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明
龍里,在行政管轄上是黔南州的一個縣,但若從地圖上看,龍里與貴陽東西相鄰,在古時已是貴陽之東大門,《貴州通志》記載“其負山阻溪,為八省咽喉,乃貴陽東出三湘兩廣之要津”。乘車由貴陽出發,往東可經貴新高速、廈蓉高速、或連接龍里與貴陽的快速通道貴龍大道,十余分鐘的車程便進入了龍里縣城境內,在車上便可看到道路旁巨大的路牌向司機指引方向:雙龍鎮、龍門鎮、龍架山、蓮花濕地公園,還有不時出現的商業廣告牌,點綴著這條連接省會與縣城的快速通道,向路途中的旅客宣示著龍里在與自然渾然一體的同時也和現代化與時俱進。
最近十年,因為工作原因,我在家鄉貴定與省城之間往來,無數次乘車在這條路上行駛,與龍里一次次擦肩而過,偶爾也會順路品嘗一下龍里的美食,在口腹之欲得到滿足后又匆匆地駕車離去,從來沒有想過認真的去了解這個小縣城,似乎它只是我旅途上的一處驛站,我對它而言也只是匆匆而過的旅客,以至于在拿到去龍里工作的調令時我在大腦里搜索對于龍里的印象,竟然只有一些斷斷續續的片斷,然后憑著這些殘碎的印象盲目地開著裝滿行李的車子在龍里的大街上繞著圈子,找不到我要去報到的單位,找不到曾經乘綠皮車來過的龍里火車站,找不到在出火車站后就能看到的那條筆直寬敞的大道,在第二個路口往左的街道盡頭有一位失聯多年的朋友……
我第一次到龍里,就是來拜訪這位至今已經失聯了十多年的朋友,在二十年前的某個周末,我與同學徐健把小站和工區拋到了腦后,每一周我們把五天的青春時光奉獻給了它,所以周末時光必須是完全屬于我們。周六的早上,我們從黔桂線上一個叫樂坪的小站登上都勻開往貴陽的慢車,每一次登上這列慢車,心里總是說不出的輕松、愉悅和迫不及待,雖然只是忙里偷閑,短暫的告別小站重復單一的生活。列車以60 公里的時速在黔桂線上爬行,在每一個小站上停車兩分鐘,有幾位乘客下車:來探親的鐵路家屬、來接班的車站值班員、來趕鄉場的生意人;又有幾位旅客上車:剛下夜班回城的鐵路小站工人、去城里采購的小站食堂炊事員、挑著農產品去縣城販賣的老鄉、滿載而歸的山貨販子。旅客上車后列車又繼續爬行,從小站到縣城其實并不遙遠,幾十公里的路程被慢車的走走停停拉得很漫長,我和徐健一路海闊天空地神侃,心里卻在默念著列車將要經過的地方:老巖隧道、西門河大橋、大關坡隧道、高坪鋪站、富洪村站,這些名字早在參加工作以后的幾天以內就已經在心里記下了,并不是因為有什么特殊意義,而是這些名字對每一個在小站的鐵路工人來說都可能是要用一生去守護,所以在接觸到這些名字的時候就在大腦中烙下了烙印。當麻芝鋪站開車后我們知道下一站就是龍里站,然后開始莫名的按捺不住心情,早早地跑到車廂接頭處等待下車,和我們一樣迫不急待的是那些挑著農產品的老鄉,早把沉重的擔子挑到車門邊等候,有的擔子里是黃糕粑還在熱氣騰騰彌漫著甜膩香氣,有白色的口袋鼓囊囊地印出顆粒飽滿的稻米,綠油油水嫩嫩的農家肥大白菜,在高坪鋪站上車的幾位大嬸挑上來的是盤江鎮的“冰脆酥李”,綠里透黃披著白霜,他們才將擔子放下,車上的旅客們便圍上去搶購,車廂中頓時變成了一個市場。在大伙還在爭相搶購之時龍里縣城已漸漸地由遠及近,透過車窗已經能夠看到城邊的一片農田和水塘,以及車站印有安全標語的白色圍墻,突然列車一聲長鳴,然后開始減速,最后緩緩地在站臺邊平穩地停下。
中國的火車站建筑大多受蘇聯影響,龍里火車站也不例外,與眾多火車站一樣并無特別之處,二十年前的龍里站是一個只有兩股道的四等小站,2008年后新黔桂線、滬昆客專線、龍南貨運專線相繼開通,貴陽南貨運樞紐的建成,使龍里站成為了貴陽鐵路樞紐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于角色轉換,龍里站停止了客運業務,車站的售票廳候車室已改為他用,所以龍里站的建筑構造至今變化不大,但隨著龍里縣城的發展,車站四周的高樓大廈如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讓龍里火車站顯得有些落魄。我對龍里站的記憶仍然停留在二十年前的那一天,我與徐健剛走下站臺,便看到朋友站在出站口向我們揮手,我們因為興奮差點兒擁抱在一起。從火車站出來,興龍路以火車站為起點向東北方延伸,街道兩旁的是郁郁蔥蔥的法國梧桐,朋友拉著我們的手臂走在樹下,像一只歡快的小鳥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介紹著龍里所有好吃的和好玩的,經過中山路口一棟蘇式樓的百貨商場,我和徐健在那里買了一盒麥片和一盒腦白金,那是給她父母的見面禮,她的家就在中山路盡頭的一座小山邊,一棟兩層小樓房靠著山壁,藤豆纏繞著樹枝從山壁上垂下來,像綠色的簾子,早晨的時候太陽照在山壁上,閃著綠色的光,我們在臥室里就可以看到窗外的樹枝上落有幾只小鳥,正在歡快地鳴唱。有時候在回憶某些場景時竟然如此清晰,觸景生情讓我心生失落與慚愧,不知在何時我已經將朋友弄丟了,順著GPD 導航機械的提示音,在中山路盡頭我找到的是一片混凝土森林,一如我內心中壓抑著的麻木與冰冷。
輾轉找到養路工區,我以后工作的地方,曾經我們乘火車即將進入龍里站時看到的那一片田地和水塘幾年前已經開發成一片住宅小區,我的工作單位——貴陽工務段龍里線路車間被這片住宅小區和車站夾在中間,從火車站往左邊的鐵龍路走兩三百米轉一個彎再越過一座小橋便能找到它的位置,這短短的幾百米是一段讓人垂涎三尺的路程,整個龍里的美食集中在這條路上,辣子雞、惠水炒馬肉、野菜燉雞宴、肉餅野生菌、全牛宴火鍋、海鮮、麻辣串串、鐵板燒、紙上烤魚……,簡直就是一個吃貨的天堂。一條小河像護城河一樣,把小吃街與養路車間隔開,辦公樓與單身宿舍在河的另一邊并排著背對這條美食街,靠河邊的小吃攤通宵營業,在深夜的時候從夢中醒來,仍然能聽到劃拳打馬對酒當歌的聲音。車間的西南面,隔著壩子和一條小路,正對著圍墻外便是鐵路,只需要站在走廊上就能看到過往的列車以及遠處的大山,山頂上一排風車正悠悠地轉動,讓眼前的景象如一幅畫般。偶爾在某個安靜漆黑的夜里我會站在走廊上看火車,車輪與鋼軌撞擊的鏗鏘聲由遠及近逐漸加重,突然一聲長鳴,欲將黑夜撕裂,然后一個龐大的身影從眼前快速掠過,在短短的十多秒鐘里車輪聲和轟鳴聲震耳欲聾,然后逐漸遠去,最后消失在黑夜里,在這個過程中,人全身的血液仿佛隨列車的到來而期待,轉而沸騰,最后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了黑夜中的自己。我享受這種感覺,享受在經過激烈過后的平靜,如在喧囂的生活中希望得到的平靜。
相隔十年后回歸養路工區的生活,感覺一切似曾相識,但又顯得陌生,熟悉的是養路工區單純平凡的生活,在陽光下揮灑汗水,在電閃雷鳴的雨夜里巡查線路,軌檢車平穩通過時大家臉上收獲的喜悅,工長從段表彰大會帶回來先進集體獎狀時的笑容,以及在工作之余垂釣于小河邊能享受到的孤獨與寧靜。陌生的,是來到一個新的車間,道岔維修工區、線路巡養工區、線路檢查工區,一幫工友們生活在一個大院子里,能否和他們融洽相處?心中像一個小孩子一樣有一些忐忑。
小林姐是我在龍里線路車間熟悉的第一個人,在來這里之前,由于之前工作的緣故,工區的人對我來說只是電腦系統里的一個個名字,但小林姐不在其中,她是車間食堂的炊事員,勞務工,隨丈夫二十多年前從重慶來到貴州,有著四川女人特有的樸素和能干。初來之時,在經過鐵龍路美食一條街時我就暗想過在以后的日子里可以慢慢品嘗各種美味,但幾天之后我才發現這種想法是多余的,因為在車間的食堂里就可以品嘗到眾多美味。小林姐能結合川菜與黔菜的特點適當的調節食堂的菜譜,鹵豬蹄、酸湯魚、麻辣水煮魚、紅燒牛肉、粉蒸排骨、鹽菜扣肉、涼拌三絲、泡椒板筋、魚香肉絲、麻婆豆腐、回鍋肉、白斬雞、毛血旺、川味火鍋、酸湯火鍋、豆米火鍋,每樣菜都能做得色香味俱全,其中做得最好的麻辣水煮魚,魚是野生的草魚,選用四川的紅花椒,香而不燥的麻尾紅干椒,郫縣的豆瓣醬,配菜用青筍或新鮮的綠豆芽,當把魚片煮好,半鍋熱油澆下,頓時香氣四溢,百米之內皆可聞到,然后只聽小林姐在食堂門口大聲吆喝,“吃飯嘍——吃飯嘍——”,眾人已迫不急待,爭相拿起碗筷,夾一片放入口中,滑而不膩、辣而不燥、麻而不苦、鮮香醇厚、回味無窮。大伙一邊品嘗著小林姐的勞動成果,一邊你一言我一語評論起來,有人說要與小林姐合伙開一家私房菜館;有人說小林姐應該去星級大酒店里應聘大廚;有人說可惜了工區中不能飲酒白白浪費了這么好的菜;有人怪罪起小林姐做這么多美味,幾個月下來恐怕又要多長了幾斤肉;有人說應該給這道菜命一個名字,就叫“陳氏麻辣水煮魚”,有人說這名字不能體現這道菜的專利權和特點,應該叫“舒家媳婦陳氏麻辣青筍水煮魚”,大伙你一言我一語,好吃好喝好說好笑的,一頓飯吃成了一場相聲大會。小林姐看到大伙吃得高興,也只站在飯桌旁笑,一會兒給鍋里加點兒湯,一會兒給鍋里加點兒青菜葉子,直到大伙快要放下碗筷,才慢悠悠地端著碗找個空位坐下,我認為小林姐此時像極了傳統的重慶女人,據說至今在西南某些農村,女人仍然是不上正席吃飯的,他們把飯菜張羅好,還要站在飯桌邊給客人添飯斟酒,等客人吃得差不多以后才躲進灶房中吃些剩余的飯菜。因此,每次看到小林姐在我們吃飯時進進出出地張羅,我總會想起那些在高墻大院中服侍太公少爺的女人們。
我們當然不是公子少爺,我們只是在享受著她帶給我們的幸福。小林姐更不是服侍人的丫鬟,她有她的幸福,我們的碗筷才放下,大個子已經在幫忙收拾殘局。大個子是小林姐的丈夫,大名舒仁勇,是工區的班長,一米八幾的個頭,一身結實的橫肉,站在哪都像一根大石柱子,工區的工友們親切地喊他大個子,年齡小一點的就喊一聲舒哥。我剛到工區不久,便聽工區的工友們聊起多年前的一個故事,那一次大個子在下班途中遇到一伙年輕人在鐵路邊玩耍,出于安全考慮便說了幾句,誰知對方并不領情,仗著人多就要動手,然而大個子像魯提轄拳打鎮關西,左一拳右一腳,三下五除二將對方六七個人全部撂倒。每每想起工友們的敘述,加上自己腦補的畫面,總有股熱血在心中沸騰,不過我并沒機會看到這樣的英雄場面,倒是時常我感受了他的粗中有細的一面,相隔十年再次回歸到工區的我像一個剛入路的新工人,對很多新的規章規定都不太適應,第一次上道作業大個子就提醒我很多工作的細節:作裝要整齊,黃馬褂要扣好扣子,工具要整齊擺放在道床以外,上道作業或橫越鐵路要“眼看手比口呼”,下班后要清點每一件工具……,我就像一個剛學走路的小孩子時時被他照顧。下班后回到工區,除了做內業資料,還要到車間的食堂幫小林姐,洗菜切肉剮魚掃地洗碗擦桌子,以一挑七的魯提轄化身為家庭婦男,待一切收拾妥當后他駕上電動小摩托,小林姐坐在后座上,雙手扶著他的肩膀,呼的一聲車子轉出工區的大門,消失在暗淡的路燈下,讓人有些羨慕和嫉妒。我想這便是很多人夢中都在追求的幸福,二十多年前小林姐隨大個子從重慶來到龍里,他們在這里成家立業生兒育女,每天一起到工區上班,下班之后夫妻雙雙攜手把家還,雙宿雙飛大概也不過如此,簡單而平凡,但這樣的幸福看得見摸得著,每天都能擁有,讓人踏實。
大個子載著小林姐離開工區,湯飽飯足的工友們在壩子上三個一群兩個一伙的圍在一起神侃起來,喜歡喝茶的線路檢查工區吳工長拿出新買的都勻毛尖讓大家品嘗,茶在天熱口渴時是用喝的,一壺茶牛飲下去,頓時口舌生津清熱解暑,但若在閑暇時分靜心坐下來就需要用“品”,我們眾人之中自然沒有茶道高手,湊在一起,也就嘗個新鮮,吳工長把茶葉拿來,大伙都不客氣,各自洗凈茶杯撮上一撮,洗茶、沖水,待茶葉泡開輕啜一口,然后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表意見,似有談茶論道的架勢,有人說其形,狀如魚鉤、獨芽,泡開后如谷粒、顆粒飽滿;有人說其香,粟香、味濃、口齒留香;有人說其味,入口輕甜、回甘持久。偏偏技術員老容不隨主流,吃人嘴不軟,說此茶入口有青澀味,屬于焙火不到位,實在與價位不符,他此言一出引得吳工長不滿,爭執起來,旁邊的工友們也唯恐天下不亂,火上澆油,刻薄慫恿,后來老容爭執不過,一臉怒氣沖進房間,拿出自己珍藏的云霧貢茶,欲與吳工長一較高低,這正中了大伙的陰謀,也不說破,默默洗凈茶杯再來一壺。
在壩子的另一邊,工區董工長正與幾位漁友交流垂釣的經驗,他最近兩年迷上釣魚,走火入魔的那種迷法,他車子的后備廂和宿舍中擺滿了魚具,若要與人談起釣魚,他可以聲形并茂唾沫橫飛地說上一兩個小時。董工長聽到這邊爭論得熱鬧,便手握茶杯慢悠悠地走過來,蹭了一撮茶葉,有滋有味地站在一旁品嘗,并不加入爭論,畢竟茶葉方面不是他的專業,與大多數人一樣,茶只是解渴提神的飲料。董工長是都勻人,我與他在幾年前已經相識,那次他為了備戰鐵路局的技術比武在工務段進行集訓,我與他們中的一名隊友相識,所以下班后便被相邀在工務段旁邊的川菜館共進晚餐,席間向董工長敬酒,他推辭不喝,養路工少有不飲酒的,于是便追問其原因,才說自己患有糖尿病,已與酒絕緣好幾年。糖尿病是被稱之為“富貴病”的一種慢性病,保養得好則與常人無異,若保養不好,經常透支身體,則容易誘發多種并發癥。但是我們的工作性質時常讓董工長苦不堪言,龍里工區管轄滬昆線、龍南線、黔桂線共三十多公里線路,三條線封鎖天窗時段分別為凌晨零點至二點、早晨六點至八點以及下午十四點至十六點三個時間段,為能兼顧各條線路的質量,工區在各條線交替作業,致使作息時間變得凌亂,這正是糖尿病患者的大忌。據董工長敘述,有一次他帶隊檢查全長8540 米的定水壩隧道,過午飯時間時還剩余約兩公里的長度,由于隧道中工作不便,就想把剩余的工作完成再到隧道口吃午飯,突然他感到心中發慌得要緊,眼花頭暈,腦門冷汗如豆子一樣冒出來,他知道這是低血糖的表現,這對糖尿病患者是非常危險的癥狀,如不及時補充糖分將會在短時間內導致休克,他立即將工作向隨行的工友簡單的交待后向隧道外走去。隧道口就在一公里以外,望去像一個小小的窗口透進來一道光,引導著董工長的腳步,此時的他,只有憑著意志,蜷縮著身子手扶隧道壁,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腳步,平常短短一公里十來分鐘的路程,他如同走了一百公里一樣勞累。待走到隧道口,全身已被冷汗打濕,他像一條餓了整整一個冬季的狼,從炊事員送到隧道口的背篼中拿出飯盒,和著半壺開水,稀里嘩啦倒進肚子,然后倒在路肩上,半個小時后食物轉化為糖分被身體吸收,他才恢復過來。董工長的敘述比我描述還更加驚險十倍,他說若那次是單獨作業,或者沒有能及時補充食物,后果將不堪設想,每次回想起來,心有余悸。因為自己身體的原因,他曾多次向車間領導提出辭去工長的職務,車間領導又是安撫、又是鼓勵,思想工作做了很多次,讓他再堅持堅持,畢竟他在龍里工區當工長多年,對工區管轄的每一組道岔、每一個曲線、每一個接頭、每一根鋼軌、軌枕、螺栓都了如指掌。
老容的云霧貢茶最終得到了大伙的肯定,爭論漸漸平息,此時天色暗淡下來,城外的天空邊緣幾顆星星閃爍著微弱的光。董工長看看空,然后自言自語地說:“看來又是個大太陽天,洗洗睡吧。”說完他握著還剩有半杯茶的茶杯向宿舍走去,這時工區的幾個年輕小伙子拍著籃球走進車間的大門,董工長看見便沖他們喊,“李軍,今天的視頻上傳了沒有?記得把記錄儀對講機充好電,明天早上四點的早班。”“早弄好嘍!”李軍說話總顯得有些愛理不理的樣子,我第一天到工區,車間調度員年休,他替班,車間黨支部徐書記領我到調度室安排工作,他躺在休息間的床上,徐書記站在床頭叫了幾聲他才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來,當時我心中暗想,這個小子也太有個性了,居然敢這樣的態度對待領導。有這樣深刻的第一印象,我對他并無好感,所以在那一段時間里花了些心思觀察他,卻發現這小子是工區主力干將,工作起來不怕臟累、精力充沛喜歡運動,恰逢那段時間段里組織文藝活動,他和車間幾個年輕人組隊編了支時尚的舞蹈,據說這支舞的靈感正是來源于龍里縣城的廣場舞,最終在段里的比賽中還拿到了三等獎,之前對他不好的印象也一掃而空。這也許就是代溝吧,70 后、80后、90 后,相比較起來一代更比一代更個性張揚,更特立獨行,暗暗思量,多年前我們剛參加工作時,老工人們看我們的眼光大概也是如此,其實有什么看不慣的,只能證明你已經開始老了,在時間的流逝中,我們都會活成當年那些看不慣你、你也同樣看不慣的人。
轉眼半年過去,我順利地考試合格,徹底從調度員的工種轉為線路工,也徹底地融入了工區的生活。接著,車間進行了維修體制改革,車間的領導和工區的工友重新進行調配,最意外的是董工長的被撤職調離,原因是他之前犯了一個事件不大情節卻很嚴重的錯誤,走之前我們邀他搓一餐,他婉言拒絕,說自己一時頭腦發熱犯了這樣一個錯誤,不是什么光榮的事,送行就免了,吃飯喝酒的機會以后多的是,然后一個人悄悄地開車拉著行李去了新的工區。接任的工長是從老羅堡工區調來的,大名叫皮彬,曾獲段安全生產十佳標兵,他很快融入工區,工區的工作并沒有因為人員的調整受到影響,似乎一切都沒有什么變化。我認為皮工長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因為他喜歡種植蘭花,愛花的人對生活總是充滿熱情;他還養有一只八哥,籠子掛在走廊上,每天早晨天剛麻麻亮,這只八哥就學著火車鳴叫的聲音,叫醒了還在沉睡的工友們,一天的工作由此開始。
七月開始,車間到了最繁忙的時候,黔桂線38 天的大修施工,鐵路變成一個好幾百人戰斗的戰場。八月,滬昆線、龍南線集中修,車間蔣主任在施工動員大會上宣布,至九月十一日集中修結束,車間所有職工取消全部休假,車間的所有人員被劃分為幾個大組,在車間管轄的線路上遍地開花,道床清篩、線路道岔大機搗固、線路道岔大機打磨。動員大會后,我給媳婦打了個電話,告訴她這一個月將沒有休假不能回家,媳婦“嗯”了一聲,似有些不快,追問她,只是淡淡的回答,反正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從戀愛時就已經開始習慣。晚上,睡到半夜,被一陣機器的轟鳴聲吵醒,索性起床出門,點一支煙站到走廊上,看見圍墻外的鐵路上燈火通明,那是工友們還在忙碌的燈火,大機搗固車有節奏地把鎬頭插入軌枕底的道床里,“鏗鏘——鏗鏘——”一聲一聲震裂了龍里的夜。突然想起在幾個月前轉崗培訓的課程上,一位年輕的老師給我們上職業道德課,她站在高高的講臺上義正辭嚴地照本宣科,教育我們要愛崗敬業,然后她問我們是否愛自己的職業,我在座位上大聲回答:“我敬我的職業,但我卻不愛它。”安靜嚴肅的課堂上,我的聲音和答案顯得有些刺耳,使得這位年輕的老師以為我在跟她唱反調,她很不高興地追問我為什么要這樣說。我說,我不愛我的職業,是因為我的工友們,他們忍受著與家人天各一方的日子,每一天不辭勞苦、不分晝夜,頂著烈日和風雨維護鐵路線路的安全與優質,然而我敬我的職業,正是因為我敬重這么一群可愛可敬的養路人。年輕的老師聽了我的辯解后默然不語,也許是我說服了她,也許是她不屑與我爭辯。其實養路工們有誰細想過這個問題,愛與不愛又哪是一句話說得清的呢?一身古銅色的肌膚已經是最好的答案。手指上的煙燃盡,轉身回宿舍,從窗口看龍里縣城,在這樣的深夜里,這個城市此時已經燈光黯淡,它已經進入甜美的夢鄉,而我的工友們是它夢境里最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