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 慧
社交媒體的崛起與不斷發展帶來了很多新現象與新改變,傳統物質勞工的形式變化便是其中之一。社交媒體場域“數字勞動”的現象比比皆是,產消表現出合一的趨勢。與傳統物質勞動相比,數字勞動呈現出非物質性,隱蔽性,有償與無償共存等諸多特點。同時勞動者的勞動動機兼具自愿性與非自愿性,這些特征更是給數字勞動及其背后的數字資本主義剝削披上了曖昧模糊的面紗。本文將結合政治經濟學派中的受眾勞動論,從受眾心理分析的角度來分析互聯網數字勞動的驅動因素。
有關數字勞工研究的核心主題之一就是免費數字勞動與價值產出的關系①。從受眾研究的角度有助于解釋價值產出的相關問題,而受眾心理驅動因素的研究還需要借助受眾研究相關的理論框架。傳播政治經濟學將“積極受眾”的生產性放置于極為重要的位置,受眾主體地位提高,更加具有發言權與發表權,是意義的真實制造者②。所以文章首先對政治經濟學派中的“受眾勞動論”的正當性進行簡單的梳理。
斯麥茲曾提出受眾商品論,認為商業媒介生產的新聞娛樂節目,從深層意義上來看是為了換取觀眾的注意力,再把這些注意力出售給廣告主。因此受眾的視聽成了真正被出售的商品,而全部的商業媒介就建立在這種對受眾剩余價值的剝削上。大眾傳媒時代傳統定義上的受眾,以及Web2.0互聯網時代的社交媒體用戶都需要在媒介環境中找到容身之處,因而運用主觀能動性與數字生產能力來創造內容、價值與意義。“受眾勞動論”最根本的關注點是受眾地位的問題,“受眾勞動是否參與價值生產”是評判“受眾勞動論”合理性的重要因素②。
數字勞動的形式較為隱蔽:沒有特定的工作場所,沒有監工,沒有鮮明的勞動表現:受眾只要打開手機和電腦,瀏覽、點贊、評論、發文……注意力和創造性勞作被投入其中,而數字勞動以及價值的產生,其實是在資本的勞動組織之外的,我們很難見到某種顯在的工廠或是監工進行明確的組織。除了勞動本身的隱蔽性,數字勞動的剝削也具有隱蔽性,互聯網大場域的構建,入場本身就需要用戶讓渡一部分的權利,獲得“通行證”,用戶進入虛擬社交的世界,交換價值把受眾誘入其中,而數字化生活中又需要遵循著資本和技術的邏輯,社交平臺營造的媒介環境成為人們日常社交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③。正如尼葛洛龐帝所說的,人們邁入“數字化生存”的時代,虛擬數字世界里生存的需要也讓背后資本隱蔽的剝削蒙上面紗。
新媒體和社交場所的出現,使得時間呈現碎片化的趨勢,改變了人們對于時間和空間的感知方式。卡斯特認為信息技術的發展產生了“流動的空間”:“在更深的層次上,社會、空間與時間的物質基礎正在轉化,并環繞著流動空間和無時間之時間而組織起 來。”④時間變成了“無時間的時間”,人們對于互聯網空間中的時空感受能力降低,數字勞工的工作沒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無需打卡計時付薪,工作與娛樂、休閑與創造的界限模糊。正如意大利自治學者提出的社會工廠:原先固定的實體場所變得社會化,尤其在互聯網的場景下無所不在,這種社會工廠成了虛擬的網絡,越來越多的“新作坊”開張了,圖片、音樂、視頻、游戲、新聞甚至是觀念都成了勞動的新形式。
在社交媒體上存在必然性勞動和或然性勞動,比如對于自媒體生產者們,做視頻出內容是必然,這種必然性勞動由于限制了較為固定的產出時間和周期,如周更或日更,因而具有一定的強制性和非自愿性;而對于廣泛的互聯網受眾來說,做的更多的是類似偶然點贊轉發評論,間接性產出內容等的或然性勞動,這類或然性勞動很多時候是帶著受眾一定的意愿和無意識的自發性,甚至于“樂在其中”,受眾出于一時的興趣和需要,借助社交媒體平臺自愿進行發聲和交流。
社交媒體場域中的部分數字勞動是有償的,比如付費內容的生產,有些類似B站的MCN平臺也會提供一定的創作激勵,但是這類報酬幾乎微乎其微。在互聯網時代的社交場域中,人類傳統的勞動形式受數字勞動影響而趨于崩解,這與馬克思論述的異化勞動一樣,數字勞動本質上也是一種異化的無償勞動,暗含剝削、不平等和不正義⑤。由于勞動的娛樂性質,受眾往往難以察覺自己被剝削的本質,也更難想到自己的勞動應該獲得一定的報酬。
卡茨在《個人對大眾傳播的使用》一書中提出,受眾個體對于媒介本身及其內容抱有某些期望,因此會基于目的性來選擇不同的媒體及內容以滿足其需求,這一理論被稱為使用與滿足理論。互聯網的出現使得該理論得到加強,受眾從接觸媒介過渡至學會使用甚至是控制媒介,更清楚如何進行“產消”。同時社交媒體的互動性使得受眾從產生需求到需求被滿足間經歷的線性的媒介接觸過程升級為從信息到傳播者,再到傳播媒介,再到受眾,到媒體最終回歸至傳播者的鏈環式過程。用戶看似擁有選擇的自主權權,實際上在“社交孤立”的脅迫下,不得不通過使用特定的媒介來滿足融入群體、完成自我身份認同的需求⑥。
社交媒體平臺的聚合能力以及圈層分眾的特性演化出無數新情境,根據梅羅維茨媒介情境論的觀點,媒介形式的轉變會創造出新的信息系統,新的情境也就相應而生。人們對于每一種情境的適應都離不開相對明確的界限。所以不同情境的區分界限一旦混淆,就會產生新的情境。新的情境要求人們采取新的行為。此外,互聯網正在促成許多舊情境的變化和整合,同時造就出眾多新情境,受眾踏入不同的情境,也相應追尋不同滿足需要;獲取信息、交流交友、展現自我、獲取尊重和認同、娛樂消遣等等,不同情境的轉換促使受眾變換媒介的使用方式以滿足自身的需求。
尼葛洛龐帝認為對于互聯網來說,“永遠在線”極為重要⑦。無線通信技術模糊了公私領域的界限,數字社會中溝通的核心不再單單是以算法為代表的信息,而更多是象征人情的智能。所以數字化生存中人們不再滿足于獲取信息,而是更渴望在網絡中獲取“連接”。連接是其他所有東西的前提條件。在相互連接的世界里,物質世界所扮演的角色與歷史上相比越來越微弱,“原子思維”正在被拋棄。
人作為社會性動物具有渴望連接的本能,社交媒體的存在就吸引著人們置身其中。只有進入社交平臺的虛擬世界并且獲取連接,數字化時代虛擬生活的基本條件才能被滿足。因此受眾需服從社交媒體場域的潛規則,才能獲得社交網絡生存的準入資格。如知乎或者豆瓣上很多優質的帖子,字數多,排版精美,圖文并茂,制作者很多時候并不是完全為了獲取某種實在的報酬,而是在貼在發出之后,能夠收獲大量網友的點評、贊賞、討論,這種人與人之間的“連接”是更為深層持久的驅動因素。
社交媒體場域中,快節奏和強壓力的生活環境下,焦慮型、雞湯或是反雞湯類內容很容易匯集受眾。反觀數字勞動中的內容類型,很大一部分內容和價值產出離不開焦慮話題,包括工作收入、階級、兩性關系上的焦慮、攀比,越和人性深處偏“暗面”的部分相關的,也正是這類話題刺激著數字勞工們樂此不疲地進行產出,隨之而來的交流活動也格外激烈。
借助榮格的分析心理學派理論中“陰影原型”的理論框架可以發現,這些創造力的源泉,從個體自身來說,就是陰影原型的釋放。榮格認為,生命力的一個重要源泉是“攻擊力”,這種偏負面的特質是我們潛意識中最隱蔽和奧秘的存在,人類也因此形成不道德感、攻擊性和易沖動的趨向⑧。只有在自我與陰影兩者間協調和諧時,也就是陰影釋放后,人性才會重新充滿生命的活力。而充滿創造力的人往往是充滿“動物性”的,這種動物性陰影的頑強和韌性,會推動人尋找,并且進入到更令人滿意、更富創造力的活動中去。社交媒體的出現正式迎合了這種心理上的隱蔽渴望,人性中隱藏的嫉妒、渴望、攀比、怨恨、憤怒在互聯網海洋中找到了宣泄的場所,受眾一方面借助社交媒體發泄陰影,一方面以一種具有創造力和價值力的形式釋放陰影背后的生命力,這是互聯網數字勞動驅動因素中更為隱秘的一種。
通過對社交媒體場域中數字勞動特點對分析,我們能夠更好了解資本背后隱密對一種勞動形式,在受眾主體地位提升的社交媒體時代,了解受眾發起數字勞動的驅動因素,能夠更全方位理解數字勞動的形成與運作。
注釋
①Wittel A .Digital labor:the internet as playground and factory[J].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Society,2014,17(7):144-145.
②蔡潤芳.“積極受眾”的價值生產——論傳播政治經濟學“受眾觀”與Web2.0“受眾勞動論”之爭[J].國際新聞界,2018,40(3):114-131.
③李璟,從“數字勞工”分析Facebook受眾策略與效果.青年記者,2018(36):97-98.
④(美)曼紐爾·卡斯特.網絡社會的崛起[M].夏鑄九、王志宏,等,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440.
⑤張雯,數字資本主義的數據勞動及其正義重構.學術論壇,2019,42(3):106-111.
⑥徐晶潔,傳播政治經濟學視角下媒介用戶的數字勞動解讀——以知乎網為例.視聽,2019(10):13-14.
⑦(美)尼古拉·尼葛洛龐蒂(Nicholas Negroponte)著;胡泳,范海燕譯.數字化生存[M].海口:海南出版社.1997:11.
⑧(瑞士)榮格著.心理類型[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9:301-3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