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琰
如皋,歷史文化名城,從古至今,名人輩出。宗孝忱(1891—1979),字敬之,世居如城,1912 年畢業于如皋縣立師范學校,受知于監督沙太史健庵,留校主講。著有《述篆》《觀魚廬稿》《秦關鴻雪》《孝忱詩文集》《書潛溯源》《書法十二講》等。
宗孝忱學問淵博,詩文詞典、文字音韻、經史之作無不深曉。先生自幼酷愛書法,五體具精,尤精小篆,書名墨跡遠播大江南北。于右任曾評其書作云:
先生篆勢古之狂,落筆神奇又莽蒼。民族精光憑寄托,從容放射太平洋。
由此可見,其篆書水平之高。其《述篆》中云:
余意學篆須從嶧山入手,字體較石鼓大得多,筆畫清疏圓勁,間架勻整適當,臨摹有得,再以其筆意,取說文解字所有篆字,廣泛練習,然后再進臨習石鼓和鐘鼎,取其潤澤腕通以為調劑,作篆便不枯槁,而有變化,若僅臨嶧山,或僅寫說文部首,未免偏枯而少興趣。
先生主張篆書先學《嶧山碑》(見下頁圖1)。姚寅在《宗孝忱先生之書法》一文中說道:“臨李斯嶧山碑達兩百次。”《嶧山碑》結體瘦長,分布均勻;筆畫圓勁,古意畢臻。為李陽冰、徐鉉之先導。先生對李陽冰篆書亦推崇有加:
唐李陽冰之先侍郎墓碣、縉云城隍廟碑,皆有李斯小篆筆意,圓勁婉適,可供臨摹之輔助,惟李斯固然是圓筆,而結體轉折處,則外方而內圓,陽冰用筆和結體,皆是圓的,不可不知,又小字放大之帖,切不可臨。

圖1 《嶧山碑》
《嶧山碑》、李陽冰篆書,用筆皆以圓筆為主,筆畫線條變化較少,結體排布均勻,對比不強。初學者執筆能力較弱,對于結體的特點不能完全掌握,章法布局不能通篇考慮,而此兩種風格的篆書用筆相對單一、結體勻稱、章法布白簡單,非常適合初學者學習。唐孫過庭在《書譜》中把學書過程分為了三個階段:
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
學書的第一階段是打基礎的階段,“分布”主要指結構的安排,同時要按照正確的方法寫出每一個字,“平正”,從結字上來說,是端正、平穩、均衡的意思;在筆法上,則是嚴格的遵循規矩法度,絕不隨心所欲、胡涂亂抹。
初學書法,貴在求精,切不可隨意臨寫,定要扎扎實實學好一個帖,熟知其筆法、章法、結體后,再學其他,以補不足之處:
世之學篆而不能有成者,皆有入手雜臨,但求形似,不顧實力,故乾枯軟弱,輕率濁俗,種種流弊,皆因之而生。
鐘鼎文甚多,不遑枚舉,小篆臨有基礎,不妨取其筆意醇正遒勁者,如宗周鐘、虢叔鐘、邢人鐘、克鐘、虢季子盤、散氏盤、毛公鼎、盂鼎之類,參合臨寫,以資會通,甲骨文亦可臨摹不過字體過小,運力不易,若奇異特殊之篆體,切勿臨寫,以防雜而不精,俗而不雅。
先生同樣主張學書精臨一帖,切不可隨意雜臨,不然會滋生許多弊病。《嶧山碑》、李陽冰篆書用筆以圓筆為主,圓筆掌握不好易過于軟弱,故先生主張臨習一段時間之后,取筆意醇正遒勁者,參合臨寫,以資會通。
篆書書寫,先生主張:
逆起回收。兩端皆圓。穩行如舟。橫必水平。豎必繩直。距離相等。平均用力。無撇無捺。畫圓必準。心手相應。筆畫勻整。石鼓嶧山臨摹正確,功力既深,神味斯草。
正所謂“篆尚婉而通”,筆者認為,小篆用筆須藏頭護尾,線條圓潤婉通,筋骨斂聚,結體修長見方,故臨習或創作時,清王澍《論書剩語》云:
篆書有三要:一要圓,二要瘦,三要參差。圓乃勁,瘦乃腴,參差乃整齊。三者失其一,奴書耳。
觀先生篆書,以《嶧山碑》為底,參以石鼓文、大篆筆法,用筆婉轉流暢,線條勻凈溫潤,圓秀細勁。例如《小詩·后學聯》(見下頁圖2)起筆逆鋒的動作非常明顯,行筆中鋒,收筆駐鋒或回鋒,線條沉穩圓潤,粗細變化不大,這與先生常年臨習《嶧山碑》有關。轉折處采用提筆書寫的方式,以圓轉為主,通暢流利。呈現出中和、淡雅、端正的藝術風格。先生在其《述篆》中講到篆書筆法云:
要提腕中鋒:初學書時,宜用提腕代替懸腕,練習大字,始用懸腕,學篆更要如此。要逆起回收。

圖2 《小詩·后學聯》
要手如規矩準繩:篆書寫一橫,要平如水準,寫一豎,要直如引繩。
要平均運力:無論寫橫寫豎寫長引,一筆自起至收,力量務要平均。
先生篆書,是其書論的真實體現,橫平豎直,平均用力,逆起回收。而篆書相比較于行草書,節奏感不強,篆書的書寫,更多地需要靜氣。先生文學功底深厚,有詩集《秦關鴻雪》《南溟雜稿》留世,對許慎《說文解字》尤為精通。早年受恩師清翰林院出身的沙健庵先生的熏陶,其所撰文字,皆用文言,文辭語氣安靜、肅穆,這種靜穆的氣息也亦影響到其篆書作品之中:線條的對比并不強烈,布白的分布較為均勻,氣息祥和。先生曾在如皋師范學堂、江蘇法政大學任教,教書的嚴謹作風,也影響先生的書寫,從筆者收集到的篆書作品來看,未曾發現作者有錯字存在。
在字形安排上,先生也有自己的觀點:
橫畫多的字如書畫等字,要極端扎緊,筆筆看齊,筆筆距離相等,豎畫多的如冊扁等字,或彎畫多的如川州流等字亦然,橫豎彎的長短,也要分配得宜,筆畫少的字如十木半等字,距離不可緊湊,要疏疏落落,四平八滿,凡兩邊一樣的字,寫成要兩邊毫無差異,前人戲集一聯語,兩面用玻璃將字夾在中間,兩面可供欣賞,是自己測驗不準的好方法,如大吉羊三字就可表演。
從這里可知,先生認為篆書的字形安排應對稱均勻。例如其篆書《古稱不德》立軸(見圖3),字形相對修長,白處較黑處,空間更大。“維”字左偏旁的兩個圓圈基本相同,“無”字兩邊完全對稱書寫,“莫”字的左右兩邊也完全對稱。清鄧石如云:“疏處可使走馬,密處不使透風,常記白以當黑,奇趣乃出。”寫字時,要注意黑與白的關系,黑是實處,白是虛處,黑處要精心結撰,而白處——字里行間的布置也須措置得宜,使疏密有致,兩者相映生輝,方能收獲紙墨交相輝映的妙趣。世間萬事萬物本是一個對立統一的矛盾體,正如老子《道德經》中所云:“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天下的人都能認識美好的事物,那是因為丑的存在。由此可見,字形之中,白處的控制也相當重要,白處的作用是襯托出黑處的美妙。在單純的黑與白組成的世界之中,使欣賞者得到美的再創造的想象,獲得無窮之趣、不盡之意。先生為使觀賞者體會到小篆的樂趣,又竭力避免外廓的平直整齊,線條的長短、字形的寬窄參差不齊,或上寬下窄,或下闊上收,或左長右短,不一而足。在處理彎轉時也匠心獨具,有意地拉開差距,從而使觀者在視覺上感受到線條游走的節奏變化,并且每每與常法相違,奇趣橫生。

圖3 《古稱不德》
筆者收集到的先生篆書作品主要是對聯和立軸,在章法安排上,字形大小統一,一幅作品之中既有濃墨,亦有淡墨和枯墨,墨色的運用較為豐富,例如其寫給經龍先生的《夜月》立軸(見圖4),第一字“夜”用濃墨書寫,寫到“紅”字可以感受到這里筆上已經基本沒墨;“藥”字開始,第二次蘸墨書寫,可以看出的是,“藥”的墨色明顯比“夜”字的墨色淡了很多,應該是蘸了水之后開始書寫,到第二行“詩”字,墨汁基本用完,開始第三次蘸墨書寫,這次蘸墨,應該沒有再加水,墨色偏黑,直到最后一個字結束。落款第一個字,開始第四次蘸墨,直到落款結束。從此幅作品可以看出,先生在墨色的運用上,也是有所變化,略加飛白,使作品不會太過單調。

圖4 《夜月》立軸
先生篆書之名遠播海內外,當今著名書畫鑒評家傅申先生年輕時,曾跟隨先生學書。美國舊金山《金山時報》用明人王行詩句譽先生的篆書:“碧霄鸞鳳漫回翔,滄海蛟螭互蟠紐。”梁寒操先生集荊公東坡句為贈:“卓犖想超文字外,神妙獨到秋毫顛。”《述篆》(見圖5)是先生專門介紹如何學習篆書的一本著作。書中詳細講解了篆書的起源、意義、學篆范本、篆書筆法、篆書的欣賞和批評。是書法初學者學習篆書很好的教材。先生出版的其他書籍——《書法十二講》《楷法六十四則》《寫字方法》《書法歌訣》主要都是論述了初學書法需要注意的方面,對于書法初學者來說,有非常好的指導作用,如《寫字方法》這本書中,從字的來源講起,到寫字的重要性、必要條件、三個階段、三種表現、注意要點,用最淺顯的文字教習書者如何寫字。
先生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大學任教,主教中文學科,其竭力推動中國傳統文化的繼承和發展。1961 年,舉辦個人書法展,借以提倡書道。1962 年9 月28 日,臺灣“中國書法學會”在于右任先生的領導下,由丁念先、宗孝忱等42人共同發起,正式成立。學會以提倡中國書法、發揚民族文化為宗旨,造就了一批后起之秀。正如當時的鄭彥棻回憶先生時所說:“敬之教授生平,學不厭,教不倦,……有老師宿儒的道范……至于他的文章書法,功力深厚,成就卓然。”

圖5 《述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