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有效防范企業刑事風險

李延光

近日，由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理論研究所主辦的企業刑事合規與司法環境優化研討會在深圳召開，最高人民檢察院黨組副書記、常務副檢察長童建明在研討會上指出，近年來，企業刑事合規在全球逐漸興起，一些國際及地區公約中關于企業違法防控及企業刑事合規的指引日益精細，很多國家紛紛確立預防性企業刑事責任制度。國內學界對企業刑事合規制度的理論研究也日益深入。如果說依法懲治涉企刑事犯罪、加強涉企案件法律監督是對市場主體外部營商環境的優化，那么建立健全企業刑事合規制度就是從市場主體內部入手，不斷增強企業防范法律風險、抵御市場風險的能力，避免陷入刑事風險之中。

目前，我國企業的刑事合規意識普遍需要增強，很多企業及其負責人還未能認識到刑事合規管理對于規范經營活動和預防刑事犯罪風險的重要性。在當前保護主義上升、世界經濟低迷、全球市場萎縮的外部環境下，中國企業特別是涉外企業要想在對外開放中實現更好發展，就需要順應國際潮流，加快建立健全刑事合規制度。

企業刑事合規制度的興起

事實上，企業刑事合規制度，是基于發達國家歷史上活生生的案例應運而生的。比如，20 世紀50 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美國多家重型電氣設備公司因違反《反托拉斯法》而遭到起訴，通用電氣公司（GE）即為被訴企業之一。經過審理，法院認定通用電氣公司有罪，對其處以437500 美元罰金。各被告公司高層管理人員中有七人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四人被判處緩刑，對各被告公司及自然人所處的罰金共計約200 萬美元。嚴厲的判決，讓各企業從業者意識到，引入合規管理制度是企業必須重視的重大課題。而美國1972 年著名的水門事件引出的企業捐款丑聞，讓企業合規管理制度建設，不僅停留在企業預防犯罪層面，而延伸至企業法律性義務層面。被調查出在總統選舉中進行了違法捐款的數個企業及其董事會成員，均遭到起訴。

在我國，有關案例也不在少數。2014 年，湖南省長沙市人民檢察院以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對葛蘭素史克（中國）投資有限公司和該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董事會主席馬克銳等人提起公訴，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判處被告單位葛蘭素史克（中國）投資有限公司罰金人民幣30 億元；判處被告人馬克銳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并處驅逐出境。

而最近的一個正面典型案例則是，2017 年7 月，由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一起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案件中，部分雀巢(中國)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員為了達到推銷奶粉的目的，給蘭州多家醫院工作人員好處費、非法獲取個人信息，對于雀巢(中國)有限公司下屬分支機構是否構成單位犯罪的問題，二審法院終審認為，單位犯罪是為本單位謀取非法利益之目的，在客觀上實施了由本單位集體決定或者由負責人決定的行為。雀巢公司政策、員工行為規范等證據證實，雀巢公司禁止員工從事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違法犯罪行為，各當事人違反公司管理規定，為提升個人業績而實施犯罪系其個人行為，從而否定了單位犯罪的成立。

再如包頭市青山區人民檢察院指控的被告單位周口中康通信技術有限公司、被告人趙某犯虛開發票罪一案中，被告人趙某未到稅務機關開具發票，而是兩次向他人購買了河南省地方稅務局通用機打發票，內蒙古廣電包頭分公司在接受審計時被發現上述兩張發票系假發票而案發。法院在其判決中指出，關于公訴機關指控周口中康公司構成虛開發票罪，經查，周口中康公司法定代表人侯某曾兩次支付稅款并要求被告人趙某去稅務機關開具發票，趙某向他人虛開偽造發票的行為是其個人行為，且公訴機關沒有提交侯某作為公司法定代表人決定或授權，同意趙某向他人虛開發票的相關證據。被告人趙某的行為應屬于自然人犯罪，故公訴機關指控周口中康公司構成單位犯罪的證據不足，罪名不能成立。

預防單位犯罪的根本

在上述后面兩個案件中，行為人的行為結果所產生的利益并不是完全歸屬于其個人，但因為行為人的行為過程并不是在執行本單位的意志，所以只能構成行為人的自然人犯罪，而其所在的單位并不構成單位犯罪。

據統計，我國現行的1997 年刑法，至今實施僅二十多年，但已經有十個修正案、共設有罪名四百六十多個，而在危害公共安全罪（如非法制造、買賣、運輸、儲存危險物質罪）、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如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走私、涉稅、股票、債券、金融和知識產權類犯罪等）、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罪（如強迫勞動罪）、擾亂社會管理秩序罪（如虛假訴訟罪、環境類犯罪等）、貪污賄賂罪等各章中所規定的涉及單位犯罪的罪名，已經達到一百五十個左右。刑法的不斷修正，正是為了適應當今社會飛速發展的現實需要。

我國刑法第三十條規定：公司、企業、事業單位、機關、團體實施的危害社會的行為，法律規定為犯罪的，應當負刑事責任。第三十一條規定：單位犯罪的，對單位判處罰金，并對其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判處刑罰。本法分則和其他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規定。

由于我國刑法規定對單位犯罪實行的是（原則上的）雙罰制，即，既處罰單位（罰金），也處罰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判處刑罰），所以對于企業來說，一旦觸犯刑法規定、構成單位犯罪，所遭受的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經濟上的損失問題，不但單位和個人雙雙受罰，更嚴重的情況下還可能導致一個企業停工甚至破產等災難性后果。

任何犯罪都是由具體的個人實施的行為，但行為如果要構成犯罪，必須同時滿足主觀和客觀兩個方面。具體到單位犯罪，則需要行為人主觀上是執行本單位的意志、客觀上對外代表本單位且利益歸屬于本單位。而在訴訟中否定單位犯罪成立的意義在于，一方面是單位不需因此而承擔高額的罰金，另一方面則是單位高管個人也無須擔心因此被追究刑事責任。

健全的企業合規制度，則不但可以從源頭上預防單位犯罪，甚至還可以將員工的個人非法行為與單位的整體意志之間隔離開來。換句話說，即使是員工實施了非法行為，且這種非法行為客觀上使單位在經濟上受益，但這種非法行為并非是在執行本單位的意志（缺乏構成單位犯罪的主觀要素），員工的個人行為所產生的法律后果也不能當然地及于單位，從而員工的個人責任與單位責任得以隔離開來。

因此，預防單位犯罪的根本所在，就是要從上游自始把好單位意志的形成這一關口。事實上，即使是行為利益在客觀上最終歸屬于單位，但只要行為人的行為并非是執行的單位意志，則單位仍然可以免于刑事責任。

現代實行法治的國家中，企業經營中的商業風險不再僅僅是經濟利潤上的損失問題，在一定意義上，甚至可以說刑事風險才是真正懸在企業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對于當前每一個從事經營性活動的公司、企業來講，單位犯罪和企業管理人員的刑事風險防控，既是刻不容緩、也是不容回避的現實問題；對于每個企業中的高、中層管理人員來講，除了懂合同、懂管理之外，如何謹慎經營、防范刑事風險、樹立合規理念，已經是現代企業高管必不可缺的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