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組詩）

不存在的

作為我的生命的歷史并不存在*

也沒有道路和線索

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和身后的

模糊背影

關于我，也不是具體的哪一個

四十年了

至今我不能辨識自己的長相

肉身是一團霧氣

被裝進不同的布料和欲望里

與周圍發生關聯又孤身自立

在各個暫居地，留下的愛變成泡沫

在更長久的居所重復日常

這被嘲弄的生活多像雨中的來信

模糊，無力。

當我說著生命如水，一切也將被大水裹挾而去

時間一到，它們非去不可——

歡娛。恥辱。強有力的心跳。一切事實。

包括我

注：“我的生命的歷史并不存在”出自杜拉斯《情人》。

克拉拉的晚年

在歷經無數世事后，克拉拉進入暮年

曾經難以接受的理念、思想和往事

一一消失

在絕對對立的事物間建立的虛擬邊界

被時間磨損了，化為齏粉

她渴望過的結果一錢不值

過程一錢不值

缺一不可的人里只剩她一個，她的牙齒落光

肉食堅果一錢不值

主啊，你們創造的人間秩序還在

克拉拉的精神為何如灰燼般，紛紛隕落

蘇姆的鋸子

為了與過去一刀兩斷

蘇姆給自己準備了一把鋸子

鋒利的、閃著寒光的鋸齒

揮向命中注定要遭到砍伐的林木

白樺樹苗、幼小的紅松、草尖兒

甚至死去的樹樁

從早到晚，刮擦聲，

林木倒伏的轟隆聲不絕于耳

夜晚，他累了，

肉身倒在汁液流淌的尸體中

靈魂返回空空的正廳

在形形色色的傳言、引證和記憶中

他揮起鋸子砍向空氣

那里站著一段哭泣的、無力掙脫的往事

真相

密不透風的城市里

孩子在母親的嘮叨中頭痛欲裂

越長大越惆悵

巨人般的女性將小丈夫放進口袋

隨身攜帶小心安撫

男人的疲憊變成貼地而生的菌類

蔓延，蔓延……

人們厭倦生活由此厭倦熟識的彼此

寧愿向有一面或幾面之緣的人

透露長相、興趣和愛的習慣

一旦見面，一切就都結束了

看不見彼此的牢籠里

唯有陌生人惺惺相惜

熟人們持久地消耗著：時間、能量、生命

無題

憂郁的貴族從睡夢中醒來

他躺在榻上，從這一角度看出去

窗外星空倒垂

旅行者正向他講述不可實現的幻夢

現實的一部分已經傾斜

蜘蛛網城市里的小人正在密謀

艷妝從女人們的臉上脫落

人吼馬嘶聲遠去了，府邸上的琉璃瓦紛紛落下

旅行者嗓音沙啞，言語消失

憂郁的貴族躺在榻上

干癟的眼窩失去海水，海水失去海

最后的情書

這棕黃的紙上，有我給你的親筆信

開頭處的空白，代表我們在無知年代

開啟一段傷感的歷程

你坐在床前，

讀到某段過往中不可忘卻的部分

拿紙的手微微顫抖。

關于愛，我一直無法告訴你更多

——至今仍然不能

繼續向下：

流暢的字符遭遇到冷落、焦慮、誤解

被迫停下。你想起寫信者欲言又止

反復敲打著某種情緒也反復刪除，

決心全部刪除

讀到這里，下面又是空白，

我就不署名了

就這樣吧

陰暗

此刻的人間是溫暖的

東邊學校傳來孩子們的誦讀音

植物在陽光下生長

舊日子在雨水里枯萎

來來回回的命被風吹著

越吹越薄

那么多的人在擁抱后流下淚水

一邊腐朽，一邊遼闊

我要不斷承受被填滿再被掏空的命運

要在這明亮的人間為你

留一小片陰暗

迷路

每隔一段時間，安妮會登上山頂

去看別的山

她看到別的山就看不到腳下的山

就像走進一片海是為了

利用浮力，將之前經歷的表演出來

將隱秘部分深埋

傍晚，她從探訪的地方返回

熟悉的城市變成迷宮

同樣的道路變成頭發纏在一起

安妮在其中兜兜轉轉

夜深了，疲乏的肉身找到那扇門

無人發現她丟失了什么

殷俊，江蘇連云港人，江蘇省作協簽約作家，江蘇省文學院首期作家高研班學員。有詩文發表于《文藝報》《詩刊》《揚子江》《青年文學》《漢詩》《詩選刊》《星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