮到母親在家庭教育投資和子女教育發展中的重要作用(Crook,1995;Donkoh & Amikuzuno,2011;Na & Yoon,2011;Reeder & Conger,1984;郭秋菊,靳小怡,2016),本文采用母親是否使用互聯網來衡量家庭互聯網使用情況。估計模型如下:
公式(1)中,因變量Yij為第j 個省份的第i 個少兒的教育選擇,或者家庭年教育投資的對數。在教育選擇方面,本研究關注少兒是否擇校、是否進入重點學校、是否進入重點班級,以及是否參與校外補習,此類分析采用二元邏輯斯特回歸。在家庭年教育投資方面,本研究重點分析了少兒獲得的家庭教育總投資、必需性投資、選擇性投資及校外補習投資,此類分析采用多元線性回歸模型。Internetij是衡量母親互聯網使用情況的虛擬變量;Fij代表一系列家庭和母親特征,包括母親學歷、母親職業、家庭人均年收入、家庭子女個數等;Xij為一系列子女特征變量,包括子女性別、年齡、民族、教育層級、是否寄宿、是否屬于流動兒童、戶籍、父母自評子女語文和數學成績等;Pj表示省份虛擬變量,用來控制家庭教育投資環境的差異以及其他省份層面不可觀測特征的影響;μij為隨機擾動項。
由于母親是否使用互聯網并非隨機,是一系列因素影響下的自我選擇行為,因此使用互聯網的群體與未使用互聯網的群體存在異質性。本文采用“泛精確匹配(Coarsened Exact Matching,CEM)”來解決自我選擇偏差問題(Iacus et al.,2012)③。泛精確匹配相當于對數據進行預處理,通過數據篩選,減少兩個組別間特征變量的非平衡性,使得控制組和對照組保留下來的個體在特征變量上具有相似的分布,從而滿足因果推斷所要求的兩組別分布的重疊性假設。在泛精確匹配中,本文選擇的變量包括母親學歷、母親職業、家庭收入、戶籍和省份。為了得到有效的匹配數量和改善多元非平衡性指標(Iacus et al.,2012),本文對母親職業類別進行了合并,將7 個類別合并為5 大類別。此外,還將家庭收入進行十等分后帶入匹配模型,同時將省份劃分為東部、中部、東北部和西部。
基于2014 年CFPS 樣本,本文采用了STATA 中的CEM 程序進行泛精確匹配④,然后將CEM 得到的泛精確匹配權重帶入模型(1),采用加權最小二乘法來估計母親使用互聯網對家庭教育選擇及人力資本投資規模的因果性影響。為了驗證互聯網普及是否導致信息資本對教育選擇的拉動作用逐步衰減,本文采用CFPS 的2016 年樣本重新進行了估計。此外,本文還通過比較互聯網接入對校內必要教育支出的影響,進行了安慰劑檢驗。最后,通過分別城鄉和戶籍的樣本檢驗,識別信息資本拉動作用的異質性,討論制度性約束如何阻礙城市流動人口家庭擴大人力資本投資。
本研究中,泛精確匹配較為成功地保留了足夠數量的配對樣本⑤。2014 年與2016 年數據的CEM 平衡性檢驗均表明,匹配后主要控制變量的均值差異不再顯著,在四個分位數點上的組別間差異也不再顯著,組間平衡性大幅度提升。
我們考察了信息資本對家庭參與教育選擇的影響,結果如表1 所示。泛精確匹配后回歸分析的結果支持了假設1,即互聯網使用顯著提升了家庭參與擇校的可能性和參與校外補習的可能性。在擇校方面,2014 年母親使用互聯網的少兒參與擇校的可能性更高,但統計上不顯著。在選擇重點學校方面,母親使用互聯網的少兒比母親不使用互聯網的少兒更有可能選擇重點學校,前者比后者概率高出41%。在選擇重點班級方面,母親使用互聯網的少兒進入重點班的可能性顯著低于母親不使用互聯網的少兒。
在校外補習方面,率先接入互聯網家庭的優勢明顯,他們更為積極地使用校外補習來加強家庭的育兒強度。在控制了一系列家庭和母親特征、子女特征之后,2014 年母親使用互聯網的家庭參與校外補習的概率比其他家庭高出45%。同理,母親使用互聯網還能夠顯著提升子女的校外補習參與程度。首先,母親使用互聯網可以顯著提高子女參與校外輔導的數量,使用互聯網家庭參與的校外輔導種類數平均多1.29 種。其次,子女參與學科課程輔導的可能性也因母親的互聯網使用而顯著增加,且花費在學校課程輔導的時間也得到了顯著提高,每周多花費0.79 小時。母親互聯網使用并未影響子女參與才藝培養的可能性。簡言之,信息資本有可能放松了家庭的時間和資源限制,鼓勵父母更廣泛和更深入地參與影子教育,實現密集育兒;信息資本的選擇拉動作用集中在校外學科輔導方面,對非學科輔導沒有影響。

表1 2014 年母親互聯網使用對家庭教育選擇的影響
信息資本不但促使家庭參與教育選擇,而且有可能通過擇校和校外補習來提升家庭人力資本的投資規模。表2 顯示,在控制了一系列家庭和子女特征后,2014 年母親使用互聯網的少兒獲得的家庭教育投資比母親不使用互聯網的少兒獲得的家庭教育投資高20%。本文假設2 得到了驗證,互聯網使用不僅鼓勵家庭參與教育選擇,而且提升了家庭人力資本的投資水平。

表2 2014 年母親互聯網使用對家庭教育投資的影響
為了檢驗不同類型教育投資對互聯網使用的敏感性,進一步將家庭教育投資細分為必需性投資、選擇性投資和校外補習投資⑥。必需性投資屬于“剛性”的生活類支出,可能不受父母互聯網使用的影響;選擇性投資屬于發展性支出,很可能因父母互聯網使用行為變化而變化。2014 年互聯網使用對不同類別家庭教育投資的影響如表2 所示。首先,母親使用互聯網對選擇性投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但對必需性投資無顯著影響。這一結果符合預期,因為必需性投資是子女完成受教育活動必不可少的支出項目,一般不會受到信息資本的影響。選擇性投資是父母可以自主選擇是否支出的支出項目,是家庭教育投資中易受其他因素(如互聯網使用)影響的部分。作為主要的家庭教育投資對象,校外輔導投資同樣受到互聯網使用的影響,母親使用互聯網的子女獲得的校外輔導支出比母親未使用互聯網的子女高出27%。
根據最大程度維持的不平等理論,隨著優勢階層參與教育選擇的機會飽和,其他階層家庭也開始參與教育選擇。信息資本的拉動作用會隨著互聯網的普及而逐步遞減。這意味著數字紅利會隨著互聯網的進一步普及而消失。2014 年只有不足30%家庭母親使用互聯網,2016 年接近55%,進入互聯網普及化階段。本文分析表明,伴隨著互聯網的普及,互聯網拉動家庭教育選擇的效果逐步減弱,驗證了假設3。表3 提供了2016 年分析結果。
分析表明,2016 年母親互聯網使用對學校選擇和重點校選擇有積極提升作用,但是對重點班選擇無顯著影響。這說明掌握信息資本優勢的家庭在互聯網進入普及化階段后,仍然更有可能參與學校選擇、進入重點學校就讀,這些家庭在擇校方面的優勢仍然明顯⑦。與此相對,2016 年互聯網使用對校外補習的拉動作用不再顯著。互聯網使用家庭參加校外補習的概率更高,但是在統計上不顯著。2016 年,互聯網使用家庭參與校外補習的種類數比其他家庭高1.5 種;但是此類家庭參與學科補習和才藝培養的可能性與其他家庭無顯著差異,他們參與學校課程輔導時間也與其他家庭無差異。總之,當互聯網使用進入普及化階段,家庭的信息資本優勢主要體現在擇校方面,而非影子教育方面。這可能是影子教育普及化的一個后果。由于校外補習成本較低,擇校成本較高,因此信息資本對高成本教育選擇的拉動作用仍然存在。
信息資本對家庭人力資本投資的拉動作用仍然存在,但是效應降低。2016 年母親使用與不使用互聯網的少兒獲得的家庭教育總投資的差異仍顯著存在,但互聯網使用對家庭教育總投資的帶動效應降低至15%(表4),僅為2014 年拉動效果的75%。2016 年CFPS 的調查中刪除了對各類教育支出額度的詳細調查,因此2016 年數據無法識別出必需性投資與選擇性投資的額度,只保留了校外補習投資額度。回歸結果發現,2016 年母親的互聯網使用并未對子女獲得校外補習投資產生顯著影響。這些結果均表明,隨著互聯網的普及,信息資本對人力資本投資的拉動作用在衰減,符合最大限度維持的不平等假說的推論。

表3 2016 年母親互聯網使用對家庭教育選擇的影響

表4 2016 年母親互聯網使用對家庭教育總投資、校外補習投資的影響
城鄉和戶籍是中國社會分層的重要影響因素。農村家庭、城市有戶籍和無戶籍家庭在教育機會、教育成就、教育選擇方面存在巨大差異,這直接導致農村家庭和流動兒童家庭的人力資本投資水平較低(羅斯高,2017)。作為中國社會優勢階層的城鎮戶籍家庭有能力將信息優勢轉化為家庭教育投資優勢,居住在城市的農村戶籍遷移人口家庭和農村未遷移家庭并不具備這一能力,無法實現信息資本到人力資本的轉化(楊釙,徐穎,2017)。
本研究發現,在城鎮居住的農村戶籍家庭與城鎮戶籍家庭分享相似的教育市場環境,但是與城鎮少兒相比,他們并未從互聯網帶來的新教育供給中獲得同樣的益處。即便市場中的教育服務種類增加、質量提升、價格降低,接入互聯網的流動兒童家庭也沒有相應增加自己的教育消費。這一發現部分驗證了假設4。
表5 顯示了基于2014 年CFPS 數據的回歸結果。從校外補習參與來看,母親互聯網使用對城鎮少兒、流動少兒與未流動少兒的校外補習參與和參與輔導的種類數均產生了顯著的正向影響。值得注意的是,互聯網的拉動作用對流動兒童和農村兒童的效果更大。在流動兒童家庭中,使用互聯網家庭參與校外輔導的可能性提高75%,參與輔導種類數提高1.38 種;在農村家庭中,使用互聯網家庭參與校外輔導的可能性提高73%,參與輔導種類數增加1.51 種。

表5 2014 年母親互聯網使用對校外輔導參與影響的城鄉差異
在家庭教育投資方面,表6 顯示母親互聯網使用對家庭教育總投資的帶動作用僅僅停留在城鎮戶籍的少兒,流動少兒與農村未流動少兒獲得的家庭教育總投資并未因母親使用互聯網而增長。進一步分析表明,城市非農戶籍少兒獲得的選擇性教育投資及校外補習投資也因母親使用互聯網而顯著提升。在農村兒童中,母親使用互聯網的農村未流動少兒獲得的選擇性投資、校外補習投資也顯著高于其他少兒。值得注意的是,明顯的例外是農村戶籍的流動兒童。在城市生活的流動兒童家庭,無論母親是否使用互聯網,家庭的總教育投資、選擇性教育和校外補習投資與其他家庭無顯著差異。這表明,雖然信息資本獲得提升了流動兒童家庭對校外補習的參與,但是父母對子女的人力資本投資規模并未增加,尤其是在教育選擇投資和校外補習方面的支出沒有顯著變化。
為何流動兒童家庭在獲取信息資本后,未能將信息資本轉化為人力資本再投資?信息資本向人力資本的轉化是否受到制度性因素的影響?本文認為戶籍制度帶來了城市教育體系和勞動力市場中的重重壁壘,導致農村流動人口家庭對教育選擇的需求不足,對人力資本投資的動力缺乏。在二元勞動力市場中,農村移民只能進入非正規勞動力市場,不能與城市勞動力同工同酬,長期接受低薪資報酬,勞動保障和社會福利缺失,這些都壓低了他們實際的和預期的教育回報。在正規教育體系中,戶籍制度使得農村兒童必須繳納高額的額外費用才能享受城市的公共教育資源(Lai et al.,2014)。在超大型城市中,人口疏導政策的主要抓手之一是控制流動人口的就學機會。這種控制構成了一種社會群體排斥,限制了流動兒童的就學機會。若升學無望,流動人口家庭就不愿意對子女的校外培訓進行大額投資。流動兒童家庭的理性選擇是降低對子女人力資本的投資,或者回歸農村學校。

表6 2014 年母親互聯網使用對家庭教育投資影響的城鄉差異
近年來,我國義務教育的均衡化政策降低了學校間的投入資源差異和教學質量差異,同時也造成了學校的同質化和標準化。其結果是,家庭差異化的教育需求和超額教育需求難以在公立學校內部得到滿足。有鑒于此,部分家庭開始通過選擇學校和參與校外補習來滿足自身個性化或者多樣化的教育需求。因此,家庭教育選擇的不平等是教育階層差距的更深層次表現。根據“知識鴻溝”理論,家庭人力資本投資深受信息資本的影響。家庭間人力資本投資的差距在很大程度上是家庭信息資本差異的后果。以往研究已經發現優勢階層利用其處理新信息的認知優勢,率先實現信息資本向人力資本的轉化,實現了家庭優勢的再生產(李升,2006;楊釙,徐穎,2017)。有鑒于此,本文關注信息資本的獲取是否會影響家庭教育選擇和人力資本投資方面的不平等。
本研究表明,互聯網的使用顯著提升了家庭參與教育選擇的概率:使用互聯網的家庭更有可能參與擇校、選擇進入重點校,校外補習也大幅度提升。互聯網使用同時帶動了家庭教育投資的提高,尤其是選擇性投資與校外補習投資。但是這種積極效果隨著互聯網的普及逐步衰退。此外,信息資本對家庭教育選擇的積極影響受到制度約束,面臨升學瓶頸的流動兒童并未從家庭互聯網的使用中獲益。
我國家庭層面的人力資本投資差異是教育分層的重要來源之一。國家層面的免費義務教育政策的實施有效地保證了每一個兒童的基本受教育權利;同時國家為貧困學生、農村及邊遠地區的學生加大了財政資助力度,保證了來自不同家庭社會經濟背景的學生在校內教育支出的均衡性。受制于財政資金的有限,公立教育系統僅能負擔基本教育服務,家長和學生日益增長的教育需求需要通過家庭對校外教育的投入來滿足。在這種背景之下,影子教育逐步制度化,成為家庭密集育兒的主要方式之一。
家庭在普通公立教育之外的需求可以劃分為超額需求與差異化需求(James,1986)。當某種公立教育由于入學標準太高或招生數量太小導致其數量不能有效滿足家庭對教育的需求時,便產生了超額需求。由于這類需求往往由公立教育體系供給不足所導致,也被定義為體系性超額需求(王蓉,2018,pp. 13—30)。許多不具備就讀本地公辦校資格的家庭會通過選擇民辦學校來滿足超額需求。除此之外,家長通過購買學區房幫助子女進入重點學校也是當今解決超額教育需求的途徑。在北京六城區,市重點與區重點學校的學區房比非學區房的出售價格分別高出18.4%和5.4%(哈巍,靳慧琴,2018)。
差異化需求源自家長與學生對教育的不同偏好。隨著我國在義務教育階段均衡化和減負政策的貫徹實施,校內有限的學習時間無法滿足家長和學生培優、補差、發展興趣愛好、提升綜合素質等方面的差異化需求,由此導致了校外培訓的飛速發展。根據各學段在校生規模估計,2017 年全國校外教育行業總體規模達到4900 多億(黃曉婷,魏易,2018)。王蓉(2018)提出了位置性差異需求的概念,她認為人們對高層次、高質量教育機構中的一席之地的需求和焦慮是當前供需矛盾的主體。對教育位置物品屬性的關注,激勵著父母在私人教育市場上追求更高質量的教育資源。
本文發現,不同家庭為滿足自身超額需求和差異化需求而進行的教育選擇投入呈現出顯著差異。在擇校過程中,率先接入互聯網家庭更有可能選擇優質教育資源,選擇進入重點學校,獲得優質教育資源;在校外補習參與中,這些家庭的優勢也很明顯,他們更為積極地利用校外教育機會來加強家庭的育兒強度。這表明優勢階層有能力將信息資本優勢轉化為人力資本投資優勢,即優勢地區的優勢階層搶占了教育選擇的制高點(楊釙,徐穎,2017)。已有研究發現,我國東部地區是民辦初中、民辦小學的在校生人數及占比最高的地區,也是在校生人數增長速度最快的地區。一線城市超過20%的初中生就讀于民辦學校,而農村地區不滿10%的學生就讀于民辦初中(周森,2018)。由此可以窺見,發達地區的家庭投資于民辦教育來滿足超額教育需求的熱情遠高于落后地區。這些家庭所擁有的信息資本有助于拉大家庭教育選擇方面的階層差異。
本文的另一個重要發現是農村和流動兒童家庭在教育選擇中面臨著制度性約束,難以將信息資本轉化為人力資本。流動兒童家庭的低教育選擇投資表明,信息資本向人力資本再投資的轉化需要一定制度條件。只有當家庭能夠自主參與教育選擇,包括擇校和參與校外補習時,信息獲取才能放松家庭面臨的認知、時間和資源上的約束,實現信息資本向人力資本的轉化,提升家庭人力資本投資水平。僅僅在技術上解決了互聯網的接入和使用,不足以解決我國當前的人力資本投資不足問題。
當前,農村學生的教育選擇十分有限。城鄉學生的學科補習和興趣拓展類培訓參與率及費用差異懸殊,城市學生的參與率是農村學生的2 倍。隨著家庭經濟實力的提高,學科類校外培訓及興趣拓展類校外培訓的參與率也隨之增加:家庭年消費支出最低5%的學生學科類和興趣拓展類校外培訓的參與率分別為7.5%和0.8%,而最高5%的學生分別為54.3%和45.7%,遠高于前者。此外,農村與城鎮的生均校外培訓支出差異懸殊:全部農村學生的平均校外培訓支出為419 元/年,城市學生平均校外培訓支出達3710 元/年,為農村學生的9 倍以上(黃曉婷,魏易,2018)。
如今,互聯網已成為人們學習、工作、生活、娛樂的重要途徑。2017 年,我國互聯網普及率增長至55.8%,網民規模達到7.72 億(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2018)。網絡搜索引擎、網絡新聞的使用率也分別高達82.8%和83.8%。互聯網可以幫助父母獲取更多的、有價值的教育投資信息。在線教育的興起也有助于家庭克服時間、空間和金錢上的約束,幫助家庭以低成本的方式接受各類校外補習。截至2018 年6 月,在線教育的網絡使用率達到21.4%,較2016 年增長了20%(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2018)。在這樣一個互聯網高度滲透的環境中,家庭積累的信息資本取決于其利用互聯網獲取新信息和利用信息獲利的能力。這一能力又取決于家庭原先的經濟資本和人力資本(Haywood,1995)。因此,并非所有家庭都能夠從互聯網普及中同等程度的獲利。不同家庭在獲取教育信息及利用信息獲利的能力差異,很可能拉大家庭間的教育投資差距。在此背景下,深入理解家庭教育選擇分層背后的影響因素,有助于理解我國農村和流動人口家庭人力資本投資不足的制度性原因,有助于探尋有效的緩解教育分層、彌合人力資本投資差異的政策措施,促進教育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