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來,我為這片海寫下太多詩,然而海卻不知道。它建立并遵循自己的秩序存在,任何事物都無法對其左右。平靜還是洶涌,沉默還是咆哮,都由它自己說了算。
海并不關心我為何要為它寫詩,然而一個人的寫作,總會與故鄉或者居住地發生千絲萬縷的關系。我出生在青島且生活在這里,詩歌就不可能繞過這座城,這片海。所有與海有關的寫作,都是自然而然,有感而發。因為我做不到對它視而不見,我喜歡的藍色也被它演繹到極致,黑藍灰藍淺藍深藍,沒有模式和標本,它想怎么藍就怎么藍,藍得遼闊和深邃,藍得難以捉摸,卻又實實在在。
我曾寫過一首《危險》:“海浪是正確的/卻為錯誤的風暴獻身/一個漁民駕駛著小船他經過岸邊時,欲言又止/我仍站在陡峭處。大風拉滿了弓/送來一些危險的詞/我知道,腳下的礁石也是緊張的/無論它晃動,還是我晃動。”海無疑是美的,但又是危險的,必須心存敬畏,與之保持一定距離才可。它吸引著我,我經常停下來,站在岸邊,對著它喊:喂,你是小西的海嗎?不知道它有沒有嘲笑我,但我愿意為它寫詩,向它傾訴我的悲傷和喜樂。
真正懂得夢想和現實的差距,大約是在三十歲以后。小時候一直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畫家,對于寫詩這件事,壓根就沒想過,甚至做夢也沒夢見過。直到2007年的秋天,我上網無意瀏覽到一個詩歌網站,一些詩就那么瞬間打動了我,我才知道詩歌可以不是徐志摩,不是席慕蓉,不是汪國真,還可以如此寫。其實一個正常人從開始學說漢語的時候,就注定與詞語相伴一生。那是因為人活著要交流,要表達自己的意愿,就必須選擇使用詞語。當有一天,詞語選擇了你的時候,你很有可能變成一個詩人。很幸運,詞語也在那個秋天悄悄地選擇了我,讓我拿起筆與詞語周旋,如一個跳芭蕾舞的孩子,在用腳尖旋轉的過程中,尋找到常人不可能有的快樂。就像詩人風荷在讀完我的詩集《風不止》后所寫的那樣:“海即是詩人生活的背景,詩人駕著語言之舟在海上穿行,海如同詩人的另一張大紙。”事實就是如此,海水這張變幻莫測的大紙,任我在上面涂抹,深情為它寫詩:
寫它的藍
它的緊張
它的失敗和重蹈覆轍
以及平靜,如果無風。
寫它把一些人送入海水深處
把另一些人輕輕托舉到岸邊。
用大雨,殘雪寫
坐在田野里,火車上寫
撬開時間的縫隙寫。
可費盡筆墨,也只能寫出
它袖口故意露出的破綻
寫不出線頭突然消失的原因
(《寫海水》)
海的無限和詩有著共通的地方,有誰到過大海的盡頭?有誰敢說他寫完了所有的詩?詩歌太神秘了,你一旦進入其中,就很難做到淺嘗輒止。好比一個孩子在玩魔方,那么多顏色被打亂,他雙手熟練地把玩,各種顏色很快歸位。寫詩也許就是一個玩魔方的過程,在不變中求萬變,或者在萬變中求不變。但魔方只是魔方,它不會變成別的東西。而好的詩歌是讓那些用舊的詞語,長出新芽,綻開花朵。如同大海一樣,日日長出新的魚群、貝類、藻類。換句話說,你以為大海是舊的,但它每天都是新的。漢語就是這些,如何讓它們在詩歌里是新鮮的,是每個寫作者首要考慮的問題。
當然海也有軟弱的時候,當潮水退去,淤泥、礁石和垃圾均袒露無遺。像一位老人在飛速的時光中突然松弛下來,并承認了衰老。我常常會陪它坐上一會。就算沉默,海也有《另一種語言》:“還是看看海水吧/它填滿了虛空/就要溢出時,又迅速撤回/而鳳頭■鵜,海鷗和船/是另一種語言/浮在深藍的水面上。”幾乎每天都會看到各種各樣的海鳥,讓沉默的大海有了更為生動的表達。海鷗喜歡群居,若喊一聲就會集體飛起,場面甚為壯觀。可■鵜喜歡獨處或者三兩只在一起,應該更像詩人。海和這個飛速前行的世界一樣,也會生出很多泡沫。風急浪涌時,岸邊就會有泡沫出現,為此我寫過《泡沫》:“挖沙的船沉了下去/一群水母浮出來/穿白衣服的年輕母親/匆忙把網兜放到海里/卻只撈起了泡沫/她懷里幼小的孩子,還不能準確地/使用語言表達/只是‘啊啊啊興奮地叫著/這是他來到人世間后/第一次看見泡沫。”這個孩子第一次看見泡沫,很興奮,卻不懂泡沫的虛幻,正誘惑和裹挾著我們走向歧途和深淵。
因為單位離海很近,我幾乎每天在上班前,都先去海邊溜達一圈,溜達完了就忍不住寫首詩,比如《我像往常那樣走向大海》:“長久地站在松樹后面看海/發現海水并不逾矩/只在松針之間涌動/松樹小部分的柔情,給了松脂/大部分的尖銳指向我/令彼此之間,有了緊張的關系/我只能快步穿過它們/像往常那樣走向大海/與岸邊石柱上的麻雀們站在一起/我們都想學習海鷗/統領無限的孤獨,又懼怕海的坦蕩/只稍作停留/又回到嘈雜的人群中去。”是啊,海終歸是海,它的坦蕩,豈是凡夫俗子能做到的,而我終歸要回到同類中去,繼續著小人物的生活,這不能說是一種悲哀,只能說是真切的現實。所幸的是,在嘈雜的人群中,因為詩歌,時常令我慢下腳步來,讓我在內心與他們區別開來。
這里有一個長長的木棧道通向海里,如果走上去,時常會產生一種幻覺,恍惚間覺得自己是《站在海的中央》:“如果此時站在海的中央/想起一架鋼琴,只有波浪/才敢前去彈奏的悲傷/作為聽眾,還沒找到一種/妥帖的方式進入,這遠非/一個人的沮喪/滾燙的山芋,傳到了別人手上/余燼仍在。波浪推搡著波浪/哀曲何時終了?/沒有答案。所能確定的/這是艱難的一天,已經開始。”今年注定是特殊的一年,災難讓我們看了太多眼淚和哀傷,站在“海的中央”,我想問問大海,這個世界正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你知道嗎?它不回答我,但我仍然聽見波浪在一遍遍彈奏著人間的悲傷。
還有很多人從未見過大海,就如我還沒去過真正意義上的大草原,還沒有在草原上打幾個滾,或者騎一騎我喜歡的馬。但詩歌可以讓你抵達你從未去過的任何地方,無論是大海還是草原。那天我滿含著一腔激情寫下《如果你從未見過大海》:“也是有些遺憾的/就像我從未踏上草原/不能對一粒塵埃在大地靜臥/和在馬蹄上飛揚時的/差別給予見證。/從某種程度上講/海水,就是茂盛的青草/大風吹拂時,眾草的臣服/與海浪的前仆后繼,是一樣的。/那些船,如草原上的馬匹/被漁民騎往大海深處/日暮,又從海里騎回到岸邊/當繩子拴到鐵錨上/馬們才有了喘息的機會。/魚是四處游動的野花/有時一群,有時孤傲一朵。/唯獨時常出沒的礁石/是最為嚴厲的長者/它有警告海的能力/也有掀翻馬匹的可能。/你說從未見過大海/剛剛,一場雨和騎單車的女孩/同時經過這里,幾棵樹站在岸邊/看著合歡落地,/那些年輕的肉身/一一被打濕,碾壓/我想,它們的遺憾/應該略大于你的遺憾。”遺憾是有的,但有了詩,很多遺憾就會被縮小變淡,因為只要你真心熱愛著詩,詩就會是你忠實的朋友一路陪伴著你,不會棄你而不顧。
如果你來過大海,會發現無論寒暑,這岸上釣魚的人從未間斷過。他們用一根細線把大片的深藍掛在魚鉤上,釣到的往往只是水滴,而不是魚。他們把水滴放回到海里,瞬間不見了蹤影,然后把魚鉤再次拋出去,樂此不疲。從左邊走向右邊,發現大多數人的桶是空的,最多的只釣了三四條魚。
這令我突然感慨,原來寫詩和釣魚是一樣的,收獲的人少,沒有收獲的人多。就如一首詩在第一行落筆之后,就已經決定了命運。當它像一尾魚出現,我急切地順著水紋游走的方向去捕捉它,它卻轉身游進更遠更深的海里去了。所以寫詩是難的,十之八九不是我們想象的樣子。有時它反對我介入,反對我賦予它的一切,形式上或者思想的。那種困頓與挫敗不言而喻。可我仍鍥而不舍地靠近它,直到它放松警惕,愿意露出最本真最自然的自己,直到它游向我……
看似無風的一天,但風從來沒有停止過,消失過。我坐在海邊良久,內心空曠而干凈。回來后寫下這篇文字,唯愿余生——釣魚的能繼續釣魚,寫詩的仍在寫詩吧。
小西,山東青島人。有詩作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等。曾獲得中國第三屆紅高粱詩歌獎、首屆詩探索·新詩發現獎等。出版詩集《藍色的鹽》《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