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雯君
清末,本來自居文化中心的中國被迫進入了世界競爭體系,并吃了敗仗,由此退居世界文化邊緣,從而開始了對泰西之學的瘋狂追捧。而西方傳教士在這場中國語言文化巨大變革的浪潮中,起到了明顯推波助瀾的作用。傳教士同化和異化的翻譯策略背后實際上是對中國文化的不同態度——是尊重中國的獨特文化、以他們的方式來影響具有話語權的文人階層,從而提高《圣經》在中國社會中的文化地位和影響力,還是徹底改變中國的文化與語言,使其受到基督教思想的改造并在這一旗幟下得到統一。這一段歷史對于對外話語傳播體系的構建有著借鑒意義。
基督教傳教士自明末清初以天主教傳教士為代表到19世紀以新教傳教士為主流,在中國近代的中西文化沖突與交流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然而二者在對外話語體系構建中所采取的策略卻并不相同。最初的天主教耶穌會對中國文化和歷史景仰并采取了依儒的翻譯策略,然而新教傳教士對中國言語和文化是持貶斥態度。
福柯的權力理論和布迪厄的三大資本論將語言學研究帶入了社會學領域。在布迪厄看來,語言具有標示、分類和規范的作用;語言不但在社會中的權力資本沖突和爭斗中被定義、被塑形,而且也在確認使用者在等級制度中的身份的同時進一步強化了這一定位[1]。
明末清初,當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為代表的耶穌會在中國慢慢開始傳播時,中國的整體國力還可堪稱世界強國,中國甚至成為18世紀歐洲的理想國,中國政治文化成為當時動蕩的歐洲政局的一個理想模型[2]。在這樣一種強勢文化面前,西方文明成為這權力資本斗爭中的弱者,而傳教士也注定是這沖突中的弱者,因此,利瑪竇對《圣經》采取了歸化的翻譯策略。但隨著英國工業革命的到來和資本市場的需要,一切都變了。
文本的翻譯過程首先受到預備規范的影響,即如何選擇翻譯文本和翻譯策略。其次,在考慮到譯文的可接受性與充分性時,受到初始規范的限制,需要在“歸化”和“異化”翻譯標準中進行抉擇。而所有這些都將翻譯活動至于源語和目的語互動的社會文化環境中。翻譯作品和譯者注定要受到社會、歷史、意識形態、文化、詩學、政治等諸多因素的影響和制約。
因此,隨著歐洲文明和工業革命的發展,中外文化、社會、政治環境的顛覆,西方傳教士開始對東方文化進行貶低,這讓人不由得想起了古羅馬帝國對于古希臘文明由仰視與發揚到隨意踐踏的過程。這個時期,作為西方文化的“核心價值”的基督教,尤其是《圣經》,成為新“世界秩序”的合法性來源,已然超越宗教性,而轉化為文化與政治的象征,成為被權力所塑造的“普世價值”的隱喻,被視為“帝國”的象征[3]。
而正是這種權力地位的顛覆促使了翻譯策略的變化,從而使利瑪竇為代表的基督教傳教士最初對《圣經》采取的歸化翻譯策略受到后來傳教士的廣泛詬病,因為中西文化競爭的第一步就是要證明自身文化的優越性,從而最終確定誰能改變對方的思想方式,誰在這場文化競爭中取勝。
中國素來以其長久的傳統文化與語言為榮,這是其驕傲的淵源,但鴉片戰爭前后,中國的語言和傳統文化面臨全面解體和重組,往昔的崇高地位不復存在,仁人志士全面倒戈,或多或少都要求西學。
勒弗維爾說過,對傳統詩學進行掌控與改造,就是對舊的文化權力體系的摧毀與再造,就是改造思想,會引發根本性的變化。作為贊助人的各圣公會,在《圣經》漢譯的文本選擇、語言選擇和文化定位上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力。傳教士文化資本與話語權的擴張,在戊戌變法前后達到頂點,通過對漢語進行干預和操控試圖改變中國的政治、思想、文化的行為。在表層的敘述中,漢字和文言的“難學難懂”被認為是導致中國民眾識字率低、文化程度差的罪魁禍首,進而嚴重影響了中國的國力;若要開啟民智,必須廢除文言和漢字,代之以白話為代表的口語語體和拼音字。深層意義上,改造漢語的呼求實際上意味著改造思想。這隱藏的實際是兩種文化在帝國體系中的權力關系定位:中國人不能通過自己的語言和文化來確認自我身份,而必須通過他者的目光來審視自己和認知世界[3]。鄭觀應早就認識到,洋人到中國傳教,是要“服華人之心”。[4]其實無論是采取依儒避佛歸化翻譯方法的利瑪竇,還是推崇儒家經典的衛三畏,還是最終貶低中國傳統文化的新教徒,最終目的都是一樣的,都是宣揚基督教文明,并強調基督教文明高于中國傳統文化。
不平等的兩種文化中,語言的翻譯與傳播也并非平等。正如韋努蒂所述,在這種行為中,譯者會根據委托人的需求對譯文進行刪減、改動、調整,從詩學、意識形態等角度產出符合譯入語和委托人所處環境所需要的“信息傳遞物”。因此,譯作不再只是簡單地尋求與原文對等,而是需要滿足委托人及目的語的需求[1]。從基督教文明在中國的翻譯與傳播策略審視當今中國對外傳播話語體系的構建,我們應該如何挑戰既定的國際話語體系,更好地輸出我們的傳統文化?
語言文字對于一個國家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普及、認同是國家認同、民族認同的基礎,是文化凝聚力的基礎。要形成強大的文化凝聚力和影響力,需要提高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普及程度、水平及其應用能力,提升語言文化吸引力[5]。
中國傳統主流文化素來不屑于向外推銷本國文化和語言,即《禮記》所謂的“禮聞來學,不聞往教”。這種文化自豪感決定了主流文化對外界事物所持的消極態度,也決定了中國與其他文化交流中的隔閡。而最終的結果是,在強勢文化的沖擊下,本就低下的國民素質和普及率和應用率較低的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加之對外來文化的無知,對自身文化和語言傳播的不屑使得自身文化語言一步步走向邊緣,以致在鴉片戰爭后達到極點而爆發。
因此我們要做到文化自覺、語言自省,拓展中文的國際影響力和發展力。李宇明是我國第一個正式提出國家語言能力的人,他指出國家語言能力包括國家主要語言的國內外地位、公民語言能力等[6]。文秋芳、趙世舉等人也指出國家語言能力既是軟實力,也是硬實力,是一個國家綜合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語言的興衰象征著一個國家的興衰。為了提升國家國際影響力、以更積極正面的國際形象展示世人,我們需要為中文的推廣提供更好的社會環境和政策[7]。
在發展國家語言能力的同時,我們還要有意識的提升文化能力,即文化自覺?!拔幕杂X”最初是由費孝通在1997年提出的。他認為“文化自覺”是一種“自知之明”[8]。對自身文化的自覺和自信有助于民族文化的發展與傳播,為民族發展和國家壯大起到積極的推進作用。就像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的那樣:“沒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沒有文化的繁榮興盛,就沒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華民族是一個有著5 000年悠久歷史積淀的民族,我們無需簡單的拿來主義,也不必盲目排外。在與世界各文化交流中,只要我們保持高度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認同,積極應對變化,就一定能夠保證我們民族屹立不倒、偉大復興。
不平等的文化地位注定了不平等的話語傳播。在全球化語境中,想要加強對外話語傳播、獲得更多的話語權,就需努力發展國家語言能力,認識到它的戰略重要性,與此同時,加強自身文化的自我覺醒、自我反省和自我創建。不盲目自信,但也不盲目貶損,努力理解和認識不同的文化,并在這多元文化世界中確立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