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康偉陽

有的人背井離鄉是為了躲避俗務累身，有的人是為了跟老天爺討碗飯吃，陳大虎則是后者。今年是陳大虎來到這個海邊小城的第15年，天氣不錯的話，陳大虎最愛周末的時候去海邊看看，海水和藍天真是天生一對，沒有比這更好的搭檔了。海是藍的，天是藍的，照在眼睛里，眼睛也跟著變了顏色。海風吹著臉，讓他想起了故鄉。故鄉有好多煤礦，說起來陳大虎下過礦洞，這讓他這輩子覺得再沒有比陽光更可貴的東西了。

跟著陳大虎一起過來的還有妻子桂花，也是委屈桂花了，跟著他千里迢迢來到這里。一棵樹突然被栽到新的地方，樹還是那棵樹，樹根卻留著故鄉的泥土。陳大虎有時候也問過桂花，為什么支持他來到這兒，桂花只說了一句話：“值得?！币患胰诳傄燥?，陳大虎做過運土司機、泥瓦匠，有時候也幫進港的漁船裝貨卸貨。一開始因為不熟練，身上總要留下幾個疤，陳大虎把這叫做“紀念章”，桂花嘴里一邊罵著手上一邊給大虎敷藥。日子像丟入水中的石子，雖然知道它終會抵達終點落入水底，只是不再浮起。在此期間兒子陳小虎的到來給這個家帶來了不少歡聲笑語，有次大虎抱起他，兒子先是眼睛直直地觀察大虎，等到似乎認出來是大虎，突然咧開嘴笑了。這一幕讓陳大虎在每年小虎生日都要提上一次。經過幾年打拼，陳大虎攢了一些錢。

他想在海邊開一家飯店，一來是兒子漸漸長大，吃穿用度都會多些，飯店生意總比靠體力做工有一天沒一天的強;二來陳大虎是真喜歡這里，他想把這幅畫留在心里。陳大虎把這想法告訴了桂花，原以為桂花會考慮一番，畢竟要花一大筆錢。沒曾想桂花一下子就答應了，還說要是錢不夠就把當年的嫁妝首飾當了，急得陳大虎一下子打住了：“我就算日子再難過，也不會當了老婆的嫁妝，那我還算男人嗎？”燈下夫妻兩個把開店要準備的算了一遍又一遍，桂花手托腮看著大虎在桌上寫寫算算，偶爾抬頭四目相對，夫妻倆都笑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籌劃，飯店熱熱鬧鬧地開起來了。新店開張，熱鬧非凡，陳大虎和桂花眼里亮晶晶的，兒子小虎也跟著滿店轉。小店雖小，但因為陳大虎從不缺斤短兩，為人熱忱，飯店常常座無虛席，有的人甚至是站著吃也要到陳大虎店里。夫妻倆忙前忙后，天不亮就起來燒水買菜，兒子小虎也幫著洗菜，冬天的時候一雙小手常常被凍得通紅，陳大虎和桂花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飯店里人來人往，每一天都是時間齒輪重新運轉的一天，有人抱怨工作太累想要找個桃花源，有人接到電話說孩子考上重點學校喜極而泣，而陳大虎依舊看他的海，看太陽從海的那面升起，等到傍晚再看太陽從另一面落下。陳大虎似乎天生就該在這里，大海包容他的笑容和淚水，大海靜靜地聽他講生活的每一件事，又澎湃涌動著回應他。有一件事是必須做的，每年春節陳大虎一家總要和海拍一張“全家福”，照片里海還是那片海，而陳大虎在慢慢變老，他的肩膀依舊頂天立地。海和遠方的城市融為一體，海的那邊住著什么人呢？他們說什么話，穿什么衣服呢？他們會不會也有人從另一邊看這邊，想象著這里的生活呢？

陳大虎摔了，那天他正從樓上搬桌子下來，桌子不大不小，卻遮住了他腳下的臺階。陳大虎一腳踏空，摔了下來，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醫院了。桂花和小虎在旁邊默默掉眼淚，見他醒來趕緊拭去眼淚。這叫什么事，陳大虎躺在床上想來想去，他決定把飯店賣了，他不忍心看老婆孩子這樣辛苦。他告訴桂花等傷養好后再把店贖回來，一向支持他的桂花這次并沒有同意，她知道這是大虎的夢想。陳大虎知道不好再提。在床上的日子總是難熬的，桂花知道陳大虎難過，總是給他講外面的事情。陳大虎的笑容漸漸多了，一天陳大虎問到治療的費用，桂花變得支支吾吾：“我知道你不想……求人，我……我把嫁妝當了。”陳大虎聽到先是錯愕，接著眼淚一下子蹦出來了，他邊哭邊喊：“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桂花抱著他，一遍又一遍地拍他背，給他擦眼淚。

陳大虎的傷在一天一天好轉，能下床了。他想趕快站起來，像孩子剛學習走路一般慢慢撐著身子，常常走得滿頭大汗。雖然辛苦，但總還在路上。最近隔壁床轉來個大爺，大爺年輕時走南闖北，很愛說笑，給陳大虎說了好多。單說一個吃，大爺這輩子最難忘的就是一頓烙餅。烙餅用面粉加糖和水打好，放在油鍋上煎，烙餅在鍋里發出滋滋的響聲，不一會兒香味就飄滿整個廚房。這本是一頓極其普通的烙餅，卻是當年大爺在落魄時一戶人家款待的。大爺當時路過一戶人家，不好意思打攪人家，畢竟素未相識，在門口徘徊了一會，決定離開的時候主人家跑出來叫住了他……多年后大爺吃過很多烙餅，卻始終沒有再出現當年的那個味道。再也沒有那樣的烙餅，但依舊會有這樣的人。陳大虎和大爺的傷好多了，陳大虎能下樓走了，陳大虎感到前所未有的高興。醫院門口有個大廣場可以供人休憩，吃過晚飯陳大虎來到廣場上，月亮照在身上，影子鋪在地上。他知道在這世界上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陳大虎，或許也有人叫陳大虎，但他這個陳大虎只有一個。

到了出院的日子，陳大虎道別了大爺，并約大爺傷好后一定要來他的飯店一次。陳大虎和桂花、陳小虎一起并排走出了醫院。老飯店重新開張，大海依舊肅穆，過年的時候一家子和大海又拍了一張照。那天晚上一家子坐在一起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海。那天陳大虎喝了好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