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記

羅 裳

草地上

和回到故鄉的河流一樣

我躺在青藏高原的陽光里， 放下了浩蕩和前程

大地靜靜的， 天空也靜靜的

山頂之風， 俯下身， 為我拭去人間的塵埃

我只是小憩啊， 那驚慌的羔羊卻不安地推動我

眼里的慈悲， 讓我熱淚盈眶

石頭謠

大海撤退了， 石頭還在， 滿山滿嶺

苦苦支撐著， 一億年前的藍

堅守寸心， 便寸步不移。 手無寸鐵， 但寸土不讓

左手， 養大長江黃河的童年。 右手， 撫慰白雪星辰的蒼涼

石頭站起來， 就是念青唐古拉山， 阻攔西北的寒流

倒下去， 也是驚心動魄的川藏線

一頭是湍急的人海； 另一頭， 是打坐的云朵

青藏高原還在隆升， 那是石頭朝著天空趕路

夜 曲

暮色尚在遲疑

昆蟲已叩響人間， 或急管， 或繁弦

昂曲河太急， 一頭扎進瀾滄江

放棄澎湃， 亂石走上岸， 望見故鄉滿頭白雪

和露珠一樣， 我也不想走了

青稞的家里， 涌出人所未知的溫善

溜索晃動， 對岸毛驢的歌聲滑了過來

夢中的野杏花， 突然坐起身

天空就要壓塌山峰， 幸而有十萬畝星光支撐著

深黃色的那粒， 是等我回家的燈

停水記

夜里忽然停水

有些擔心， 瀾滄江是不是病了

水， 掙開鐵

一粒呼喚一粒， 一粒牽扶一粒， 一粒追趕一粒

仿佛星星， 走下天空

我匆忙合上水龍頭

晚了， 這些水滴， 就要從鐵管里抽出一條奔涌的江河

邦達草原

浪拉山， 馱著冰雪， 逶迤向西

那個牧人從云霧中穿出

衣袍鼓脹， 像把藏地所有的風都背在身上

牛羊下山， 牧歌跟著下山， 還有躬身而起的暮色

擠在去人間的路上， 蒼茫而舒緩

不忘把魚群留下， 照顧疲憊的河流

不忘把星辰留下， 安慰深夜獨自醒來的草原

遍野夕光， 是落日脫下的袈裟， 留給那些謙卑的生靈

夜宿三江源

火焰， 加快了帳篷的心跳

整個草原豎起耳朵， 靜候我的號令

明月手提彎刀， 星辰箭在弦上

懸崖如盾， 滿川石頭埋伏下十萬神兵

唉， 江湖平靜， 群山伏身， 冰雪高掛免戰牌

茫然四顧， 我頓生曠世的寂寞

坐下來， 一手整理自己的一生

一手照顧三條江河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