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丘邊
1
傍晚,窗外陰沉沉的。十一月的天空常常布滿烏云,它不下雨,只是這樣孤獨的存在,俯視人間的陰陽交錯,晝夜交替。顧央恩坐在窗臺上,透過玻璃望著窗外的城市燈火。眼角結成一滴淚,劃過面頰上精致的淡妝,落在手中褪色的照片。染濕了笑容定格的男生和面無表情的短發女生,咸苦蔓延整片記憶。
那年,顧央恩與母親坐在開往老家的火車。車廂里回蕩著某新聞報道“近日,顧氏地產公司宣布破產。董事長顧世成涉嫌挪用公款,詐騙等罪行被判有期徒刑十年,并沒收所有財產……”
顧央恩聽著夾雜著母親抽泣聲的新聞報道,眼睛望著車窗外正往后倒退的城市,早已感受不到一絲如同母親的悲傷。顧央恩當然知道報道中是誰的父親,回頭看看幾日來都以淚洗面的母親,顧央恩卻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話語。因為她可能連自己的情緒也丟失了,所有的喜怒哀樂,仿佛與父親一同被關在高墻后的監獄,失去了自由。
顧央恩走進偌大的校園,它的確很漂亮,但在她眼里只有極其的陌生,在這里她沒有朋友,更沒有笑容,她像是被一層灰霧包裹。
“同學們,今天班里轉來了一位新同學。大家掌聲歡迎新同學給我們做自我介紹。”教室里回蕩著班主任的聲音,之后又是一片互相配合的掌聲。
當顧央恩站在講臺上,看著底下一片藍色,她身上紅色的校服顯得格外另類。她沒有說話,伴著教室里小聲的議論,瞬間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她在這個校園的第一個課間十分鐘是在一片議論與吵鬧中度過的。
“新聞上說她爸爸真的坐牢了。”
“我猜她是跟著媽媽跑到這里躲債呢,要不然怎么突然轉到我們學校。”
“就是,M 省離我們南鄉那么遠。”
“誰知道呢?”
“我看啊大家還是別去理她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爸爸不是好人,我看她也不像什么好人。”
……
顧央恩坐在座位上發呆,周圍的一切議論都與她無關。并不是不在意,而是這些議論是她早就預料到了,而且他們說的也都是事實。
她沒有想過在這里交朋友,從坐上火車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可能不會再有什么朋友的。誰會愿意跟一個罪犯的女兒玩呢?
“你叫顧央恩對吧?你好,我叫安昔。”她聽到背后有人在叫她,是男生。
顧央恩沒有理他,安昔,安息,好不吉利的名字。
“你長得真好看,我們交個朋友吧。”叫安昔的男生坐到顧央恩面前笑著,像煙花一樣燦爛。
顧央恩對突如其來的贊美毫不動情,因為真假無法分辨。
“我也是上個月才轉來的——哎,你真是因為躲債才轉到這里的啊?”
“……”果然,這些人真的很喜歡“關心別人”。
“喂!你去哪兒?我只是問問你別走呀!”安昔把聲音加大,也沒有叫住走出教室的顧央恩。
放學。顧央恩背著書包一個人走馬路上,路旁的枯葉總是被吹得沙沙響,毫無目的不知去向,身不由己的挪動最后的自尊。最后被車輪碾成碎渣,隨風飄散,被時間遺忘。唯獨“幸存”在樹枝上的那幾片葉也在搖搖欲墜,不知何時會告別如此傲慢的俯視。
“嘿!你也走這條路啊?免費讓你搭個順風車呀!”安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越來越近,又聽見自行車的“叮叮”聲。
顧央恩不作回應,自顧自的往前走。這條小巷真的很安靜,她可以很清楚地聽到后面自行車的聲音。巷子兩邊的房屋破舊不堪,沒有人的煙火,像是一條沒人住的老巷子。
安昔推著自行車加快腳步跟了上來,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跟你說話呢,你怎么不理人啊,不會是個啞巴吧!”安昔說,語氣中帶著不耐煩。
見顧央恩不理他,他不在自討沒趣,努了努嘴停下腳步,望著一直往前走的顧央恩。
她的確像個聾啞人。
許久,安靜的小巷里傳來安昔的喊聲:“喂!這條巷子有很多混子的,你被抓去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呀”一會又聽見“再給你一次機會,讓你搭個順風車回家,我們換條路走!”
可是顧央恩依舊沒有回應,走了老遠。
正準備走出巷子時,顧央恩不禁回頭,悠長的巷子,早不見安昔的人影。不是說順路嗎?膽小鬼。她才不是這么好嚇唬的。
顧央恩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到家,總之太陽已經降到了地平線。剛到家門口,她就聽見了屋里的爭吵聲,是奶奶和母親。顧央恩小心翼翼的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媽——我也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小恩現在還在上高中,世成公司一倒,財產都被沒收了。我一個人怎么供得起她上學?你也為我著想著想吧!”屋里聽見母親帶淚喊道。
“我早明白了,你當初就是為了世成的財產才嫁給他的。現在世成落難了,你就想丟下這個爛攤子一走了之。你這個女人怎么就那么狠毒?”奶奶回道。
“我狠毒?你呢?從我嫁進你們顧家,你哪一天把我當成你們顧家的兒媳了?!”
“夠了,都吵了一天了!這些事是讓孩子聽到了她會怎么想?都消停會兒吧。”爺爺的聲音傳出來不大不小。
顧央恩坐在門口,仰頭望天。隔著一層淚水,她看到沒有了太陽的天空,很黑。
天上的云朵是不是也會找不到家的方向了,它們肯定也很害怕吧。顧央恩想著,也沒有讓眼淚流出眼眶。因為她知道落在地上的眼淚很快就會干掉,這樣的眼淚是沒有任何價值和意義的。
哭有什么用?是在向世界宣告自己有多可憐嗎?她才不會那么懦弱的,即使她以前從未有過現在這樣的心情。
這天晚上,顧央恩躺在床上聽著一旁的抽泣聲。她其實已經習慣了這個聲音,但直到深夜也沒有讓自己睡著。這可能是顧央恩的第一次失眠,正注定著她的十七歲終究如此苦澀。
就這樣,顧央恩毫無知覺的過完在南鄉一個月。
2
這天顧央恩走進教室,原本整齊的早讀戛然而止。
不一會兒,便聽見有同學說:“怎么又是她遲到,這個月都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我們班沒有被評為優秀班級,就是因為她!”
“就是!考試也拖后腿,真不知道蕭老師怎么還把她留在我們班!”
“哎哎哎,高二文七班怎么回事,學習委員呢?怎么不組織早讀!”門口傳來老師的聲音。
“知道了老師,請大家把語文書翻到二十四頁……”
顧央恩坐下,發現自己被畫了很多詛咒的桌子被人換去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她回頭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得挺香的安昔,他其實——挺好的。
這時安昔突然抬頭,與顧央恩四目相對,對她咧咧地嘴笑。顧央恩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會不知所措,連忙轉過頭來。
“哇塞,原來你也會臉紅啊!”安昔一副見到世界奇觀的樣子說道。
顧央恩咬著嘴唇,把安昔伸過來的頭拍了回去。說話就說話,靠那么近干什么。
“咦——哈哈哈,顧央恩你是在害羞嗎?哈哈哈哈……放心吧,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所以你不用擔心啦,你比較適合當哥們兒。”安昔拍了拍顧央恩的肩膀說道。
“誰說要喜歡你了,自戀狂。“顧央恩吐槽。“不過還是很謝謝你幫了我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早讀的聲音把顧央恩的聲音掩蓋了,身后的安昔像是什么也沒有聽見,沒有反應。
下午的體育課顧央恩因為中午吃壞了肚子,遲到了十分鐘,被體育老師罰跑十圈。安昔跑過來一頓抱怨顧央恩中午吃飯沒叫他,他實在太吵。就這樣四千米全都是在安昔的抱怨聲中跑完的,當然后兩圈是安昔拉著顧央恩跑完的。安昔真的很能跑,同樣是十圈,他像是什么都沒發生一樣,不管是哪一次陪顧央恩罰跑,氣也不喘一個。
安昔總是說:“我是男人,你們女人怎么能跟我們比啊?你們女人啊,一輩子做的一件事就抵得過男人做任何事情,就是把一條新的生命帶到這個世界。”
顧央恩聽完總是看著他,不作任何表情,像是看著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的確沒見過。
他們走進教室的時候,課間時間已經過了幾分鐘了。
教室里,幾個同學圍著哭哭啼啼的曲娜。
“到底是誰啊這么沒有教養。”
“連班費都偷,還是不是人了!”
“再找找吧,也許是忘了放哪了呢。”
“我明明就放在書包的錢夾里的,上體育課前我還特意檢查了一遍,可是……可是剛剛……回來看……就……就不見了……那么多錢,肯定要挨罵的……”說著,曲娜哭的更厲害了。
“好了班長,別難過我們大家陪你找,一定能找到的。”有同學安慰道。
過一會兒,一位女同學走到講臺上 。提著嗓子喊道:“是誰偷了班費,現在給你一次機會!把錢拿出來,要不然查出來了后果很嚴重!”
接著底下又是一陣議論。
“是誰啊。”
“是啊,竟然干這種事,真不是人!”
“剛剛班長說上體育課前錢還在,也就是說錢是上體育課的時候丟的。”許凱一向都很聰明的樣子,說道。
“到底是誰啊。”
“顧央恩!她上體育課遲到了。”一位女同學突然想起來。
聽到有人叫到自己的名字,正在準備課本的顧央恩本能的抬頭。
接著就是安昔的聲音“喂喂喂,蘇小雅!在沒查清楚事情之前你可別亂冤枉人。沒準是曲娜她自己忘了放哪了,還是花了怕挨罵瞎編的呢。”他總能第一時間站出來替顧央恩說話。
其實當初選班長的時候他就不怎么贊同曲娜,仗勢欺人,又丟三落四的。但這個班好像只有他知道事實,其他人還是圍著曲娜轉,像是收了什么好處。
曲娜一聽,心里不平涌了上來。但又一副很委屈的樣子,扭扭捏捏的說:“安昔,你怎么可以這么說我?嗚——”
“安昔,我沒說一定是顧央恩吶,只是她上體育課的確遲到了。而且錢也正好是這個時候丟的.....”被安昔這么一反駁,蘇小雅也委屈。她喜歡安昔,全班人都知道。
“就是,誰知道遲到的這幾分鐘她去干嘛了?”許凱說道。
安昔沒有回話,頓了一會兒,看向顧央恩。
顧央恩很淡定,她當然淡定,錢是不是她偷的她自然知道。而且如果她告訴大家,她是因為上廁所才遲到的,應該也沒有人相信吧,畢竟現在似乎連安昔也不相信她。
蘇小雅咬牙“既然錢是剛丟的,現在肯定還在身上,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誰不讓搜就是心虛!”曲娜說,似乎是想向安昔證明錢不是自己花掉的。
這時,氣氛被一個聲音打斷。“干嘛呢?都沒聽到上課鈴聲嗎?快回座位上去。”是班主任蕭老師的聲音。
“蕭老師,我們班有人偷了班費,我們正在找小偷呢。”蘇小雅說。
蕭老師聽完,看向臉上掛滿淚水的曲娜,問:“怎么回事?”
“老師,上體育課之前錢還在的,但是一下課就不見了……大家都認為是顧央恩偷的!她上體育課遲到了那么久,肯定是最后一個離開教室的。而且他們說她是為了躲債才轉到我們學校的,肯定很缺錢吧。”曲娜壯起膽子說道。
安昔握緊拳頭,氣憤的語氣罵:“你放屁!”
顧央恩被安昔的反應愣住了,他怎么比她還激動?
“是不是真的搜一下就知道了。”蘇小雅是又生氣又難過的說道。
“先從顧央恩開始。”許凱補了一句。
蕭老師準備說什么,但見顧央恩站了起來讓出位置表示無所謂,又把話咽了下去。
曲娜走了過來,隨著蘇小雅在顧央恩的桌箱下翻弄幾下。過了一會兒,從顧央恩的書包里找到一個粉色的錢夾,里面放了一疊人民幣。
當蘇小雅高高舉起粉色錢夾,所有人都驚呆了,但似乎又是不出所料的樣子。
包括一旁的顧央恩和安昔愣了,怎么會在她的書包里。頓了一會兒,她似乎明白些什么,會心浮起一聲譏諷的笑,從心底覺得,這個班的學生真讓她覺得可笑。
“顧央恩,原來真的是你,真不出乎意料。”曲娜磨牙看著顧央恩說。顧央恩知道她在怪自己害得她差點被誤會。
蘇小雅說:“大家都看到了吧,班長的錢夾是在顧央恩的書包里翻出來的!顧央恩,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真是有什么樣的爹就有什么樣的女兒,我當初就說,她跟她爹一樣不是什么好人。”有同學說。
顧央恩冷笑,低聲反問:“既然是在我的書包里找到的,那還有什么好說的?”她現在恐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吧。
安昔看了看正在說話的顧央恩,真是把他急死了。“都沒有腦子的嗎?你們見過這樣偷錢還連著錢夾一塊拿走的嗎?還有蘇小雅,你怎么知道這就是曲娜的錢夾?是你放進去的嗎?”
蘇小雅被安昔的話塞住了,她怎么也沒想到安昔會這么想他。憋著眼淚,說:“安昔,你……”
“行了,既然都已經找到了,就回到位置上去。顧央恩同學,你來辦公室一趟。紀律委員幫忙管一下紀律。”蕭老師的表情變得嚴肅,說道。
“老師……”安昔真的是憋了一口憤氣。見顧央恩走出教室,他狠狠地瞪了蘇小雅和曲娜。
蘇小雅在臉上寫出滿滿的不服氣,更像是輸掉什么東西。
3
放學,顧央恩聽完各種辱罵后背起書包,走出教室。校園上空布滿烏云,它自私的占據這整片天空,從這個角度顧央恩看不到陽光。今天還是陰天,可她真想祈禱一場暴雨。
剛走出校門,她就被安昔拉到一家面食店里。
“楊阿姨來兩碗打鹵面!”安昔帶著顧央恩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又說“這是楊阿姨開的店,楊阿姨做的打鹵面可好吃了。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來這里吃一碗面就好了。”安昔笑著,很燦爛。
過一會兒,一位年輕的女人向他們走來。
安昔沖她打招呼說:“曼姐姐。”
“小昔,這次帶了朋友來啊?”曼姐姐看著顧央恩,笑著又說:“長得很漂亮哦。”
“那當然,我們學校最好看的女生呢,嘿嘿……”安昔咧嘴笑。
顧央恩不動聲色,對此類夸獎顧央恩并不感興趣,更沒什么可自豪的。
曼姐姐好像察覺到顧央恩的神色,沒有繼續接安昔的話,拿出手中的相機,說:“這樣吧,我幫你們拍一張相片吧,算是慶祝我成為實習攝影師!”
“哇!曼姐姐你的攝影夢成真了!來,照一張!”安昔站起來拉著顧央恩照了一張,安昔笑得格外燦爛,顧央恩覺得像煙花,很好看。
“行,我明天洗出來了你再來拿吧。媽——小昔他們的面好了沒啊!”曼姐姐回頭喊一句。
接著聽見楊阿姨回應說:“等會兒,加兩個荷包蛋!”
很快,兩碗熱騰騰的面被端上來。安昔很滿足的笑,又喊了一句“謝謝楊阿姨!”回頭對顧央恩說:“快嘗嘗,很好吃的!”安昔像是在給她介紹什么寶貝。
顧央恩吃了一口,是真的好吃。很溫暖的味道,這是那些海鮮比不了的。
“怎么樣,很好吃吧?”安昔問。
顧央恩“嗯”了一聲,又咬了一口荷包蛋,要是她媽媽也會做這樣的荷包蛋,那該多好。
面吃了一半,顧央恩突然停下動作,看著眼前的男生。
安昔也察覺到了,抬頭問:“怎么了?”
“安昔。”這好像她第一次這么正式的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為什么會那么相信錢不是我偷的?”顧央恩問出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不是這種人。”安昔的回答很簡潔。
他真可愛。
安昔亮起眼睛,急忙把嘴里的面吞下去,說“嗯!你笑起來更好看!”
聽著,顧央恩又收回了久違的笑容。嗯,她怎么笑了。
“哎,我覺得你多笑笑會更好的,會有很多人喜歡你。”
“不需要”顧央恩說。許久,又忍不住說出一句“謝謝你,安昔。”
安昔抬頭,說:“謝什么,謝我請你吃這么好吃的面嘛?”他還在開玩笑。
“所有。”顧央恩。
“你可別,我奶說了這樣會折壽的。”安昔說。
顧央恩抿嘴,說:“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有朋友的。”在認識他之前。
“你怎么這么想?我覺得你除了不愛說話,不愛笑之外,都挺好的。最重要的還是——你長得漂亮。”安昔不管什么時候都像是在開玩笑。
安昔頓了一下,說:“其實,我也沒有朋友的。我轉到這個學校之前,是個壞學生,每天放學都拉著幾個同學去跟混子打架。后來其中一個被混子用刀捅死了,我也被學校開除了,把我奶奶急壞了。她帶我去找學校,可沒有哪所愿意收我,后來奶奶給校長下跪我才進這里的,從那以后我發誓再也不打架了。剛來這學校大家都知道我是因為打架才轉過來,沒人愿意跟我玩,我成了個體。”
“那你為什么要打架?”顧央恩不解。
“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爸爸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奶奶說他死了,被混子打死的。所以我恨那些混子,就……”安昔沒再往下說,換了個話題“其實我原名不叫安昔,安昔這個名字是奶奶找先生給我算的。先生說我一生命短,活不了幾年,父母是被我克死的,請我安息,所以叫同音安昔。”
顧央恩被這個名字的由來驚住了,這是她怎么想也想不到的寓意。但又好奇的問下一個問題“那你原來的名字叫什么?”
“奶奶說改了名字就不能在提原名了,不然會有血命之災。”
“對不起,我不知道。”
“不過我可不信這些,我悄悄告訴你吧。我原名叫安長生,長生的長,長生的生,奶奶說這名字逆了天命,不吉,所以就改了。”安昔很認真的說。
“安——長生。”顧央恩不禁重復念一遍。
安昔笑,說:“這名字還是我媽媽取的呢。偷偷告訴你,楊阿姨跟我媽媽長得可像了,打鹵面我媽媽也會做。”他依舊笑著,但笑容并不燦爛。
他一定很想念他的母親吧,“你們女人啊,一輩子做的一件事就抵得過男人做任何事情,就是把一條新的生命帶到這個世界。”這個聲音有一次在顧央恩耳邊響起。
伴著遲來的夕陽,顧央恩走上單元小樓,從母親跟奶奶吵架那天開始,她就沒回過奶奶家。顧央恩打開房門,和往常一樣,那個男人很快迎上來卸下她的書包,笑著對她說:“小恩回來啦,快,書包給我,去洗手吃飯了。”
他的熱情總讓顧央恩覺得很別扭,像是一種討好。可能是因為他不是她爸爸吧,但顧央恩知道他很快會成為她的第二個爸爸。
“嗯,謝謝劉叔。”顧央恩禮貌性點頭,卻怎么也擠不出微笑。
門口的男人僵住了,可能是對顧央恩態度的轉變有些吃驚,更掩飾不住喜悅。頓了一會兒,男人才回過神:“哎,好。”
顧央恩努力讓自己變得自然,沖廚房喊:“媽——我回來啦!”這是顧央恩在見到劉叔之后跟母親說過最長的話。等顧央恩回到房間,顧母從廚房走出來“還愣著干什么,快洗手去啊。”臉上同樣帶著壓蓋不住的喜悅。
其實顧央恩并沒有恨母親,她只是沒有辦法在那么短的時間內接受母親改嫁的事實。甚至會覺得她背叛了她父親,他們明明從來沒吵過架,更多的還是不解。但她能看得出來,母親跟劉叔在一起的日子有了更多笑容,這是在以前她沒見過的樣子。
飯桌上,劉叔不停給顧央恩夾菜:“來,多吃點。”臉上浮現出的笑是顧央恩從未在父親臉上見過的笑容,慈祥而幸福的樣子。
顧央恩沒像之前一樣把碗移開,而是回應他禮貌的微笑。看到母親與劉叔二人的欣慰,顧央恩心里莫名也舒坦了不少。暗暗在心里對比——比起她的親生父親,他們倒是更有夫妻的樣子,這天晚上母親告訴顧央恩她跟劉叔以前是高中同學,他們故事挺浪漫的,但是因為家里的原因最終他們還是分開了。
也許她不該這么自私的,母親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力。借用安昔的話,畢竟母親已經給了自己一條生命了,并沒義務為了她舍掉自己的幸福。但她心里依然只容得下一個爸爸,就是那個整天開會不回家的爸爸。
4
“同學們,今天我們班有一位同學即將要轉學,臨走之前有些話要跟大家說。”蕭老師的聲音傳滿整個教室。
一片掌聲中,蘇小雅走上講臺,她看上去有點緊張。“很高心跟大家度過將近兩年的時間,在這個班大家給我帶來很多歡樂。我明天就要轉去別的城市了,今天是來給大家道個別的,還有——顧央恩同學,對不起。”蘇小雅看向顧央恩說。
顧央恩有些意外,底下開始小聲議論起來,但又被蕭老師的眼神殺了回去。
“其實那天的班費不是顧央恩偷的,是我偷偷放進她書包里,誣陷她……”
“啊?!”全班詫異,顧央恩也一樣,沒到會是她。“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有人問。
蘇小雅答:“因為安昔,我喜歡他。但是無論我怎么做都不會贏來他的好感,甚至會更加討厭我。我不明白,為什么他對顧央恩就是百般討好,對她那么熱情。憑什么?我哪里比不上顧央恩,大家那么討厭顧央恩,可顧央恩什么都沒做就可以贏來安昔的熱情。我不服,我想讓安昔討厭她,所以我把班長的錢夾放到她書包里。我本以為自己的計劃會很成功,可沒想到安昔那么相信她,不僅沒有懷疑還處處替她說話。是的,我可能不會明白顧央恩到底是什么地方這么有魅力。但是我知道自己輸了,我也會好好反省我自己的行為。對不起顧央恩,對不起班長。還有——安昔,我喜歡你!雖然我知道我們這個年紀不應該早戀的,我也知道你不會喜歡我。但是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根本不能消除對你的那種好感。但我會把這份喜歡一直放在心里,我希望你可以答應我,如果你三十五歲之后還沒有結婚,也沒有女朋友的話,記得來找我!”
班里開始沸騰。
“咦——”
“這是在表白嗎?”
“好浪漫的樣子——”
“安昔,快答應蘇小雅啊!”
……
安昔沒有反應,趴在課桌上一副睡著什么也聽不見的樣子。
事后,安昔拍了拍顧央恩的肩膀,得意的說:“我就說了嘛,你不是那種人!”
“你難道不應該想想蘇小雅有多喜歡你?”顧央恩說。
“沒興趣。”安昔聳了聳肩。
“你——喜歡蘇小雅嗎?有沒有過一點好感?啊……”話剛出口她就后悔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好感吧——也不是沒有,你問這個干嘛?”
“啊.....那個,隨便問問啊,今天蘇小雅的表白挺精彩的。”
“哦,你也覺得對不對?我也覺得,不過她長得沒你漂亮。”安昔歪過頭看顧央恩。
顧央恩有些不知所措,只感覺臉頰滾燙,全身的溫度聚集在了臉頰上,真想一巴掌拍死自己……
許久,顧央恩才冒出一句話:“你就這么膚淺啊。”
“你怎么那么容易臉紅啊,我記得我之前夸你漂亮你都沒反應的。”安昔說。沒等顧央恩回話他又說:“哎,你放學有什么打算?”
“啊,我要去奶奶家一趟。”她差點忘了母親讓她給奶奶家送點生活費。
安昔皺眉“是要經過那條老巷子?”安昔問。
“怎么?其實那里根本沒你說的那么嚇人,要么說是你自己嚇自己罷了,還說自己是男人,膽小鬼。”顧央恩不禁吐槽。
安昔當然不屑于顧央恩的話:“我?會害怕?開什么玩笑!還不是怕你一個女孩子,被那條巷子的混子拐了,這么漂亮,多可惜。”安息的話瞬間變得陰陽怪氣。
“是嗎?我才不信,你上次怎么那么快沒影兒?還不是因為害怕。再說了那條巷子不像是有人會經過的地方,哪有你說的那么多混混。”顧央恩認為是他以前跟混混打過那么多交道,是留下后遺癥了。
“我個大男子漢……行,我下午跟你走,我就不信了我會害怕?開玩笑。”安昔的性格真的一點不會變,像個小孩子爭強好勝,怎么也是快成年的人了,不過還是挺可愛的。
下午,安昔真的跟顧央恩去了。走進巷子,又是一種熟悉的感覺,一個月前,她可還是一副誰也不愛理的樣子,如果她沒有認識安昔,現在也是一樣吧。
不知走了多久,安昔停下來開始發牢騷“你奶奶家怎么這么遠啊,怪不得你天天遲到。”
顧央恩真為他的理解感到欣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破舊的小巷里顯得格外陰森,有些怕人。這時,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叫喊,聲音是從前方不遠處傳來的。安昔神情開始變得緊張起來,咽了口唾沫,輕聲說:“哎,要不,我們還是別去了。回去吧,你奶奶家太遠了,我改天騎自行車從別條路走。”
“你要是害怕就回去咯,反正我是不怕,我自己去。”你一口氣跑四千米的時候怎么不嫌遠?這除了舊點之外也沒什么好怕的啊,我都走過好幾次了也沒覺得有什么啊。不過今天因為值日,確實比以前回來要晚些,這小子不會怕黑吧?長那么大個比我還膽小?顧央恩在心里暗暗吐槽。
他當然不是害怕,只是這條巷子他最熟悉不過了。安昔很是無奈,他知道按照顧央恩固執性格是不可能聽勸的,進退兩難。
前面不遠處竟然有間房子是亮著燈的,剛剛的聲音大概就是從里面傳來的吧,她之前怎么沒發現這條巷子還有人住?
“安長生!”身后有人叫。
走在前面的顧央恩聞聲也停了下來。怎么會有人知道安昔的原名?他們認識。
安昔加快腳步。身后有傳來一聲:“站住!”那人把聲音放大,腳步聲又多了幾個人。
剛想要說什么的顧央恩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安昔拽住跑“別回頭,快跑!”安昔的聲音不大不小的傳到顧央恩耳邊,她可以很清楚的感覺到他語氣很嚴肅,表情也嚴肅。
顧央恩被安昔的反應嚇住了,聽到身后有人在追,而且聽起來腳步不只一個人,不會是他說的那樣他們真遇到混混了吧。顧央恩開始慌了,開始后悔剛剛沒有聽安昔的勸。
安昔一個勁的拉著她往前跑,顧央恩也拼命地跟上安昔的腳步,不知道他們究竟跑了多久,顧央恩發現自己剩下的體力已經無法讓她再這么跑下去。
顧央恩試圖松開安昔的手,放慢腳步,努力喘氣,說:“不,不行……你跑吧,我,我跑……跑不動了……”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艱難才把話說完。
可還是被安昔用力拽回了快松開的手,這一刻,顧央恩莫名覺得很溫暖,心里好像沒那么慌張,這應該就是安全感吧。
“再堅持一下,前面拐角有個草房,等會你躲進去,天快黑了他們看不到你。放心別怕,他們的目標是我。”安昔沒有回頭,握住顧央恩的手又加了把勁,好像怕自己一松開她就會消失一般。
“那,那你呢?”顧央恩趁機回頭,深遠的巷子也不見有人在追了。
“我是男人,你忘了我一口氣跑十圈都不成事兒的,放心,那些人跑不過我。”他真的是一口氣都沒喘,剛聽他說完顧央恩就感覺自己被推進一個角落里“不管你聽到什么,都別出來也別出聲。”安昔低聲囑咐著顧央恩,慌亂中,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即使顧央恩躲到了草房里,可她怎么也沒能讓自己安定下來,手被什么東西割了一下,火辣的疼傳入大腦的神經,愈發的緊張和慌張。
“他媽的人呢?讓他給跑了!”這時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把顧央恩嚇了一激靈,聲音不近不遠,似乎就在顧央恩躲的草房外。“繼續找,媽的今天非扒了那小子的皮不可!”
“馬狗子!我在這吶!追不上了吧哈哈哈哈!還是那么窩囊——”顧央恩聽見遠處的聲音。是安昔,他怎么還沒走?
“他媽的!敢玩兒老子!給我追!”男人的命令一出,幾個腳步聲又響起,直到越來越小,最后消失……
顧央恩真的慌了,看來是真要出事了,極度的慌張使顧央恩顧不上自己不停往下掉的眼淚,用迷失重心的腿,盡全力的往回跑。
當她跑到唯一亮起燈的破房子時,她感覺到自己發軟的雙腿,在心里暗罵自己沒用。進了房子,在一張放滿撲克和酒瓶的桌子上找到一部電話,太好了。顧央恩努力讓自己冷靜,卻怎么也穩不住自己早已縮成一團的心臟。抖動的手指按下幾個按鍵,才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喂,110嗎——打人了……快來救人吶……”
5
另一邊。
陰暗潮濕的巷子,長滿了青苔的高墻,身后錯亂的腳步聲在空寂中回蕩著絕望。
沒路了。
既使安昔的身體在同齡中算是高大,可十七歲的男孩兒發育并不完全,根本沒有足夠的力量翻越面前正面兩米多高的磚墻。
安昔腳下有些發軟,手腳開始不聽使喚,心里一直有個顫抖的聲音:你可以的,翻過去!
雙手扶住濕滑的墻壁,腳步聲與咒罵聲越來越近,使得安昔一陣慌亂。深吸一口氣,鼓足了身上剩余的力氣,用腳往地上一蹬,猛地踩上墻壁,借力向上竄。
“撲通”一聲。
他失敗了。墻壁太滑太高,鞋底集滿了青苔濕濕黏黏的。安昔雙膝跪地,從膝蓋上傳來的疼痛麻痹著他的每一根神經,疼得他眼角流淚。
而這時的馬狗子等人被聲音已吸引過來。安昔跪在那里,被追來的幾個流氓圍住。
馬狗子一臉得意,走到他面前,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呸,小癟三,你跑啊!”
安昔雙手捂著膝蓋,天色漸暗,已經看不出他的面色。
“狗雜種,你不是挺能跑嗎?你倒是跑啊!”馬狗子磨牙,越罵越來勁兒。心里卻還是不覺得解氣,抬腳狠狠地往安昔的胸口上踹,嘴里咒罵不停。“他媽的!還敢玩兒老子。”
安昔趴在地上,手指摳著地面的磚縫,胸口是愈發的疼痛使他猛咳幾聲。
看著滿身傷痕,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孩兒,馬狗子心里有種扭曲的快感。當年他們的“頭兒”就是被這地上等小癟三害得關了進去,判了十幾年的有期徒刑。想著,馬狗子心里又多了幾分憤怒。
圍著安昔的流氓們哄笑,刺激著地上這個男孩兒僅剩的尊嚴,讓他紅了雙眼。從緊握的拳頭中傳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
安昔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身體搖搖欲墜。嗔怒的雙眼狠狠地盯著眼前的馬狗子,又將目光轉向圍著他正在嘲笑的流氓們,心里早已集滿了對這些流氓的痛恨。如果不是這些流氓,他的父親也不會死,他的好哥們兒張六也不會死。
他像一匹走投無路的頭狼,絕望,狼狽卻不卑微,讓人不敢輕視。
馬狗子被他陰暗中的眼神震住,愣了幾秒。
就在這幾秒,安昔突然抱起一頭沖向馬狗子。他撲在地上,朝他下巴用盡全力揮出一拳。隨后,數個鋼鐵一般的拳頭落在馬狗子臉上,拳頭集著重錘般的力量,每一個落下的拳頭都毫不留情,揍得馬狗子頭昏腦脹。
大概是因為那股痛恨,此時的安昔力量加倍。可別忘了,跟流氓打架這事兒,他以前可沒少做過。
等其他流氓反應過來的時候,馬狗子的臉上已經被揍的不成樣子——大牙被打掉了半顆,嘴邊和鼻子流著血,眼睛發青還破了皮,想翻身卻被身上的男孩死死的壓住,動彈不得。
“瘋狗!”馬狗子怒吼。左手護著臉,右手從后屁股口袋掏出一把紅色手柄的水果刀,不長不短,剛好刺進了這個少年青瘦纖細的身體。
安昔被其他流氓駕著。此時,他已經沒有了掙扎的能力。眼睜睜的看著那尖銳的水果刀刺進自己的腹部,一下,兩下……疼痛到麻木,鮮血從身體里流走,鮮活的生命才消失。
“狗子!殺……殺人了,這小子好像不……不行了。”其中一個流氓意識到,他們殺人了。
“他媽的,還不快跑!等條子嗎?”
隨后,就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永遠的消失在安息的耳邊。
消失在,他定格的歲月。
6
太陽落歸地球白晝的那邊,留給顧央恩的那點僅剩的光亮也消失不見,只留下城市的燈火。在顧央恩看來,它們的耀眼都顯得格外敷衍和虛假。
“媽媽,吃飯了。”安安稚嫩的聲音傳過來。
顧央恩把被淚水染濕的照片擦拭幾番,放回抽屜里,收拾完自己便下樓。可即使餐桌上再豐盛也沒能激起顧央恩的食欲。
顧央恩轉過頭對著正走過來的柳姨:“柳姨,你再給我做一碗打鹵面吧。”
坐在一旁的母親笑著,問顧央恩“怎么突然想起吃打鹵面了?”
顧央恩沒有回答母親的問題“媽,明天你幫我送安安上學吧,我想回南鄉一趟。”
“回去做什么?奶奶的墓不是遷過來了嗎?”母親不解。
“沒什么,突然想起一個朋友想去見見他。”
飛機降落。顧央恩走在南鄉的馬路邊,看著來往的車輛,腳下是被落葉鋪滿落葉的小路。嗯,自從上了大學搬了家之后,她有好久都沒回到這里了。這里全變了樣,多了幾分忙碌的姿態。沒有了當年的小巷,建起了數不清的高樓,那所高中也不知道被遺忘在這座城市的哪個角落。
顧央恩把手中的花輕輕放在石碑上,看著那張被黑白困住的笑臉。顧央恩也笑,淚水不禁從眼角流下,不知是不是因為上了年紀,她現在變成那么感性的女人。
“安昔,我來看你了。這里都變了樣,差點都找不到你了呵。也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如果當年不是我沒那么固執聽了你的勸,或許你現在也跟我一樣有了自己的家庭了吧?或許奶奶說的沒錯,我不該問你的原名的,我現在是相信奶奶說提了你的原名真會有血命之災,你可別再不信了……”顧央恩看著石碑上的照片說。但這更像一場獨白。
那晚,顧央恩隨著幾個警察,把整個巷子找通了一遍,最后從一灘血泊中找到安昔。與血泊融為一體的安昔面色慘白,在他的臉上顧央恩找不到任何生的跡象,哪怕是一條血絲。他雙眼緊閉,似乎是怎么睜不開了,肚子上那幾處被某鋒利的東西捅破的衣服顯得格外刺眼,安昔被固定在血泊中。在警察的燈光下,顧央恩清楚地看到他那雙想要抓住什么東西的手,不知道是不是那把沾滿血色被丟棄在地上的與刀刃同一顏色手柄水果刀。
顧央恩跪在血泊上,她為什么聞不到任何血腥味。咸苦的味道在她全身蔓延,腦子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嗯,長生。是安長生吧?你是安長生。安昔起來吧,安長生你快讓安昔起來呀,安長生……不要……”只有她知道自己在說什么,還有面前的安長生。
但是他永遠也不會給她回應了,顧央恩比誰都明白,躺在地上的是安長生。是安長生把安昔帶走的,卻又不敢相信會這么快,沒有時間給她反應,沒時間擔心,更沒時間害怕……躺在陰暗小巷的冰冷尸體被黑暗籠罩,陽光沒有給他的任何眷顧。
那一夜,顧央恩看到的唯一光亮就是照在安昔身上的燈光。周圍一片漆黑,像是把顧央恩禁錮,永遠的囚禁在這一片血泊中。她覺得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罪惡,她應該被囚禁,她怎么可以知道安昔的原名,怎么可以問,怎么可以知道安長生。
白色的花瓣落在冰冷的石碑上,那張黑色的年輕的笑臉永遠定格,禁錮在那塊石碑里。當年的一片血泊,是世界上留給那個少年最后的絢爛,夜里迷失在黑色的云朵,再也盼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