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生煙 圖/ 松塔
她忽然覺得他就像一顆夾心糖,表面有些硬,但內里軟得流蜜,所以她希望自己能像一顆硬糖,表面甜甜,內里甜甜,并且可以甜好久、好久!

陸昭昭第一次一口氣跑上六樓,并且保持著骨骼正常的直立狀態。以往只要宋亞軒從教室里出來,不管是墻壁、門框,還是他的肩膀,她肯定就勢向上面一歪,剛剛還笑容燦爛的一張臉迅速皺成了包子:“我的兩條腿都快累抽筋了!”
宋亞軒總是笑著拍拍她的頭,伴隨著親昵動作,他大概率還會說一句不太討喜的話:“你呀,現在就是缺乏鍛煉!當年那個會打籃球的女孩去哪兒了?”
陸昭昭就會笑瞇瞇地回答:“那你去高中操場找她好啦!”
此刻她抱著一件藍白格紋運動款連衣裙站在走廊里,好一會兒才平緩呼吸,敲開了那扇虛掩著的門。宋亞軒站在講臺前,身邊的女生正低頭看著他放在講臺上的手——當然也可能不是看他的手,畢竟他握著一支鉛筆,正指著書頁的某一處。
但在陸昭昭看來,她就是在看他的手!
陸昭昭忽然忘記了自己來找宋亞軒的目的。她彎起嘴角,心底卻發出了一聲低吼,像一只小動物那樣暗暗拉開了架勢,緊張而笨拙地想要保衛自己的領地。
講臺上的女孩個子小小的,一張臉也只有巴掌大,陸昭昭還想繼續端詳,扔下鉛筆走出來的宋亞軒卻奪走了她目光的焦點。他在她面前站定時,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他的一只手在身后帶上了門,另一只手就抬起來想要拍她的腦袋,他說:“你終于來了!”
門剛關上,陸昭昭就收斂了笑容,她抱著連衣裙迅速后退一步,讓他的手掌落了空:“我們已經分手了!”
“誰說的?”宋亞軒笑起來,眼睛里有著喜悅而溫暖的光芒。
從前陸昭昭相信他眼睛里的星星只對著自己一個人閃爍,可怕的是此刻她看著他的眼睛,居然還會這么覺得。
于是她的語氣也不由得軟了一些:“記性不好就自己看看微信聊天記錄!”
宋亞軒還真是聽話,掏出手機遞給她:“你幫我看看!”
她上當了。他們倆的聊天頁面上,最后一條記錄來自陸昭昭:“晚安么么噠!一個在額頭,一個在臉頰,愛你呀!”
陸昭昭紅了臉,語氣兇巴巴,眼神卻泄露著溫柔:“你居然敢刪聊天記錄?”
“分什么手?。 彼蝸嗆幗耙徊?,終于將手拍上了她的發頂,順勢揉了揉:“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聽話了?”
他說:“裙子是今天收到的?喜歡嗎?”
陸昭昭這才想起自己跑來這里的初衷,她將裙子向他的手里塞:“我們都十天沒說話了,你干嘛還買裙子給我?”
宋亞軒回答得好誠實:“半個多月前買的,當時是預售款。”
難怪!陸昭昭的嘴角向下一撇,眼圈就紅了。她將裙子一丟,也不管他有沒有伸手接,轉身便一溜煙兒地下了樓。他一聲不吭地跟在她身后,走到樓下拐角處,才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人家遛貓遛狗,你可夠高端的,遛男朋友!”
宋亞軒攥著她的手腕,她掙也掙不脫,忽然也就不想掙脫了。任憑他展開裙子,興致勃勃地說:“好看吧?是情侶款,咱們假期出去玩的時候穿!”
陸昭昭即將繳械,忍不住還想掙扎一下:“我不要!我腿粗腰肥!”
宋亞軒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語氣柔軟得不像話:“昭昭,不生氣了行不行?”
陸昭昭抬起眼睛:“你怎么總敲我的頭啊?”
他的語聲溫柔,眉眼也溫柔,“還能因為什么,喜歡唄!”
他打量著她,問:“這幾天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這是在變相地表揚她的減肥成果啊,陸昭昭開心起來:“你看出來啦?”
“看不出來。”他答,在她眉頭皺起之前,一臉認真地說:“我要抱一抱才知道!”
陸昭昭:“……”
陸昭昭和宋亞軒是高中同學。那時候他的微信聯系人都是很熟悉的同學和朋友,她曾親眼見到學生會的學姐在路上攔住他,掩不住慍意地問:“你怎么刪我微信啊?有事我怎么找你?”
宋亞軒語氣平淡地回答:“老師不讓帶手機,你用廣播叫我吧?!?/p>
陸昭昭也覺得他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心里就想給他點個贊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很快就出現在陸昭昭的朋友圈里。那天剛好有她喜歡的一部電影上映,卻因為學校臨時加課不能去看,她忍不住在朋友圈發出了一聲哀嚎:“好想去看啊!”
宋亞軒的評論緊隨其后:“還是多想想你的化學考試吧!”
他的難得現身,炸出了一票潛水的同學,一時場面歡脫,紛紛留言:“哈哈哈哈哈!”
讀大學后,宋亞軒還保留著定期清理通訊錄的習慣。一天晚上在餐廳里,陸昭昭一邊翻著他的手機相冊,一邊忍不住勸他:“別總刪好友,都這么大的人了,你也圓潤一點好不好?”
“你吃得圓潤些就好!”宋亞軒打趣著,將排骨和魚肉夾給她,“多吃點,小孩子健康成長需要優質的蛋白質,青菜和水果提供不了的!”
陸昭昭沒說話,她的目光被一張照片釘住了。是一張信紙,用英文花體字寫著一首情詩,從頭至尾地洋溢著青春期的矯情與做作,里邊還有兩處語法錯誤,被他用紅筆畫了圈圈。
宋亞軒見她神色有異,也湊過去看。陸昭昭抬起頭,眼睛里神色莫測:“還留著呢?”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是你寫的?”他笑得溫存,目光落進了她的眼底,“這兩處語法錯誤,你是故意的吧?
陸昭昭眨眨眼,狗腿地夾了塊牛肉給他:“你怎么知道?”
宋亞軒敲了她的頭,“你考試的時候怎么不舍得出錯?”
當時班里的一位女生喜歡宋亞軒,明知示愛有風險,表白需謹慎,居然想出了這樣的爛主意。陸昭昭的英文寫得好看,所以就算她百般不情愿,還是求到她幫忙。讀大學后,當宋亞軒在班級群里發了與陸昭昭的合照,那女生還挖苦了一句:“你倆演技真好,應該去考電影學院!”
盡管陸昭昭裝作沒看懂她的話,但那兩行字還是刺一樣扎在她心里。
此刻,宋亞軒舊事重提,說出的話似乎帶著正義之光:“多小家子氣啊,我都沒忍心說你。其實你直接拒絕她就好了,畢竟她當你是朋友才請你幫忙的?!?/p>
“我不給自己留一手,萬一你真喜歡上她怎么辦?再說了,寫情詩這種事,干嘛要人代筆?字寫得好不好看很重要嗎?沒誠意!”陸昭昭看了他一眼,繼續嘟噥:“再說了,如果她真拿我當朋友,會看不出來我喜歡你嗎?”
“還真有些看不出來,”宋亞軒笑起來:“連我自己都很茫然,那是我每天都要思考好幾遍的卷末大題?!?/p>
關于這件事的討論基本可以結束了,可是因為提起了那段失敗的友誼,陸昭昭的情緒低落起來,連排骨都不香了。不但一起看電影的計劃取消了,回去的路上,她還有些粗暴地拒絕了他的牽手。
宋亞軒又氣又笑:“昭昭,怎么又生氣了?別不講理好不好?”
陸昭昭看了他一眼,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不但不跟他講理,還不跟他講話。直到他攥住她的手腕,他說:“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哪里錯了,但我可以道歉,不生氣了,行嗎?”
邏輯似乎沒問題,然而陸昭昭不打算接受。她用力掙脫他的手,他又乍開兩臂擋在她身前,她向左,他也向左,她向右,他也向右,幾個回合之后,陸昭昭無可奈何地仰起臉,看進了他的眼睛:“我覺得你需要的大概不是女朋友,而是一位籃球對手!”
“你本來就是我從籃球場上拐走的?!彼p聲說:“先心動的那個人是我,怕你和別人早戀,當時我也偷偷做了很多攻守防備……”
夏風拂動著他的頭發,在頭頂彎起了俏皮弧度,陸昭昭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伸手給他順了順毛,于是,全世界都安靜了。
宋亞軒說,陸昭昭是他從籃球場上拐來的,這話基本沒錯。
高二夏天的放學路上,宋亞軒因為忘帶習題本而中途返回。天快黑了,大門鎖了,僅留了一扇小門。他快速跑過熟悉的校園,進入安靜的教學樓,聽見走廊里回蕩著自己的腳步聲。他們的教室在三樓盡頭,透過窗戶剛好可以看到后操場,宋亞軒裝好習題本,抬眼時便看到了籃球場上獨自運球、上籃的身影。
宋亞軒看不清那人是誰,但隨著身影挪移,他聽見了連續拍球、以及籃球撞擊籃板,繼而落地的聲音。五分鐘后,他站在已經亮起燈光的籃球場上,對著高馬尾一蕩一蕩,正雙臂高舉準備投籃的背影不確定地叫了一聲:“陸昭昭?”
陸昭昭回過頭來,她戴著白色發帶,露著光潔的額頭,在看清宋亞軒的一刻,綻放了燦爛笑臉,她微微跳起,將籃球朝他拋過來:“接著!”
可是宋亞軒沒反應過來,籃球砸在他的肩膀上,繼而掉落在地,滾出去老遠。
很久之后,宋亞軒告訴陸昭昭:“就是被你砸了那一下,從此我整個人都不好了,簡直是病入膏肓。”
陸昭昭笑瞇瞇地問:“那你準備病多久?”
“一輩子吧?!彼卮鹬?,相當熟練地將嫣紅的櫻桃去蒂,送進她嘴里。
可是那天傍晚的宋亞軒站得筆直,當陸昭昭撿球回來時,他說:“很晚了,走吧?!?/p>
陸昭昭手托籃球,臉上笑容漫溢:“我們比賽吧?”
“回家吧,等會兒門衛要鎖門了?!彼蝸嗆幷f話的語氣,真像苦口婆心的大人。
陸昭昭不依不饒地說:“如果你投進這一球,我立刻就走!”
如果宋亞軒這么容易被挑釁的話,怎么會以學生會主席的身份,成為教導主任的好助手。他不動聲色地接過了她手里的籃球,她剛退后一步打算觀看他的投籃表演,他卻轉過身并順勢拽住了她的馬尾:“走啦!”
幾天后的體育課上,男生們的籃球活動開始前,宋亞軒提議:“女生也一起來吧?”
無人響應,陸昭昭如常地低頭做題,仿佛在籃球場上不依不饒要和他比賽的人不是她。
宋亞軒叫了她的名字,并在她抬頭時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他歪了一下腦袋,示意了籃球場方向。
陸昭昭的臉頰發起燒來,她還沒等開口拒絕,宋亞軒已經向她走過來,在重溫被拽馬尾的酸爽感覺之前,她中了蠱似的跟著他向操場走去。
于是,那年夏天的籃球場上,偶爾會看見梳著高馬尾的陸昭昭混在男生堆里運球,她戴著白色發帶,穿著藍色球衣,整個人高挑、白皙、清秀,在一群古銅色的男生中間十分搶眼。至于球技嘛,當然不能和男生們相提并論,然而進入高三階段,運動只是減壓方式而已。他們其實不太攔她,大多虛張聲勢地做做樣子,便任憑她起跳投球,甚至在她失手后將球重新傳回她手里。
據說那年夏天有好幾個男生蠢蠢欲動地想要向陸昭昭表達青春心事,奈何她身邊總有一道冷冽視線,充滿著人類的智慧洞察與雄性的本能防御,成功地將他們屏蔽于外。
一天中午,從食堂回來的同學照例在籃球場上聚集了一波。隔壁班男生不知接替誰上場,沒一會兒便故意撞了陸昭昭的肩膀。好在力道不大,她的躲避也足夠及時。幾分鐘后,當那男生再度接近陸昭昭時,從他身后伸過來一只手,拽著他的手臂將他搡到了一旁。
宋亞軒的額頭上滿是汗珠,面色鐵青地看著那個男生,“請你離開!”
身邊議論紛起,那男生越是有人攔著,越是劍拔弩張地想要向宋亞軒面前沖。宋亞軒倒是淡定,從隊友手里接過籃球,轉身跳投,便是一記漂亮的三分球。
接下來的一幕,大概是陸昭昭高中生涯的高光時刻。她離開籃球場時,班里的籃球健將們全部圍繞在她身邊周圍,人人個高腿長,昂首挺胸地走出了睥睨天下的氣勢。
陸昭昭一回到教室就忍不住流眼淚了。不是因為隔壁班男生的輕薄,也不是因為離開時聽見的“她干嘛要混在男生堆里打籃球”的議論,而是因為她的可愛的同學們。
操場邊的楊樹落盡黃葉之后,陸昭昭沒有再去打過籃球。宋亞軒也沒有,班級里多的是長久伏案的身影。某個陽光溫暖的午后,她一不小心伏在桌子上睡著了。她夢見自己站在夜燈初上的籃球場,宋亞軒從身后走來,他叫了她的名字。那是她第一次見他笑得那么好看,不是禮節性的微笑,也不是因為有趣的事情發出的爆笑,她找不到詞語形容,只覺得他的笑容明朗、開闊,發自肺腑似的。
宋亞軒眼底有光,他說:“好帥啊,陸昭昭!你居然還會打籃球!”
陸昭昭帶著運動后的一身熱汗,身心舒暢地笑著回答:“小時候我爸以為我能成為籃球健將,我練過的,可惜不是那塊料!”
宋亞軒的手從她的頭頂橫移到了自己鼻尖:“172.5公分?!?/p>
她吃驚于他的精準,“這也行?”
他笑著轉過了臉:“我看過你的體檢報告!”
“那我就得表揚一下你的記憶力了,畢竟咱班42位同學呢!”
宋亞軒笑而不語,卻拿過籃球騰身跳投,籃球在籃筐上方轉悠了兩圈,沒進,陸昭昭沖他做了個鬼臉,轉身跑掉了。
陸昭昭醒來時,陽光正落在她的肩膀上,暖煦得如同羊毛披肩。她怔忪了好一會兒,分不清那些情境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只是夢里場景。她坐直身子,像老年人那樣一邊用拳頭敲著肩膀,一邊活動著僵硬的脖頸,然后她就點了穴似的被定格了。
來自斜后方的目光含著深深笑意,正著落在自己的方向。她的臉上著了火,心臟捶擊胸膛,像是夢里籃球撞擊籃板的聲音,卻一陣緊似一陣,讓她睡意全消。
高三下學期,學生會主席宋亞軒卸任了,繼任的英俊學弟從春樹萌芽的甬路上走過時,陸昭昭正和兩個女生一起趴在窗戶上朝外看,她說:“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 ?/p>
話音剛落,肩膀上就被誰用厚書重重一拍:“陸昭昭,注意課間紀律!”
陸昭昭轉過臉,看著宋亞軒留給她的后腦勺,欲言又止。
下午的班會上,宋亞軒說:“我們做出的所有努力,也許在目前看來成績并不明顯,可是如果不能為現在做點什么,那就為以后做點什么吧?!?/p>
他說這話時,目光像是不經意地掠過了陸昭昭的臉,四目輕輕碰撞間,如有星光墜落。
她覺得他像是說了一句暗語,而其中含義,她大致上聽懂了。雖然當他們奔赴同一個城市讀大學時,她仍舊不是他的女朋友。
兩所大學離得不遠,開始時,宋亞軒來找陸昭昭總會有一個理由,比如給她送來自家里的荷花酥、桂花茶、云片糕。讓不停給他寄件的宋媽媽好生詫異:“你什么時候喜歡吃這些東西啦?”
宋亞軒笑得很傻:“現在!現在可喜歡了!”
其實他們心里都藏著一個小小軌道,許多心事來來往往不停奔跑,只待一個并軌的時機,好將那些話仔仔細細說出口來。
國慶假期,他們去母校高中回味青春,可惜大門鎖了進不去,只好隔著欄桿望著飄香的桂花樹,看著三樓明亮的玻璃窗。她想起就在那扇窗前,宋亞軒用厚書拍了她的肩膀,說:“陸昭昭,注意課間紀律!”
此刻陸昭昭轉過臉,看著并肩站在身邊的他:“大家都在開小差,你為什么只說我?”
宋亞軒脫口而出:“別人和我有什么關系?”
這是多么好的表白契機啊,心事呼之欲出。陸昭昭連眼角眉梢都在笑,可是她的目光留在他臉上的時候,他卻連耳根都紅了,竟趴在欄桿上,笑著藏起了整張臉:“陸昭昭,你可真討厭!”
那年初冬,宋亞軒忽然兩周都沒有去陸昭昭的學校找她,連電話和微信消息也少了許多。她第一次有了矯情的毛病,鬼使神差地就把他的微信拉黑了。半夜十一點多,手機鈴聲響起來,宋亞軒的語氣里充滿了無辜與不解:“怎么了?”
陸昭昭慫巴巴地回答:“手誤吧!”
這樣粗糙的理由,宋亞軒居然信了!然而他告訴她這段時間內的學習和活動時間安排,向她吐槽某些復雜課程,安慰她也許下個月就會好些了。掛電話前,他說:“別總等著我去找你,有時間的話,你也朝著我的方向走兩步?”
陸昭昭把笑容藏進了枕頭,嘴上卻說:“我也挺忙的,有空再說吧!”
就在那個周末,陸昭昭第一次去找宋亞軒,并聽到了他第一次認真而明確的告白——說第一次,是因為后來他將那些甜蜜的話說順了嘴,隨時隨地就會“喜歡你!”
那天,陸昭昭站在小禮堂外,透過走廊的玻璃窗,剛好看見一只灰鴿落在窗臺上,正歪著腦袋用圓溜溜的小眼睛在盯著她看。初冬的陽光溫柔地落在她的奶油色燈芯絨外套上,溫暖柔軟得像小嬰兒的臉頰。
陸昭昭第三次向屋里探頭的時候,終于看見了伏案寫字的宋亞軒。
他的身邊坐了好幾個人,于是她的羞澀和膽怯一起涌上來,正不知道怎樣開口叫他,一個男生從屋里出來,他端詳著她,忽然笑了,回頭沖著伏案的那個背影叫了一聲:“宋亞軒,你女朋友來了!”
女朋友?陸昭昭像被踢了反射弧,在背影轉身之前,快速退到了走廊里。
宋亞軒出來時,她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他沒見到她,便叫了兩聲:“昭昭?陸昭昭?”
隔了幾秒鐘,她才有些扭捏地踩進了走廊的陽光里,“你怎么知道是我?”
宋亞軒笑而不答,卻問:“你怎么站這兒了?我還以為你走了?!?/p>
“那你希望我已經走了,還是留在這里等你?”
他看了她一眼:“廢話!”
他們走在初冬的校園里,宋亞軒忽然就抬眼看著她笑了:“陳磊,就是剛才你在門口遇到那個男生,我給他看過你的照片?!?/p>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生怕不脫口而出就會吞回去似的:“他跟我顯擺他的女朋友有多好看,我當然不想認輸,所以就給他看了你的照片,結果就是他輸得心服口服?!?/p>
陸昭昭的大腦短路了,她看著他的眼睛,好一會兒才搞懂他話里的真正含義。
她回神過來時,發現宋亞軒的表情很不自然,然而,這就成他女朋友了?是不是還漏掉了一個重要環節?就像兩條并行的溪流一樣共同經歷著久遠的地貌起伏,在匯流之前,總要有一個表白的儀式作為埡口,不是嗎?
陸昭昭深吸一口氣,用以壓抑心跳的狼奔豕突??墒茄矍暗牟降琅_階與被陽光切割后的建筑物陰影極其相像,她一不留神就踩空了。
宋亞軒一把將她拉了回來。他的手掌在她的胳膊上停留了一會兒,才沿著衣袖滑下來,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外套好暖??!”宋亞軒長舒了一口氣,像是終于完成了一件大事,“陸昭昭,我們談戀愛吧?”
她的嘴巴明顯快過了大腦:“是因為喜歡我的外套嗎?”
他瞬間笑開了:“相比于你的外套,我更喜歡你!”
后來,宋亞軒說,用任何一個詞語形容陸昭昭當時的笑容都不夠恰當,它比明媚耀眼,比溫柔有力,比喜悅妥帖,比羞澀堅定,他還堅持說那天夜里剛好落了入冬初雪,六瓣花在路燈下溫存地打著旋兒。
陸昭昭卻分明記得那是一個晴夜,她的眼睛掠過璀璨夜燈,望見天空里閃閃爍爍的星星。
宋亞軒爭不過她,安撫地摸摸她的頭發:“管它雨雪霜風,以后每年的四時八節我們都會在一起。”
陸昭昭仰起臉,笑得如同一只擁有了無數小魚干的貓:“天啊!今天的甜量又超標了,晚上我會睡不著!”
讀大學之后,宋亞軒漸漸體驗到成人世界中的艱難。他的周圍有那么多優秀的人,即便他保留著高中時的習慣,如果不是大雨瓢潑,便會堅持晨跑,很認真地上課、記筆記,去圖書館看書,甚至將認真吃飯也作為每日規劃,然而,這仍舊很難讓他像從前一樣光芒四射。
對自己的超高標準與期待,需要付出更多的辛苦來換取,在難免生出焦慮。宋亞軒去找陸昭昭的次數少了,變成她常來找他,帶著吃的、用的和她的一張大大笑臉。
陸昭昭在兩校之間的不斷往來,讓朋友們對于宋亞軒的質疑,先于她本人而來。她們說戀愛都有倦怠期,她們說他面無表情的時候可真像一截木頭。
陸昭昭知道,外人面前的宋亞軒并不是圓融玲瓏的人,反而有著不可拆解的棱角。有時候她覺得他就像一個藏著滿兜糖果的小孩子,一本正經地穿過人群來到她面前,嘩啦一下松開緊捂衣袋的手,魔術師一樣抖落了滿眼甘甜,然后笑得見牙不見眼地看著她,哪怕已經表揚過了,他還是會孩子氣地看進她的眼睛,巴巴地問:“你看看我,厲害吧?”
然而,朋友們關于戀愛新鮮度的分析,終究影響了陸昭昭。
她聽從某位蹩腳情感大師的指點,一改常態地穿了條釘著亮片的吊帶裙去找他。并且他已經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等她了,她才站在離他不遠的大樹后面給他發微信:“我會晚點兒到?!?/p>
宋亞軒等得心焦,卻還是立刻回應:“不急,路上小心點。”
陸昭昭站在樹后,看著他有些心焦地不斷張望、看表,心里的美滿和甜蜜即將到達閾值時,她按照“情感大師”的提示,再次發消息給他:“對不起,我去不了了?!?/p>
他的字句間有著顯而易見的失落:“行吧。那我抽時間再去找你。”
宋亞軒起身離開時,她忽然從大樹后面跳了出來。宋亞軒嚇了一跳,脫口而出:“干什么?你有病啊?”
陸昭昭仍在笑,“生氣啦?逗你玩的!”
他藏不住焦躁和氣惱,語氣生硬:“有什么好玩的?你幾歲了?”
她臉上的笑容還在,淚水卻迅速聚攏在眼眶里。
他的語氣軟下來,說出來的話卻仍然不討喜:“這穿的是什么???不好看!”
陸昭昭的聲音在發顫:“再給你一次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
他有些無奈地看著她,可是她的犟勁兒上來了:“說!”
不是什么原則性的問題,但宋亞軒的答案還是跑偏了,不但如此,他開口前還看著她重重地嘆了口氣:“亮片閃呀閃,顯得腿粗腰肥,還看得我眼暈。而且你剛才的行為,除了讓我不安、焦慮之外,根本體驗不到驚喜……”
陸昭昭一下子哭出聲來:“你太過分了!”
等宋亞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離開的身影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他這才明白,她要的根本不是“好不好看”的答案,她只是想從他這里索要一顆糖,用來甜蜜兩個人的小宇宙。一定要將它當成非黑即白的選擇題嗎?哄一哄她有那么困難嗎?
夜里,宋亞軒發微信給陸昭昭:“可以視頻嗎?”
她的回復毫不客氣:“不了,我腿粗腰肥,怕你眼暈!”
“說好了吵架不記仇的,是不是?”
“打擊我還要我不記仇,這是什么不平等條款?”
好一會兒之后,他說:“我們都冷靜一下,明天再聊,好嗎?”
“明天也不聊了!”
“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存在讓你覺得是一種打擾的話,那我們分手好了!我也有課業交際,也有不安焦慮,我沒那么閑!”
“什么意思?和我在一起是有空時的消遣?”
“隨便你怎么理解!”
“行!陸昭昭,分就分!”
因為一條預售的連衣裙,宋亞軒和陸昭昭之間長達十天的冷戰破冰了。他們一路牽著手,兩個人一起變成了話嘮,她忍不住暗戳戳地又問:“那條裙子真的不好看嗎?”
他看了她一眼:“你明明知道答案,干嘛非要問?”
她笑得賊兮兮:“就想聽你說?!?/p>
宋亞軒捂了捂心口:“能不能跳轉到下一題?”
“必答題!”陸昭昭愈發笑得燦爛:“怎么想就怎么說唄,你多剛??!”
“我吃醋行嗎?”宋亞軒長出了一口氣,“只要想一想你這一路上惹了多少人的目光,我就生氣!”
“就像剛才我看見你和別人肩并肩站在一起的感覺一樣嗎?”陸昭昭的目光望進了他的眼底:“我不想和你分手了!因為如果我不霸占著你,你就會和別人在一起,那個場景只要想一想,我就受不了!”
“你不理我的這十天里,我確認過無數遍自己有多喜歡你。我每天都在想你,天氣不好會想你,天氣晴朗會想你,天氣不壞不好,還是會想你!”他說:“哪怕注定很努力也只能擁有平庸的一生,你卻是我唯一的珍寶與奇遇?!?/p>
陸昭昭看著他的眼睛,向下撇了撇嘴角,哭了。
宋亞軒揉了揉她的發頂,卻忍不住笑起來:“怎么了?被我惡心到了?”
陸昭昭又哭又笑地對著他一頓連捶帶打,手卻被他攥住了,力道與溫度都讓她無比安心。她忽然覺得他就像一顆夾心糖,表面有些硬,但內里軟得流蜜,所以她希望自己能像一顆硬糖,表面甜甜,內里甜甜,并且可以甜好久、好久!
此前她只知喜歡一個人是一種需要具體安頓的起伏情緒,然而,陷在他深黑清澈的瞳仁深處,她忽然明白,當相愛的兩個人以壞情緒對立,只要一方肯稍作退讓,另一方便愿意退兵千里。我們總是希望被對方以柔軟感性相待,卻又想要以理性思維來維持兩人關系中的秩序與平衡,可是這怎么可能呢?
情緒如水,哪怕被灌裝,也有動蕩。而這動蕩與安寧,恰是相愛的奧義。
他們正走到甬路拐角,前方是化工樓的古樸建筑,她低頭看著兩人起落的腳步,還要向前走時,宋亞軒用力拽了她一下:“干嘛去?你轉系了?”
她一轉身就撞進了他的懷里,宋亞軒低低的聲音落在她的耳際:“以后就算吵架了,也不許隨便說分手,好不好?”
她假裝氣呼呼地說:“你還打算和我吵架?”
他笑著拍拍她的頭,像給炸毛的貓送上小魚干:“一輩子那么長,怎么可能一直不吵架?”
是啊,一輩子那么長,怎么可能不吵架、沒有意見和分歧。兩個人就像兩個小星球,吸引、碰撞,迸出火花與愛意——
所以啊,請小心一些,并保持力道與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