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怒
對自然的權利我持何種態度,是老問題。
對于十歲夭折的兒童,已經太遲。對于
新婚的情侶,又問得太早。未實現的希望
會敗給接踵而至的欲望。與詩的叫喊相比,這是
文縐縐的低吟,常常為詩的壞韻律所限。
高音部切分的歌劇。指關節變形的鋼琴曲。
不是關于它自身——這才是最壞的。
舉著拉菲與你碰杯的時尚女士會嗎?
她在笑吟吟中暗示與你一種唇舌的自制力。
可以從我這兒了解更多嗎——高傲與蔑視,
知覺與麻木,及時尋歡與冷眼相對?一個描述,
你專注于外觀(有懸鈴木的筆直、純粹),便于
恢復你的自然身份(有樹上鵜鶘顧盼自大的錯覺)。
假設某地消失,沒有山岡湖泊的方位指引,
那些方向感漸失的,交配后的雄鳥、雌鳥,
我們只能通過羽毛區分,以及飛起降落時的體型。
我們沒有更聰明、更值得稱道的識別之法。
我盲從過,在一件事的過程中。
即將完成的喜悅被我認作“謎底的召喚”,
而從頭開始的困惑被我認作“一個謎面”,
足夠善意的、非詰難的,針眼
引導一根針似的、導讀和序言式的。
未完成的事項,包含在全景憧憬中。在眼前。
十年后還是。一個燒毀后的樓宇輪廓,也會
得到幾經轉手的建筑商的描繪,更多的磚瓦。
我懷疑過普遍的人性。一個最初想法的最終成形。
你所圈養的家畜和雞,它們是友好的,同類般
信任你,“咩咩”“咕咕”都是問候語。
而你不再是單純以喂食為樂的孩子。
這是凝視中的一瞥,算是一次分神。遇到
岔路口或路人呼叫,猶疑的表情。當你被
棄于沙漠,你會出汗,一層層脫衣,產生渴念,
宰殺唯一的駱駝,奪取它水胕中的臟水,除非
幸運地,被一只狒狒的足跡引至一處秘密水洼。
辨別同一和差異,觀念的不同方面。自從
有了第一本書,我們寫下更多的書,燒毀,
再寫。發音構成詞,詞構成句子——必須都是
純潔的句子,以保證我們都是詩人。感嘆句
作為語言紐帶。蜜汁語言。親善大使的語言。
從小養成說服對方的習慣,兩兩結成伴侶。
(雙頭蛇朝兩端拉扯,在斷裂前保持均衡,
還要在斷裂前后,保證它們各自活著。)
純潔的書分配了我們的行動:你去造房子、覓食;
而你去負責戀愛、懷孕;那么你呢,作為哺乳者;
你呢,去關心各種病、幻覺和病人,去做義工。
沒有比我們更為復雜的動物,自稱是獵手,
有通靈之心,是所有事件的開端。控制頭腦
和手,辨別神經和軀體,意識和行為:弓和箭。
“藏好了,別讓我找到你。”這是一種
失敗人格:雙胞胎。身為讀者的作者,或相反。
這是修行者欲達到的境界,如果沒有自我干預。
以“快樂”之名行事,我們總是。
一本書以它的裝幀。第一感覺。它內容的糟糕
變得次要。沒有寫作的倫理。我們也是——
不理會被擊倒,仍叫著罵著,逞口舌之快。
行悲傷之事:盲人穿著錦衣,走在為他
專設的盲道上,并不受挫于理所當然的黑暗。
我們也是。黎明時不知日夜如何劃分,
魚肚白還是日出時?地平線還是海平面?
這是繼續生活下去的倫理。言情劇、廣告彈窗、
大頭明星照,時刻在提醒你“成為某個人”。
“他人的”成為“我的”,經驗來自書本,
這是“名”的緣起,是“名”的污名化,
一個老旦換裝為花旦,只要腰身尚靈活。
不知什么事值得快樂,什么事值得悲傷,我們
總是。直到“失去某個人”的那個突發時刻。
這看起來緩慢,但一定會來。像尚未燒開的
水壺中的水,先有間歇逸出的水蒸氣,而后。
給飛鳥以蒴果或荊棘樹叢,給好幻想的頭
以雙腳。這是原初性的,生理性的。
不是事后補救、撫恤,而是出發前
的必要裝備,槍的彈藥。這里活過一次的人
都知道,給,就是——只能是,給世界以
世界本身,而非另一個陌生的、不知始于何處
的平行世界。追上光速。掙扎于追。你說,
你正在接近它,當你一點點死去。你為死亡
布置任務:選擇星球。否定情感的一般圖式。
很多歌中唱到夢想,關于醒來的第一件事。舒緩的、
甜美童嗓的,鼓動我們去干什么的歌。性急又害怕。
一種毒癮似的旋律。老詩人的抒情詩。它們
擅長懷舊。利用我們的懷舊。模仿我們的
口音和口型。來自屏幕的飛吻,第一世界女性
給第三世界男性以紅唇之諾,使你忘記觀眾之身。
在找到更好的方式之前,我們樂于接受,
假作歡喜,尖聲叫喚,并輔之以相應的肢體語言。
我們需要裝飾。骨骼上有肉,才堪稱豐滿。
因此哲學需要詩。從我們中選出智慧的、強壯的、
性感的,由他們代表我們。僧尼的經文、
運動員的腿腳、演員的臉,各類證明。
此外,舞臺也這么要求,圓形劇場、目光朝一處
聚焦的、有利于觀看的。它還會邀請你
一同演出。你需要不同的自己。哭鬧后安靜,
想象旁邊有人,他們正瞧著你的一舉一動。
需要一點兒考古的耐心,當我們關心我們的歷史,
切割開恐龍化石,看看恐龍蛋。展覽
一具木乃伊,和它的頭飾、胸飾、足飾。
一份苦需要一份樂。在聰明人那里,苦與樂還需要
兌換。當購買力匱乏,我們需要紙幣。它們
不僅僅是紙幣,不是你花出去的那一張,而是
它們背后的金本位和永遠不會倒閉的銀行。
不需要讀者的這種詩,需要換一種打扮,
……尚有著對異性的好奇心。
有很多未知的東西要保護,我們自身
的力量夠嗎?從站立的地方向上,得到
俯瞰的視角,在距離樓頂數百米之上。
或者跑到遠處,打量一張熟人的臉,重新
看他的表情,聽他的話語。磨去幾個棱角。
有一些秘密要尊重。私人信件中的、異性間
或單相思的、草圖和模型性質的。一些
不起眼的人事。尚未轉化為唇邊話語
的心中哀嘆和竊喜——總有那種哀嘆那種竊喜,
不會告訴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甚至任何親人。
你要保護你的敏感——那癢癢的感覺,值得保護。
見到妻子,感到生疏、羞澀(再抱一次看看。
她有二十歲的胸脯,你也暫停衰老)。見到
外地景物,河中渡輪、山坡上樹木,領悟到
意義和美(由照片存留,帶回來贈予本地朋友)。
保護對于陌生事物的陌生感,無論你在哪兒。
你覺得鳥兒飛起容易,那是因為有翅翼在執行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