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響,任 鵬
科技館的發展經歷了個人收藏、自然歷史博物館、科學工業博物館和科學中心幾個階段。目前已有的研究中,很多學者從功能、理念等角度現存的科技館形態進行了分析,特別是對傳統的自然歷史博物館和方興未艾的科學中心進行了多維度辨析。然而,作為傳播科學的重要途徑和展示科學的專門場所,科技館面臨提升全民科學素質的訴求。因此,對科技館的要求也就必然隨著科學素質內涵的變化而變化。面對科學技術的價值負載,面對創新成果的持續需求,科學素質因而需要融入越來越多的技能內涵,并由此對科技館提出了新的要求。
英文中的博物館(Museum)一詞來自希臘語中的“繆斯”(Muse),是希臘神話中掌管科學與藝術的女神。英語中的muse 一詞截取自法語動詞muser意為“深沉地思考”。可見作為公共場所的博物館,根本任務在于促進集體的理解和進步[1]。雖然博物館的功能會隨著內容主題、地理位置等因素而體現出一定差異,但是總體而言,但凡博物館無不以研究、收藏和展示為己任[2]。科技類博物館形成之初,研究與收藏也是其主要任務。特別是在博物學傳統盛行之時,藏品不僅具有藝術價值與展示價值,更是一手的研究資料。因此,除了傳播知識的源頭之外,這一時期的博物館也理應被視作研究機構。文藝復興時期的“古玩珍品陳列窗”可以視作科技館的前身。由于科學的概念尚未成形,這一時期可以視作科技館的史前時代。始自16 世紀末,自然歷史博物館相繼建立,單一的收藏功能也逐漸擴張到知識的探索與傳授。20 世紀以來,在經歷了推廣技術使用的科學工業博物館,以及強調觀者互動的科學中心兩次轉變之后,公眾教育逐漸成為科技館的主要功能。除了自然歷史博物館,20 世紀中葉以來相繼建立的科學中心逐漸弱化了收藏與研究功能[1]。
根據《中國科普基礎設施發展報告(2006—2010)》中的定義,科技類博物館根據展示內容的不同大致可分為三類:科學技術館(科學中心)、自然類博物館、專業(行業)科技博物館[3]。20 世紀80 年代以來,我國的科技館建設呈迅猛之勢,在短短的幾十年內形成了全國覆蓋,在基礎設施層面為國家的科技傳播與普及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中國科學技術館(China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useum)的名稱可視作我國代表。原本是指科學技術博物館,在我國經常特指相當于國際上稱為“科學中心”或以科學中心展示教育方式為主的科技博物館。我國的自然博物館基本相當於西方的自然歷史博物館,只在展示內容的學科分類上略有不同[3]。總體而言,雖然在功能上存在不同側重點,但是與西方的自然歷史博物館與科學中心類似,國內的科技館和自然博物館也都以與科技為主要內容的展示、教育為基本功能。
從前文對科技館的回顧中不難看出,即便收藏、研究、展示等眾多功能分別在不同歷史時期成為主體,但是與其他類型的博物館相類似,當代科技館無疑以傳播科學知識、原理、方法等為主要功能。無論是以展示為主要手段的自然歷史博物館,還是突出互動效果的科學中心,傳播知識都是基本訴求,傳播文化、體驗科學、參與科學等均在此基礎上展開。
就科技館的史前時代而言,文物收藏與身份彰顯雖然經常是展示者們的追求,但是通過實物見聞所帶來的知識流通是不言而喻的。在自然歷史博物館誕生之后,兼具收藏與研究功能的博物館自身便成為了科學知識的源泉之一,博物館自然也就擁有了傳播科學知識的功能。而在工業博物館誕生之后,展品陳列在展廳中最大的意義便是讓觀者了解到科技的成果,從而改變對科學、技術、工程等領域的認識。因此,無論策展者出發點是提升公眾涵養還是為自己代表的社會團體進行宣傳,傳播知識的情況必然會發生。在當代,雖然有學者對強調展示的科技博物館和強調互動的科學中心進行了區分,總結出兩者在理念、內容等方面的種種區別,但是傳播科學知識同樣是共同的目標,是當代科技館的根本功能[4]。
隨著大科學時代的來臨,科學不再是科學家閉門造車的私人行為,而是要動用整個社會的財力、人力資源才能夠實現的公共事業。在科學知識成為了創造價值的源頭之后,其生產、傳播越來越多的受到重視。科學研究自身越發需要巨額經費的支持,而科學的成果也越來越多的隨著合理的應用而將其產出反哺于科學事業。在這樣的背景下,科學知識的生產與傳播便不能被簡單視作對知識自身的追求,而是必須要考慮到知識的價值蘊含,考慮到其是否能夠成為創新的源動力[5-6]。在創新行為日益增長的需求下,知識的生產與流通都影響著創新的效果,也就相當于影響著可能產生會產生反哺自身的成果的行為。因此,科技館作為傳播科學知識的重要場所與途徑,也就必然要考慮到自身對于創新的價值所負載。
作為傳播科技的重要途徑,作為國家重金資助的事業單位,科技館理應為創新提供服務。就這一職能而言,相對于在國家創新系統中承擔種種傳播科學的任務,科技館同樣需要重視自身的持久性自主創新,以適應國家整體的創新文化[7]。這樣的創新不僅包括展示的方法、方式、場所的更新,更加包括以內容為核心的展示理念的變化。公眾理解科學研究的奠基人、英國學者約翰·杜蘭特認為,如果自然歷史博物館試圖呈現出一幅完整的科學畫面,按照時間順序奉上一頓科學大餐;科學中心則通過碎片化的知識呈現,希望觀者以自助餐的方式掌握零散的科學知識[4]。現在以當代的視角重視在1992 年提出的這一論點,顯然還缺少了對于創新過程的展示——這一長久以來被視為科學之外的部分。雖然工業博物館展示了科技的偉大成果,但是從原理到成品的跨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將知識加工成形的創造、創新過程被忽略了。在展示創新源頭、創新成果的同時,罕見創新過程進入科技館的展示主題之中,這一現象的普遍出現,就好比一頓美餐中缺少了看不見的——在當代社會中使科技保持活力的——維生素。創新主題的展示,是科技與社會互動的最好切入點,是科技作用于社會并得到反饋的重要過程。因此,缺乏創新過程的科技展示也就必然是片面的展示,而絕非杜蘭特所說的“對科學本身”的展示。
自科學素質概念被提出以來,經過歷代學者的論證,科學素質的內涵也經歷了不斷演變。有學者對科學素質的概念進行了梳理,并討論了科技館對于提升科學素質的作用[8]。值得注意的是,學者們對于科學素質的論證中,大多認為技能應該被包含在科學素質中。雖然對于技能(skill)尚存不同詮釋,但已經基本被普遍視作科學素質的重要組成部分。
20 世紀80 年代晚期,公眾理解科學委員會(Committee on the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簡稱COPUS)在公眾理解科學的重要領域分別設置了工作小組。作為其中聚焦于研究互動性的一組,Richard Gregory 的研究小組注意到了英國快速增加的互動性科學中心,并在1989 年發表了題為“分享科學”的文集。在此基礎上,COPUS決定進一步研究博物館在公眾理解科學中的作用,并在1990 年秋設立了COPUS 博物館工作小組,研究對象包括專門的科技博物館和提供部分科學展覽的一般博物館[4]。可見,科技館對于科學素質的提升已經得到了公眾理解科學學界的普遍關注,并且成為一個重要的研究領域。雖然在一些研究中得到了科技館此類作用的局限性[9],但是此類研究仍具有不斷展開的前景。
這樣的現象不僅出現在當代,如果將科學素質作為線索重新審視每一時期的科技館,同樣可以看到二者之間的緊密聯系:
在小科學時代,科學遠未達到公眾普遍參與的程度。處于萌芽狀態的科學需要展現自己以獲得更廣泛的認可,包括科學研究與其成果。也正是因為這一時期科學素質概念還沒有被廣泛提出,并且絕大多數人還處于科學素質低下的狀態,才使科學研究過程及其成果能夠擠在同一間博物館的有限空間里,收藏、展教等功能可以并存,對科學一無所知的公眾容易淺嘗輒止的滿足于基本科學知識的獲取。換言之,此時的科學仍是一種高處不勝寒的文化,與人類生活遠未達到息息相關的程度。
在大科學時代來臨之后,特別是經歷了幾次工業與產業革命之后,科學技術的成果已經鋪天蓋地的涌入人類生活之中。伴隨而來的不僅是科學研究的明朗化,與科學相關的信息、新聞也隨著媒介的進步而成井噴之勢。科學不僅是創造知識的事業,其自身也逐漸形成一項獨特的產業[10]。當科學發展成一種越發強勢的文化,也就意味著理解科學對于正常生活的必要性,普及科學就像普及文字一樣成為一項無需論證的事業。因此,在這一時期涌現出的科技館中既包括展示豐富工業成果的工業博物館,也包括通過互動讓公眾深刻理解科學的科學中心。理解科學才能理解社會,才能獲得一些基本的生存技能,在這種科學素質的新內涵之下產生了不同于自然歷史博物館的科學、技術與工業博物館,倫敦的科學博物館、慕尼黑的德意志博物館、維也納的技術博物館等都是這一類的代表。
如果代表個人生活的科學素質是當下的要求,那么創新導向的科學素質則指向未來的要求。科學素質不僅為了滿足個人生活,更加需要成為創新的源泉,作為儲備力量創新系統中的重要一環。因此,一個人具備科學素質也就不僅意味著自身的生存狀況,而是成了影響他人、以至整個社會的重要因素。理解創新正在成為理解科學的有機組成部分,用科學創造價值成為了當代科學文化的內涵之一。如果現存的科學中心讓紙面上、神話中的科學變成了社會建構過程中的科學,未來的科學中心則更需要展現出應用過程中的科學,將科學文化拓展為創新文化——至少是一種包含創新在內的科學文化。
受到創新文化的影響,目前國內外正在涌現的創客空間、Living lab 等場所充分體現了以創新為導向的知識傳播與分享。當然,這些新型概念與傳統意義上的博物館相去甚遠,無論從基本功能還是存在形態來看都是如此,因而不能被簡單直接的引入到科技館建設中。但值得注意的是,以創新為導向的知識與技能訴求正在成為越來越普遍的公眾需求,以及科學素質內涵的未來走向。如果將不同時期科學素質內涵的演變視為自變量,那么科技館形態的變化就是需要隨之變化的因變量。帶著不同時期科學素質的訴求,有必要對誕生于不同時期、呈現出不同形態的科技館重新加以審視,以判斷它們如何適應創新文化的走向:
這類場館作為祭奠深厚的文化中心,是傳統悠久的各類博物館中以科學之名的一類。由于存在時間久遠并積累了豐富的藏品和展品,它們自身具有了重要的文化價值,非常適合傳播可以展示的內容。由於重心在“博物館”一詞,此類場館與一般博物館傳統相近。考慮到作為一種科技博物館,它們在創新文化中對應于科技館自身的創新,包括現存於科學中心中的互動性展示,以及對于創新史、創新過程的內容展示等,核心在于前文中提到的博物館的本質特征,屬于“知”的范疇。沿著這樣的軌跡,很有可能產生以創新作為展示主題的“創新博物館”。
以為創新提供源動力為目標,以互動性參與為主要展示方式,這類場館重心在於傳授技能而非僅僅傳播知識。如果傳統博物館(包括大多現存的科學中心)通過展示進行知識的傳播,其中包括在當代科學中心中已經開始廣泛使用的倡導公眾參與其中的互動性展示,那么顯然這種傳播過程仍很難涉及技能的傳授。互動理念及其使用的新技術仍然是“展示”概念的延伸,追求的結果是一種內容的呈現,是傳統博物館通過改造可以達到的效果。而技能的獲取并非互動即可獲得,而是通常要經過反復訓練,過程中蘊含著大量的緘默知識(Tacit Knowledge)[11]。在已有的關于科學素質研究中不乏強調技能的論斷,如:科學素質只能在全神貫注的觀察經驗中得到培養,而非得自口頭的諄諄教誨;解釋科學技術而缺乏證明,就像教一個人游泳而不讓他下水[8]。
然而正如作者隨后闡述的觀點:“展覽的目標通過一本書或者電視也能實現,但科技館通過展示,加強了公眾切實參與科學的真實感,讓他們理解科學家看待世界的方式。”這說明此處的技能并非對應于應用科學的能力,而只是強調一種身臨其境的參與感,其追求的目標仍然是科學家眼中的科學的真實呈現,沒有提及創新技能的傳授。換言之,讓一個人下水雖然是讓他學會游泳的必要條件,但是仍需教練親手把握一個個動作方能實現。提供水而無法提供教練的言傳身教,便是當代科學中心的局限性。當然,科學中心里的“教練”未必是一種具象的存在,重心在於言傳身教式的緘默知識傳授對技能提升的增益。
無論對于具有中國特色的科技館,還是國際上通常稱謂的科學中心來說,都需要隨著科學素質中技能訴求的增加,即創新能力的增加而走出一條全新的道路。對應于重在“博物館”的自然歷史博物館,科學中心更加側重“科學技術”內涵的延伸,特別是在其中融入創新行為的現實要求。如果自然博物館與科技博物館提供了一幅與時俱進的科學文化的完整圖景,使我們了解到科學整體的面貌,為創新提供一種普世的文化氛圍;那么科學中心需要更加強調為整個社會的創新行為提供相對直接的幫助,在傳播知識的基礎上更加注重傳授技能。相對於“知”,在這類機構中更加看重“行”,因此將走向一條不同于現存博物館的新路徑,從而實現對新時期科學素質要求的回應。
雖然目前STEM、STEAM、核心概念等教育理念的融入讓國內大批的科技館在飛速進行建設實踐的同時找到了有據可依的理論,甚至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與國際接軌的時代任務。但是正如科學中心所誕生的初衷是激發公眾全身心的投入、參與到科學過程中,基于動手實際操作的技能教育正是科技館的安身立命之本,也為論證博物館在虛擬現實、增強現實已經全面實現的時代仍然需要實物展品的重要依據。基于技能的基礎教育與先進的理論指導應該是并行不悖的同時發展,并通過理論與實踐的相互印證不斷提升科技館的科學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