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

趙學成

永夜·呢喃

暮色是一場暴雨，洗刷著這個城市的每一條街道，將沸騰的人群和洶涌的車陣逐一驅散。遠處，夕光沖決向晚的大地，群山疊影，眾神之河靜淌無聲。近處的天空，被一片晚霞拖曳著，飛速下沉，似乎要喪失在自己的無限中。

站在人車交集的岔道口，迎風眺望，塵世如海，光幕如沙，單向街里沒有一個獨舞的神祇，林陰道下沒有一個撐傘的姑娘，這是被廢黜和遺棄的時間。一盞燈正被無數閃爍的霓虹圍困在中央。光在喘息。沒有一顆星星愿意落下來，變成還俗的石頭。

浴身在黃昏的光線里，每個人都在回家，每個人都在尋找歸宿與安眠的途中。那些疲倦的臉龐多么動人，那些燃燒著欲望的嘴唇多么飽滿，那些搜尋的眼睛不停地逡巡，閃爍著琥珀色的光芒。廣袤的穹廬下，你猛然抬頭，發現了它花崗巖般堅硬的質地。只有一聲呢喃或傾訴，能夠洞穿它冥頑的心靈。

城市是懸浮在半空中的一塊碩大的鐵，機油漫溢，轟鳴著駛入永夜。沒有方向，也沒有終點。樓群矗立大地。燈光閃亮的窗口里，夢，不再注釋著孤獨。

商店門口，音響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在歡唱。此刻，總有一條道路，能夠收留那些尋覓歸宿的腳印；總有一所房間，能夠安放我的疲倦。

……請讓我吟詠于今夜。

白夜·巡行

暮晚，風一直吹，天上有露珠在滾動。世界正將萬物收回到黑暗的儲藏間。這時，夕陽是一口晚禱的大鐘，在草木教堂的回音壁上一次次撞響——但只有幾條埋首在暮色中、正趕向長夜的小石子路，聽得見那鐘聲。它們一聽到，便風擺垂柳般地扭動身軀，急于去叩響一扇寂靜的門。

遠處的大街上，沸騰的人群占滿了路面，趟著虹霓和街燈，被身后的影子追趕著。一顆，兩顆，三顆……星星們開始在頭頂列隊，它們持續地抵達，在城市上空放射幽靜的光，引領著那些落地的燈。它們既不是要組合成唱詩班，在朝霞輝煌的大地上誦唱彌撒曲，也不是震懾于人世嚴謹的時光律令，就此遁回夜空深處。它們沿著大海弓起的脊背巡行，若隱若現，在一種高冷的秩序中，悄悄融入了人們的生活。

當一扇扇窗被點亮，飄蕩的窗幔下，是一罐罐盆栽，這些在生活的空隙處葳蕤生長的聲音，只剩下潮濕的呼吸。而主人將室內的垃圾清除出來，只剩下油膩的肉體，浸在生活的鹽水里。他將聞到這些盆栽的氣味，走到陽臺上，看到一株株黑色的植物，沉陷在對它們的回憶里……這時，稀薄的星光吹來，將回憶從他的臉上吹走，他將瞬間上升，看到一群星星，只為自己而垂臨。他將預感到繩子一樣拋下來的那條路上，仍有鐘聲的余響在飄蕩。他傾聽，在傾聽中體會到了自己的心靈，飽脹，圓滿，被一束奇異的熱力統攝和沖刷，但終于又在強烈的重力中墜回到仰望的位置，并被身后的光裹挾和灌注：猶如一滴露珠，重新滴回到盛放的花萼中間。

你繼續走，沿途的風景影子一樣倒下來。黑夜是一陣風，光是贊美還不行，光是沿著它教堂般的靜寂呼救還不行。當夜空寧靜，月亮隱去，唯有群星閃耀，閃現于往昔的麥秸垛之上，在頭頂搭建光明的屋脊，鋪設梁木和時針，一顆星就是一條椽子。而你仰望的眼睛，也是其中一條。哦，它們細密有序的排列把你鎮住了——有一顆星迅速將你認出，將你從自己短暫的眺望里領入永恒。這時，你抬頭，恰好看見宇宙正在洶涌的云層間，悄悄閉攏了嘴唇。

幻夜·歡宴

入夜的城市像一張破陋的盾牌，抵擋著星光的垂臨。那些魅惑的眼睛鼓舞著一顆顆行走之心，在空無一人的鋼鐵森林里游蕩。一場饕餮之宴后，喧嘩停歇的街道，柔風正吹拂著晚歸人的臉——已經不可能更晚了，星空這時正在變成演唱會現場。散落的星斗，是永恒找還給城市的零錢：一堆叮當作響的硬幣，敲打著幾片賣不出去的云。

一個人走在街道上，微醺的風扶不住你，只能任由你像一條流淌的河流，裹挾著自己向前。那被痛苦研磨的月亮在天上一閃一閃的，像凝望之眸。

在這個時代，夜晚的脾性改由迷離的虹霓們支配，似乎幾張猩紅的嘴唇輕易就能將它吹燃。愛情的胃里塞滿了石塊。一場雨下在半空，噎住了。其中有幾滴嗆在一口深深的窨井里，沿著陣陣尖銳的叫喊，滴進了一個失眠者醒著的夢里。他全身心地孵著這個夢，感到有一節骨頭正在發芽，拱破了頭頂喧囂的寂靜，抵住肉體里淤積的虛無和疼。

在夜里，有一場雨從未停歇，只下在那些仰望的眼睛里。它幽秘地通向一顆顆揪緊的心，像從前世襲來的記憶，擠占了天空原本屬于黑暗的位置。它讓痛苦的胚芽拱破阻擋，朝向它生長，以此獲得了片刻的安寧。它在漸漸明亮的燈火里尋找著泡沫和囈語，深透的雨水曾讓驕傲的鳥兒失語，洗凈了它們眼中的青苔，并輕易地洞穿了它們的一生，迫使它們棲落在你身體的門楣上。而星辰們古老的姓氏，在被你重新命名時，夜色蕩漾，深沉地撥動你身體里的時鐘。

只要看它一眼，我所有關于光的記憶便會禁不住一顫。

星夜·贊美

從一滴雨的沉默中，一顆星逐漸顯現出內心，并緊緊攥住那些將它從黑暗的罅隙里抽出來的光束，越過一簇簇忙于命名的詞語柵欄，一直上升、攀越，直至成為一顆孤星：佇立者的眼睛正在不停地眨動。它那不被理解的光散落在周圍，像不被原諒的愛。它實現著自己，通過燃燒和飛翔，并不為任何人的道路而高懸，也不指向誰的故鄉和歸宿。它冰冷，恪守緘默的性靈，高踞寧靜之上，幫助萬物安居在自己的陰影深處，在睡夢中，誰之手，拉開了時間之弓……

一切都無可逃遁，事物們在命運的軌跡中移動、變幻，群星在閃耀中彼此映照。而月亮像是某個真相，一片醒著的夢，在雨后潮濕的街角持續顯現，并開始孕育更多微弱的光。

——是不是太安靜了？夜晚跌宕起伏，眼中到處是聚散不定的力量，此刻更傾向于懸垂。它們從一個被強行中斷的夢里直墜下來。燈亮著，驅散著周遭圍上來的濕淋淋的夜色。

遠方，大海上空也有沸騰的星群，正昭示永恒，和我們期待著的黎明。我要寫一首光明的詩。它內部所有的聲音都是澄澈的。語言中的暗夜靜默，密林般的意象橫亙在一種持續加溫的語氣中。我準備讓夢境顯形，讓跌落在河面上的星光重返天空，撫摸它們身上的影子。

當一只夜鳥在窗欞四周隨黑夜升起，你會聽到那些來自高處的光，正照著廊柱上方的瓦片；你會看到埃塵飄散，像薄薄的一層寒霜，落地即融。夜晚的神諭終于變得觸手可及。

我要走過所有記憶，走過枯枝上方的黎明，去愛上一個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