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蕙竹
“后真相”一詞可理解為“事實在先,真相在后”,辯證地論述了事實與真相的關系。英國學者赫克托·麥克唐納認為后真相時代媒體可以通過新聞選擇、主觀表述、人為釋義、預測未來等方式形成誤導人們的“競爭性真相”,而公眾開始不太重視真相,過度依賴于各種媒介傳遞的所謂真相,容易產生主觀地情緒化解讀信息,只愿意接受符合自身觀感的價值觀導向,而對認同度不高的事實則予以曲解,甚至排斥。媒體融合大趨勢下,以社交媒體為代表的傳播主體興起,媒體傳播渠道多樣化,受眾身份由單向的信息接收者轉變為信息生產者和信息傳播者的雙重角色,由此公眾能夠借助媒體工具實現社會參與,打破了主流媒體壟斷話語權的的傳統媒體時代。
信息技術更新加大了信息復雜和不可控因素,社交媒體興起導致了信息傳播方式交織和傳播內容重復,人人擁有麥克風的時代,傳統媒體逐漸喪失公信力。后真相時代公眾情緒變得更加復雜,媒體煽動、反轉新聞等不端行為的出現沖擊了社會公眾對事實的認知?!罢嫦辔闯?、謠言四起”成為后真相時代的典型特征。
新聞專業主義起源于西方新聞理論,是近代以來新聞工作者必須遵守的重要職業規范。后真相時代下從媒體角色定位、服務對象、采納基準、專業自律的角度詮釋了新聞專業主義的具體要求,從理論上確立了新聞媒體客觀、真實、準確的報道框架,對新聞工作者提出了專業技能、行為規范等職業要求,還強調了媒體工作者所承擔的社會責任與職業倫理道德,新聞專業主義的提出彰顯了現代新聞業的價值追求。
后真相語境下的新聞專業主義與以往相比呈現出新的特征,其一是傳播格局復雜化,信息在短時間內得到爆炸式增長,復雜的信息傳播機制和技術的不可控性加深了復雜多元的媒介生態格局;其二是傳統新聞生產模式顛覆,大眾在信息發布者和信息接收者的身份之間不斷互換,信息傳播方式的交織化和傳播內容的重復性尤為突出;其三是傳播內容發生變化,自媒體時代來自平民階層的傳播主體所生產的草根作品廣受關注,傳統媒體內容吸引力相對不足;其四是傳媒經營理念的重大轉變,傳統媒體的日漸式微和社交媒體的聲勢壯大,公眾被情緒化的聲音勝過對事實的追求,后真相蔓延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紅黃藍”幼兒園虐童事件涉及“老虎團”謠言散布、羅爾受訪片段被惡意截取、榆林產婦跳樓誰來負責等事件的頻發,網絡惡意抨擊和暴力語言的過度情緒化表達下,比起真相,受眾更在意情緒的宣泄,這種以“后事實”為特點的新聞反轉現象,很容易導致網絡空間的群體極化和網絡暴力,充分暴露了后真相時代受眾的匿名狂歡狀態和新聞媒體的新聞專業主義的缺失。
“在廣泛的一致性中,人們必須緊跟多數人的意見,是因為其他為了追尋最好判斷的觀點中缺乏等級層次?!薄冻聊穆菪浾?,我們的社會皮膚》一書中,德國傳播學者伊麗莎白·諾爾—諾依曼這樣寫道。
以移動終端主導的自媒體的興起,讓公眾真正擁有媒介接近權和意見表達權,網絡空間交織著感性與理性的聲音,網絡輿情愈加復雜偏離現實,群體極化形勢下,少數的一方則由于社會孤立和網絡暴力的恐懼保持沉默,最終理性被情緒化的聲音掩蓋,新聞事件的傳播被東方解讀,公眾和媒體爭奪新聞傳播的主導權,在這一過程中,新聞的基本原則受到沖擊,新聞專業主義也面臨危機。
信息革命為公眾帶來了更為自由的網絡交流平臺,大眾參與創造公共議題和輿論熱點聚焦的能力比以往更強,由以往的信息接收者逐漸轉變為積極主動的新聞生產者,主動參與到社會公共事務,進行公開地意見表達,成為信息傳播的新興勢力。
信息技術賦予了普通公眾更廣泛的民主參與權利,然而截至2018年12月,我國網民學歷在本科及以上的人數僅占不到10%,整體網民素質有待提高。其一,未接受新聞職業教育的公眾并不具備基本的新聞素養,對于網絡信息缺乏信息鑒別能力,容易被誤導引發謠言泛濫,假新聞被頻繁轉發增加社會不安全因素。其二,技術高速發展,信息作假屢出不窮,一些網紅為騙取關注度通過PS、拼接視頻、數據造假等高技術手段制作假新聞,博人眼球的假新聞往往比客觀真實的新聞更具吸引力,在情緒化的網絡社會,如何堅守新聞專業主義、堅持客觀公眾負責的態度成為重大議題。
傳媒組織的商業化使部分媒體和從業人員在商業利益的誘惑下拋棄新聞專業主義,而一味的追求點擊率和關注度,像抖音、快手、今日頭條等App用戶一條動態動輒上萬瀏覽量和關注度,互聯網商業時代,關注度越高商業價值越高,廣告收入仍是媒體盈利的最主要來源,很多平臺上都充斥著黃色、暴力、壞事的信息以獲得高額收益。
人才是新聞業生存發展的核心要素,新聞人才的出走極大地影響了新聞內容生產的質量,近些年來媒體骨干如戴自更、段功偉等人才的流失也意味著失去部分有影響力的信息渠道,而未接受新聞職業培訓的網民隨意發布信息,不顧及信息真實和社會后果,將引發社會危機。新聞業人才的流失和非專業人士的興起,加上過度追求經濟利益,背離了社會公共利益與新聞專業精神。
“全民記者”時代,具有平民性和草根性的大眾參與到信息生產過程中,由于不具備專業的媒介素養,他們發布信息往往以個人主觀意愿為主,新鮮事隨手拍和隨手傳上網絡,在官媒還未發布作出回應時,已有上萬條轉發和關注,引起廣泛討論。然而“業余記者”們所發布的信息往往是未經鑒別和核實的,甚至可能與主流社會意識形態不符,都將給自身和社會造成危害,然而在網絡的匿名性下逃避責任,盡管現今政府已成立互聯網管理部門,但對于已經造成社會影響的事件來說,后續處理仍是一大難題。
新聞機構采訪調查、編輯內容、辟謠更正是一個精心挑選、思考的過程,過程的復雜和時間性造成信息的滯后,喪失了第一手新聞的主導優勢,加上虛假新聞和信息把關難度很大,往往官方還未發布新聞,網絡上已出現數次新聞反轉,眾多事件關鍵詞的出現更激發了公眾敏感的神經,傳統內容生產的滯后性和復雜性導致傳媒公信力下降,后真相語境下傳統媒體的話語權面臨重大危機。
后真相時代,人們對信息的接收標準不再是真實,而更偏好尋求感官的刺激,網絡平臺上各類信息的肆虐讓人難以甄別,為了迎合大眾口味和信息偏好,新聞價值選擇的標準也發生了變化:1)時新性向實時性轉變;2)接近性向認同性轉變;3)趣味性向獵奇性轉變;4)顯著性向草根性轉變;5)重要性向實用性轉變。傳統新聞價值內涵的轉變迎合了受眾的口味,但實際情況中卻經常與新聞的真實客觀相違背,媒體新聞生產和加工難度增大,真假信息摻雜,難以辨別。
公眾、媒體、政府爭奪輿論主導權的過程中,傳統媒體的權威性和公信力受到挑戰。在社會焦點事件中經常有網民肆意傳播吸引眼球的虛假信息,煽動公眾情緒,事實網絡暴力,加深社會矛盾,而堅持客觀公正的新聞專業主義價值訴求的主流媒體,在謠言惑眾的網絡環境中,被質疑,甚至反對。當片面虛假的信息構造了人們的社會現實認知,重塑新聞專業主義的重任也迫在眉睫。
后真相時代的真相總被情緒所掩蓋,理性權威的發聲不足。網絡輿論場眾聲喧嘩,反轉新聞的多重出現,真相不再是人們唯一追求的標準,情緒、觀點、立場等感性因素逐漸占上風,媒體由于市場的壓力,隨波逐流卻失去新聞本真,否則又面臨被大眾拋棄的危險。這需要媒體以更加專業的精神進行新聞生產,深入挖掘事實真相,重塑媒體權威性和公信力,打破媒體失語困境,凈化輿論環境。
網絡空間紛繁雜蕪,無論是出于現實情緒宣泄還是理性意見表達,都在潛意識地爭奪輿論主導權,此時,應從信源上進行切實有效的網絡治理和信息把關。首先,技術把關既包括通過人工智能技術利用大數據實時監測信息走向和社會效果,還包括通過人臉識別系統在數據庫中搜索目標,智能監控所有環節,防止虛假新聞出現,像目前政府建立的融媒體中心即是實施網絡監控,網絡信息造成的不良社會效果進行阻斷,從而有了更快的事件反應能力。其次,信息治理不僅需要專業部門的輿情監管,還離不開網絡自治和網民自我約束,在網絡的“匿名狂歡”中保持清醒,堅持和發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理性辨別信息,做到不輕信不傳謠,為破解后真相困境共同努力。
新媒體時代對新聞倫理建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新聞業應始終秉持自律意識,新聞工作者要增強抵御商業誘惑的能力,堅守新聞專業主義,此外,公眾實現自由表達的同時應承擔相應的責任。其一,從觀念上來看,傳統專業媒體是新聞專業主義的忠實實踐者,在傳統媒體企業市場化過程中,一直在努力處理好商業盈利和堅守新聞本質的關系,但應將遵守行規法律和社會責任放在首要地位,堅持新聞的真實客觀原則,加深新聞法律法規、行業準則規范和新聞倫理的學習,做好媒體把關人角色。其二,新聞媒介組織要吸納新媒體人才,增強網絡信息辨識能力,防止謠言散布,引導公眾保持理性,引導和排解社會情緒,積極承擔社會責任,塑造一個有責任、有擔當的媒體形象。此外,受眾媒介素養的提升也是重要一環,平時要做好網絡法規紀律宣傳,相關部門對違法犯罪行為及時查處,在眾聲喧嘩中粉碎謠言和引導輿論,凈化網絡環境。
媒體新聞的時效性不及公民新聞,但專業新聞解讀在深度方面則遠勝于其。專業媒體的深度報道能夠對圍繞社會發展中的重大現實問題或事件,深入全面了解事件的方方面面,據實進行理性邏輯分析,深刻揭示事件的內在意義和社會影響,運用分析、揭示、評論等手法完整地呈現事實,分析事件的來龍去脈,并能合理預測事件未來發展和做出理性權威判斷。當前新聞機構除了調查事實的任務,還遞延出釋義者、引導者、預測者的角色,解釋性報道在被表面信息覆蓋的信息化時代,能夠最大限度地增進公眾對新聞事實的認知,強化公共服務的解讀功能,以深度見長的新聞報道取勝。
傳統媒體自誕生以來便于政治緊密聯系,擔當者信息發布者和政府發言人的雙重角色,在新聞準確性、新聞來源可靠、新聞生產專業化等方面具有絕對的權威性和公信力。盡管受眾在初期容易受到主觀感性支配,在網絡擬態環境中對現實進行錯誤的判斷,但專業媒體的發聲往往更令人信服,用客觀事實和理性邏輯將情緒化的受眾拉回正軌,因此,渠道優勢主流媒體應及時對社會熱點事件進行真實、及時報道,防止新聞反轉、虛假新聞擾亂媒介生態,以專業權威搶占輿論高地,運用現代傳播規律創新表達,重塑主流媒體權威。
網絡后真相的趨使從政治領域蔓延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各種網紅、微博大V、流量明星的公眾影響力巨大,他們對社會事件的參與和評論往往引來更高關注,傳統媒體日漸式微,然而近年來傳統媒體機構和媒體工作所做的努力也得到了回報。首先,新聞媒體可以憑借專業性和渠道優勢,搶占輿論先機,參與并引導社會討論,與大眾一起討論新聞事實,揭露真相,尊重受眾,新聞價值要與正能量的主流價值觀相符,較之以往更有人文關懷和責任意識,但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揭示真相,營造一個整體真實的社會認知。其次,信息技術的發展帶動了整合新聞和數據新聞等專業性新聞的發展,實現內容增值需要明確傳播目標、傳播定位、垂直受眾的內容聚合,使整個采編播發全流程更為高效,專業媒體組織一次采集、多元生產、多端傳播的方式,實現對新聞的立體化呈現,迅速及時地向受眾講述實施全貌,突顯專業媒體新聞專業主義的水準。
后真相時代并不意味著沒有真相,真相往往隱藏在社會情緒的背后,對于正處于轉型期的中國社會來說,消解社會矛盾一直是中國新聞業所努力的方向。這就需要新聞工作者要與時俱進,理性地引導輿論,挖掘后真相背后的真相,提高媒體公信力,強化公共服務的傳播力,突顯專業水準。但大眾傳播主權時代,現代大眾作為信息傳播的重要一員,要提高傳播媒介素養,自覺加入“達成責任共識”,做到不傳謠、不亂傳。后真相時代乃至未來,新聞專業主義的內涵將不斷豐富,也永不會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