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愁 人

文

二愁人做夢都想不到，在日頭爺?shù)紫伦鴷裉柧湍軖赍X。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而且是大個兒的餡餅。

二愁人好吃懶做，自家地都種不妥帖，更別說搞副業(yè)、打零工掙補貼了，家里日子過得是捉襟見肘，三十出頭了也沒討上婆娘。村里的叔伯嬸子們經(jīng)常好言相勸：老大不小的了，也無大毛病，咋就不勤快點，把日子過得像個樣的？也好討個媳婦，吃口熱乎飯，睡個暖乎炕。

一聽這話，二愁人眉頭皺得跟鉗子擰過似的，頭一頓一頓地說：干活渾身疼啊！哪哪都疼，腦袋還迷糊，胸口上不來氣兒，愁人呢！叔伯嬸子見他真是挺愁人的，也不再多言。因其在家兄妹之中排行老二，時間長了人們就都叫他“二愁人”。

按二愁人的理，他并沒有撒謊。平時不干活好好的，一干活身上就抽筋拔骨似的疼。第二天就更疼了，鍬鎬都拿不起來。有時吃的再不應時，眼前還直冒金星，天旋地轉(zhuǎn)的，有一次還當眾暈了過去。二愁人也納悶，別的小伙子、老爺們兒，干起活來胳膊腿上的蒜瓣子肉一跳一跳的，汗珠出溜溜地往下滑，像裹著沒使完的勁兒似的，掉地上還蹦起老高。可自己一伸手，汗就從背上流到襠下，衣衫就緊貼肉皮，拽著不讓他干活。二愁人在心里嘀咕著：咋就跟人家不一樣？愁人呢！

確信自己干不了活，二愁人的地也包給了別人，村上給他找了份打更的活他也說干不來，半坰地的租金就成了他的度命錢。若是算計著花，糊口倒可維持，可他的嘴是萬萬不干的。兜里有了錢，今天割條肉，明天揀塊豆腐，頭年打的地租剛過了年就青皮了。錢光了，可二愁人還是得吃，不吃腦袋瓜也迷糊。給不上現(xiàn)錢，他就賒，人家不愿賒給他，他就厚著臉皮扯一塊就走。虱子多了不咬，饑荒多了不愁，二愁人愁的多了，還在乎這個？

不干活的二愁人也怕干閑，就去村頭廣場和老人們湊趣。那廣場有樹、有長椅，老人們常在那里打牌、做操、拉家常。他倒也不和老人們搶長椅，就從自家搬個木凳，一坐就是一天。年輕的二愁人成了七八十歲老人群里獨特的風景，也是老人們話題的焦點。老人們還要試圖以長者的身份再勸說二愁人，可他還是把眉頭皺得跟鉗子擰過似的，還是那句“愁人呢”作為回答。勸說無效，長者們也不再多費口舌，話題就回到輕松愉快的氛圍中。二愁人不再有什么顧慮，每天坐廣場，成了他生活的日常。

打破二愁人生活常態(tài)的，是興辦合作社掙了錢的力子。力子跟二愁人說，你換個地方，到我合作社大墻外坐著，一個月給你400塊干不干？二愁人一愣：別逗我！

力子說逗你嘎哈。二愁人說當真？力子說絕對！

第二天，二愁人準時到達，放下木凳就開坐。他信力子，臉上全是興高采烈。雖然一個人很冷清，卻再也不用皺起眉頭回人話了，更何況還有“巨款”在等著他呢。二愁人瞇起眼看太陽，仿佛看到了百元大鈔那紅彤彤的畫面，他甚至聽到了用手數(shù)錢咔咔作響的聲音。二愁人思忖著：等錢到手，就把那些欠賬挑時間久的還上一些。有錢了，就不能吃鄉(xiāng)親的白食，那些賬二愁人都記著。多少也得留點，再買東西就直接給現(xiàn)錢，省得二妞總是白眼看人。想起二妞，二愁人心里激靈了一下子，似乎看到一個人影一捂嘴躲到了樹后。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盡管二愁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硬，但一個月還是挺過來了。力子把嘎嘎新的票子遞在二愁人手里：怎么樣？沒騙你吧？二愁人一下就跳了起來，嘴角也咧到了耳邊，連說沒有，謝謝！謝謝！力子說，再換個地，一個月給你800，干不干？二愁人雖覺得幸福來得太令人疑惑，但也不愿多想，忙不迭地回答干！干！

就這樣，二愁人向東挪了20米，來到合作社的大門旁，又開始了新的坐等來錢。這回，二愁人的表情更燦爛了，還哪有愁人的影子？再瞇起眼看太陽，竟是比先前更明亮了。那幻化出來的紅彤彤的大鈔，一生倆，倆生四，不一會就鋪滿了半邊天。二愁人甚至想到自己本就不該是窮苦命！

這次二愁人也不是干坐著。合作社來人去客的，他就迎來送往；找力總的，他就告訴對方力總?cè)ハ颍袥]有時間；對那些里外亂竄淘氣的孩子，他總笑著呵斥他們回家；出入車輛，他都指揮著行走停放。二愁人覺得自己也是一個有用的人了，也不算拿了力子的白錢。這樣想著，就覺得自己像換了個人，就連從不正眼看他的二妞，也笑眼矇眬地跟他搭話呢！

時間一到，力子果然又拿著八張大票給了他。可這次給完錢，力子什么也不說轉(zhuǎn)身要走。二愁人立馬慌了：咋回事兒？下月咋整？還在這地兒？力子回頭說，什么下月？完事兒了。二愁人急了，咋完事兒了？那我剩下的饑荒怎么還？以后的日子怎么過？力子說沒辦法呀，我也不能總白給你錢呀，你以前不是過得挺好的嗎？二愁人說，兄弟你別提了，那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力子說，這樣的話，除非……錢我還能給你加倍。

二愁人追問：除非什么？

第二天早上，一個穿著嶄新保安制服的小伙子，筆直地站在合作社的大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