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俊偉
條件句表達了兩種事物情況的某種條件關聯,典型地以“如果,那么”連接起來,表達了通常說的充分條件關系。盡管以“只有,才”連接得到的句子也表達條件關系,但它們一般都可轉化為“如果,那么”表達的語句。考慮到“如果,那么”連接的語句在學界討論更常見,而且其比“只有,才”連接的復雜1反事實條件句以及后文中提到的借用條件形式改變說話者的語氣這些情況,人們一般使用“如果,那么”,而使用“只有,才”就不合適。這也表明,除條件關系外,前者還表達了其他的內容。但是僅就純粹的條件關系而言,二者等同。,本文就以前者為討論對象,“條件句”僅指以“如果,那么”連接的語句,但所說也適用后者。同時,本文說的條件句只限于前件與后件是邏輯上完整的陳述句,所以,像“如果世界上那個最高的人身高超過2 米3,那么其身高超過2 米”屬于本文主要討論的類型,而“如果一個人身高超過2 米3,那么其身高超過2 米”則不屬于,盡管討論前者會涉及到后者。
從形式上看,條件句與推理的形式類似。因而這種類型的語句在邏輯研究中占據重要地位。解讀它的性質一直是邏輯學的核心任務。從古希臘斯多葛學派到經典邏輯,再到當代許多非經典邏輯,條件句都是其研究的重要對象。直到今天,它依然是邏輯學家研究的重要主題。從邏輯角度考察條件句,最早的理論是實質蘊涵理論。但從一開始人們對實質蘊涵就爭議很大([14],第166 頁)。近代以來,人們質疑實質蘊涵偏離人們對條件句理解的直覺,試圖給條件句一種更合直覺的形式刻畫,希望能給條件句統一的說明,逐漸形成了條件句邏輯這一分支。但直至目前,對條件句的刻畫都不能令人滿意,甚至沒有取得像模態邏輯那樣一個大家公認的該類邏輯中極小的邏輯系統。
本文試圖從意義理論角度解析條件句的一般特征,給予其一種普遍的說明。
對條件句進行邏輯解析由麥加拉學派開啟,延續到斯多葛學派。代表人物是第奧多魯(Diodorus)及其學生菲羅(Philo)。他們關于條件句的理論與其模態理論糾纏在一起。這是因為,雖然他們發現了實質蘊涵這種解釋,但無法對“如果,那么”表達的圍繞真值的諸種因素給予全面統一的解釋。這些因素就是今天依然困擾人們的內容意義方面的問題。另外,也存在語句表達有歧義,分不清一個條件句是表達了命題還是命題函項。所有這些進一步導致與今天稱為時態與模態方面的問題纏繞在一起([15],第111–114 頁)。
真正形成條件句邏輯這一分支是在近現代。實質蘊涵與嚴格蘊涵都沒有達到人們理想中的對“如果,那么”語詞的刻畫。前者走向了數理邏輯,后者演化成模態邏輯,專注于模態詞的研究。而還有一些邏輯學家仍專注于聯結詞“如果,那么”本身,努力用現代邏輯刻畫條件句的邏輯特征,給出一種令人滿意的形式語義解釋。滿意的標準通常是,能解釋經典邏輯中的蘊涵規則于自然語境下失效的現象越多越好。
下面是規則失效的一個經典例子:
? 如果我將火柴在火柴盒側面摩擦,那么它會燃燒。
? 所以,如果我將火柴在火柴盒側面摩擦,并且沒有氧氣,那么它會燃燒。
它表明以下前件加強規則(也叫弱化規則)對于條件句推理失效:
A →B
所以,A ∧C →B
現代各種條件句語義學通常在語義裝置中增加參數,通過調節參數規避反例的傷害。目前最流行的有可能世界語義學和概率語義學。前者代表人物有劉易斯(D.Lewis)([7])、斯托內克爾(R.Stalnaker)([8],第41–56 頁)等;后者如愛丁頓(D.Edgington)([5])、亞當斯(E.Adams)([1])等。
這兩種語義學通常都是通過在前件為真的基礎上評估后件的值獲得對條件的刻畫,也就是選取真值表的前兩行。這是符合人們直觀的。可能世界語義學增加了世界或狀態間的二元關系,作為評估公式真值的重要因素,模擬表達式的涵義影響其指稱。這種方法顯然是從模態邏輯直接移植過來。模態邏輯就模態如何對應于二元關系,已經有一些明確的結論,而且,模態概念本身很抽象,模態命題邏輯領域中質疑二元關系的反例不常見。但是,使用二元關系——例如,可能世界之間的可比較相似性或者前件發生可能性的大小關系——刻畫內容與意義的關聯,面臨不同的情況。內容關聯與模態概念相比更具體直觀,易把握,因而條件句邏輯就容易受各種反例困擾。
而對于概率語義學,人們還會面臨如何獲得精確的初始值這個問題。主觀概率只是個估值。評判條件句所需要的只是比較前件與后件的可能性大小,理論上高低兩個等級似乎就足夠了。另外,按這種語義學,條件句的意義本身也需要明確。在統計學上,概率是指事件的概率。而A →B顯然不是事件。它表達的是一種觀念,是一種理。人們通常以P(A)表示事件A發生的概率,以P(B | A)表示事件A發生的情況下事件B發生的條件概率。按概率語義學的做法,我們只能說,將A →B的意義理解為P(B |A),即B的條件概率,而不能說,這種意義就是這個條件句的概率。附帶的問題是,當前件與后件本身是復雜公式時,尤其含有條件句時,例如P(A →B |C)與P(A|C →B),其含義不明,至少不是事件的概率。另外,概率計算只是將真值細化,沒有觸及涵義本身,從意義理論來看,它體現不出從涵義到所指的過程。
這些方法所得到的技術結果按現代邏輯研究的標準無疑值得肯定。需要反思的是,這種抽象本身是否恰當,多大程度上反映評估條件句的真值或可判定性的機制。特別是,在定義有效性時,各種語義學最終都會采用后件斷定程度不低于前件的斷定程度這一思想,而這其實是實質蘊涵的最根本特征。
也有一些學者并不像以上兩種語義學的支持者那樣反對條件句的經典邏輯解釋。日常語言學派2最有名的代表人物是格萊斯(H.P.Grice)。認為,人們在社會交際中,言語行為要遵循一些準則,如合乎禮儀,表達盡可能簡潔,內容盡可能可靠等。據此格萊斯提出了會話隱含理論([3],第73–75 頁)。杰克遜(F.Jackson)后來進一步發展這種思想,提出了約定隱含理論([3],第90–94 頁)。他們用這些理論補充抽象的真值表原則。這類理論有直觀易理解的優點,但與條件本身關系不是很緊密。
也有學者從結構推理角度解釋條件句,認為條件句一般都表達了推理,前件加強(弱化規則)違背了推理的相干性:人們實際使用的推理其前提在推理過程中都是實際使用到了的。據此發展出相干邏輯([10],第9–16 頁)。這也是發展條件句邏輯的一種形式。
以上任何一種方法,在某些方面能夠做到了更貼近“如果,那么”,發展出各式各樣的技術理論([12,13]),得到一批邏輯學家支持。但是,幾乎沒有一種方法獲得大家的普遍認可。要在它們之間做優劣比較,也是一件極其困難的工作([13],第3 頁)。
所以,有人只是根據邏輯學家關于條件句所秉持的理念將條件句理論分成三大流派:實質派、觀念派與虛無派([3],第78 頁)。實質派堅持對條件句做實質蘊涵的解釋——堅持條件句有真值,而且其真值是依子句的真值而客觀地確定的。這種解釋與共相實在論有關聯。觀念派則主張條件句的真假只不過是認知上的確證度或概率值的高低。在這種解釋中我們感到共相的概念論氣息。虛無派則主張條件句沒有真值,只有可斷定性的條件。后兩種流派所得到的邏輯是關于保持可斷定性的邏輯。
我認為,這三種流派反映了人們研究條件句的出發點各不相同。實質派將陳述句看成真值的名稱,所表達的實際乃是真值之計算。這是實質蘊涵現代研究的初衷。即使在古代人們就發現了實質蘊涵,但那時的認識與現代邏輯學家重新發現它,這二者的背景與目的是大不相同的([6],第1–5 頁)。后者與數學基礎研究相關聯,有數學哲學的背景。不僅如此,對如何使用它,二者也是不同的。后者將蘊涵放置在包含了謂詞演算的邏輯整體之中。與量化相結合,豐富的語言,這些都為當代堅持實質蘊涵的學者提供了解讀“如果,那么”的新方案。前者顯然不具備以上這些因素。
而其他兩派并不考慮實質蘊涵在現代重新被認識的這些背景,而是強調要盡可能地刻畫“如果,那么”的實際用法。觀念派注意到,人們對條件句的斷定,很多情況下不是絕對的肯定或否定,而是接近于肯定或否定。實質派關于條件句的理解相當于觀念派的如下表述:對后件成立的估值不會低于對前件成立的估值。因此二者也有相通之處。差別是,觀念派要求分析高低值是如何得到的。而虛無派則準確地抓住了條件句的核心,需要刻畫這種條件關系。
我認為,人們實際運用“如果,那么”得到一個具體的條件句,都不是脫離內容的,都是基于所表達的涵義,為實現某種具體的交流目的而實施的言語行為。實質蘊涵只是考察結果(真值),而拋開涵義與目的。人們所舉的質疑實質蘊涵的所有例子,都是將條件句看成表達人們對事物(不是對真值)的認識,因此,要把握“如果,那么”這種條件聯結詞,得到一種令人信服的對條件句的理解,涵義是重點,應該考察從涵義到真值的過程,而不能僅停留在所指層面。觀念派與虛無派在這方面的考慮無疑是值得肯定與借鑒的。
本文從自然語言使用者角度出發,從意義理論角度詮釋條件句,給出使用者使用與評判條件句的一般模式。論文并不著眼于給出形式語義學,而是解析條件句的一般使用規律。我們的目標是使用這種模式回答以下問題:涵義是如何影響我們評判條件句的?為什么有的反事實條件句為真,有的為假?若干規則何以失效?
首先我們對比理解條件句“如果天正在下雨,那么地上現在是濕的”與理解其構成成分的差別。“天正在下雨”和“地上現在是濕的”都是描述世界的狀況。我們通過觀察可以分別檢驗它們是否成立。這類語句我們稱之為描述句。但是,“如果天正在下雨,那么地上現在是濕的”是對前后件所描述的世界狀況之間的條件關系的陳述。我們必須憑借思維才能把握這種條件關系,獲得對條件句的評價。這類語句我們稱之為說理句。條件句是表達理的典型句式。即使A與B本身也表達了理,例如選擇公理這樣的抽象命題,“如果A,那么B”也依然是表達了關于理的理。例如,“如果連續統假設成立,則選擇公理也成立”。
根據達米特(M.Dummett)等人的觀點,弗雷格將語言的意義分成三個層次:語力、涵義與所指。達米特說,弗雷格洞察到,斷定句與疑問句可以有相同的內容。當內容相同時,二者的區別在于語力。([4],第114 頁)據此,我將語力界定為語句具有的傳達使用者意向、達到交流目的的力量。意向包括作出斷定、表達疑問、抒發感嘆、發出命令、作出承諾、給出建議等。涵義是語句表達的內容。在所指層次,對于斷定句(陳述句),它們的所指是真值。但對于疑問句、祈使句、命令句等其他類型,人們一般認為它們沒有真值。弗雷格將探究真之規律視為邏輯學的任務,因而他沒有特別關注這類語句。
但是這類語句是否有類似于真值的所指?從上述圍繞條件句的各學派之間的爭議可以看出,有人認為條件句沒有真值,只有可斷定或在多大的程度上可斷定的問題。因此,我認為,我們可以在弗雷格、達米特等人的基礎上進一步擴充意義理論,將所指理解為評價范疇。命令句、祈使句、承諾句等表達了命令、請求或建議等行動安排或打算的句子,本質上是給出了評價(主體)行為的依據。其指稱是遵守或是采納與否等意向性實施狀況。這類語句都表達了主體對主體如何行事的意向性,區別只是力量不同,有的強(命令),有的弱(建議)。但是,它們都與前面的陳述句有本質不同。而感嘆句是表達主觀情緒,例如贊賞、悲嘆等。這是情緒方面的表達,很難說有評價值。而疑問句則是尋求評價,本身沒有評價值。
根據上述,語力區分出斷定句、疑問句、命令句等不同類型語句,而條件句表達了理。我認為,不同類型的條件句,其表達的理的力量來源是不同的。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客觀的,另一類是主觀的。表達了命令、承諾與建議安排打算的語句都屬意向性類型,其表達的理的力量來源于主體的主觀意向。它還可進一步細分為單個個體的意向性與群體意向性兩種。前者即為通常的一個主體向另一個主體發出一個請求或命令。而人的社會性特征決定了需要有表達群體意向性的語句。人們有組織有秩序地從事生產,開展社會交往,構建一個有序的社會,都基于一定的社會規則,這即為群體意向性的體現。其他類型的條件句,表達了對現象間關系的判斷,其理的力量來源是某種普遍原理。此處所說的普遍原理,除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等廣義意義上的科學原理外,還包括個體意義上的以往經驗的歸納概括。下文將其統稱為理。3此處采納馮棉教授的建議,使用“理”這一統稱。特此致謝!
涵義是語句的內容。條件句的涵義就是理的具體內容,也即前后件內容的條件關系。語句類型不同,內容的作用力或主體的意圖就有差別:有的斷言了這種關系,有的言明主體行動依照的方式與準則。由此,人們使用不同類型的條件句,實現不同的社會交往行動目的。相應地,在所指層面其值的類型也不同。真值只是其中的一種。它是斷定句的所指。它是依據理評價語句獲得的結果。其他表達了命令或建議等的語句,則給出了理。其所指是遵守或不遵守、采納或未采納等。這些是評價主體意向性實現的情況。對于語句本身,則是被動式的:被遵守或未被遵守、被執行或未被執行等。總之,對于條件句,所指就是圍繞理而展開的效用評價結果。
要注意,有些條件句僅有條件句的形式,但實際上并沒有表達某種條件關系。這類句子只是借用條件形式改變說話者的語氣:有的是弱化建議的語氣,有的是加強斷定的語氣。說話者的建議或斷定的內容其實由前件或后件單獨表達了。下面以兩個具體語句為例來說明。
第一種情況,使用條件句表達委婉的建議。例如:如果我是你,那么我會接受他的邀請。這里的條件句式只是弱化語氣,突出說話者的建議性質。
第二種情況,使用條件句加強斷定的語氣。例如:如果你能贏AlphaGo,那我今后就倒著走。這句話使用條件句純粹是加強了說話者對對方能贏AlphaGo 的否定語氣。
以下我們只考察真正的表達條件關系的條件句。根據語力,理的力量來源為意向性的條件句并不是作斷定,也不在本文考慮的范圍。因此,理的來源為第一種(即客觀的)的條件陳述句才是我們最終需要考察的。這種條件句依賴理支撐其前后件之間的關系。而條件句本身只是此理的一個示例與運用。例如:
? 如果姚明身高是2 米1,那么他身高超過了2 米。
? 如果姚明身高是2 米1,那么他身高超過了2 米15。
人們會依據數學原理判斷第一個條件句為真而第二個為假。這與姚明實際身高是多少(據說是2 米16)并沒有關系。
再如:如果曼永加(世界著名的跳遠運動員)剛才第一次試跳成績是8 米5,那么他接下來第二次試跳能夠超過8 米52。
理性的人(比如他的教練)說出這個條件句,一定有根據,即某種理支撐。例如,可能是基于曼永加此前在若干場合頭兩次試跳的表現,或者,更普遍地,基于專業運動員頭兩次試跳的表現有某種規律。而聽者在判斷該條件句是否成立時,也會問:為什么頭兩次試跳有這種關聯?專業跳遠運動員的頭兩次試跳成績都有此規律嗎?還是曼永加此前頭兩次試跳的表現有此規律?
總之,一個人說出一個條件句,其意識里一定有某種理作為根據。有的情況下為普遍被人們接受的科學原理,有的情況下是個人以往經驗。而一個人在面對一個條件句考慮是否接受時,會努力尋找背后的理作為從前件到后件的支撐。如果能找到,則他會肯定它。如果理屬于數學或自然科學領域,那么他肯定的語氣就是絕對的;如果理只是以往經驗的概括,那么他的語氣通常不是絕對地肯定,這時評估值就不是真或假,而是很可能真或較大可能性為真或僅僅是有可能為真。日常生活中,后者的情況居多。現實中人們面對的都是有內容的語句,而且其內容多是有關現實生活和經驗世界,諸如天是否會下雨,張三是否喜歡韓劇,李四的衣著是否時尚等等。這些句子不是真值的名稱,人們評判由它們構成的條件句是否為真或它的可接受程度,要依據內容。這就可以解釋為什么人們對實質蘊涵不滿意。如果找不到理支撐一個條件句,人們通常對其不可置否,即使前件為假或后件為真。但如果人們確認其前件為真而后件為假,那么,即使找不到理駁斥它,人們也通常傾向于拒絕它。這一點與實質蘊涵是相符合的。我認為,實質蘊涵令人不滿意的地方,不是它說錯了,而是它說得太少,只是純粹作為處于所指層次的一種真值函數。
以上我們分析了人們實際上是如何判斷一個條件句的。接下來我們使用意義理論分析涵義的介入如何使得推理規則“失效”的。
在劃火柴的例子中,人們之所以認為其前提成立,乃是基于燃燒三要素理論4燃燒三要素理論是指,可燃物質、助燃物質和著火源三者同時具備并且相互作用下才能發生燃燒反應,缺少其中的任一要素燃燒便不能發生。燃燒反應在可燃物質、助燃物質和著火源等方面都存在著極限植。燃燒需要達到以下四個充分條件:1.必須具有一定數量的可燃氣體或可燃蒸汽濃度。2.必須有足夠數量的氧和氧化劑。3.著火源必須具有一定的溫度和熱量。4.燃燒要素之間必須相互作用。對于有焰燃燒,還包括未受抑制的鏈式反應這個條件以使得燃燒擴展。參見中國安全生產協會官網的介紹http://www.china-safety.org.cn/caws/Contents/Channel_21045/2013/1113/224478/content_224478.htm,以及高三網的介紹http://www.gaosan.com/gaokao/262309.html。。其前件使得三要素之一的著火源要求得到滿足。其余兩個要素及其相關條件在語境中應該被視為默認已具備了。在結論中,加上沒有氧氣這個條件使得三要素之一(助燃物)不具備,因此根據三要素理論,人們認為火柴不會燃燒,后件不成立。人們分析該實例,始終都是根據三要素理論理解那兩個條件句。從意義理論看,這不是一個加強式:前提能成立就隱含了結論所加強的那個合取支(沒有氧氣)是不成立的。
顯然,人們質疑這條規則不是基于真之計算,而是考慮真之由來,將涵義納入了考慮范圍。弗雷格認為,邏輯以真為研究對象,探討真之規律。他所說的真是一種先驗的真,停留在所指層面討論這種對象的特性。而從人們舉的各種實例來看,人們討論的并不是這種先驗意義上的真,而是后驗真,要考慮由涵義如何獲得真,即觀念派所說的可判斷是怎么做出的問題。將涵義考慮進來,反例只是說明例子中的前提不能那樣形式化表達。如以下兩個分別質疑傳遞規則與逆否規則的例子:
如果克林頓5指希拉里·克林頓。2008年她和奧巴馬競爭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初選)。最終奧巴馬依靠黨代表票數領先,被定為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贏得初選,那么奧巴馬就位居第二。
如果奧巴馬死亡,那么克林頓贏得初選。
所以,如果奧巴馬死亡,那么奧巴馬就位居第二。([3],第80 頁)
這個例子中的“如果,那么”前提之所以成立,同樣背后考量了判斷何以得出,有選舉規則等背景知識支撐。第一個前提中條件關系成立,隱含一個背景知識:奧巴馬活著,以得票多少論輸贏。這個幾乎是不言而喻的條件與前件共同支撐了后件。第二個前提顯然不符合這一條。
如果克林頓贏得初選,那她也不會壓倒性地贏。
所以,如果克林頓壓倒性地贏得初選,那她不會贏。([3],第81 頁)
其前提的否定是:克林頓贏得初選,并且她會以壓倒性地贏得。而這也等值于:克林頓會壓倒性贏得初選。由此我們發現,前提其實就是:克林頓不會壓倒性贏得初選。明白這一點,我們回頭再看前提就發現,前提中的“如果,那么”其實是讓步從句:即使克林頓贏得初選,她也不會壓倒性地贏。前提的后件所含的否定詞是作用于“壓倒性”這個程度副詞,否定的是壓倒性這個程度。再細致一些,前提的涵義完整表達應是:克林頓不會贏得初選;即使贏,也不會壓倒性地贏。
從意義理論來看,直陳條件句與反事實條件句都是理的運用,二者的區分在邏輯上意義不大。它們的區別在于后者的前件事實上為假或前件為真的可能性極小,而這是事實層面的問題,并不涉及條件關系。我們用下面兩個反事實條件句為例加以說明。
? 如果語言能夠創造財富,那么夸夸其談的人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了。
? 如果語言能夠創造財富,那么夸夸其談的人就不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了。
人們會認為前者真而后者假,而不會因為二者的共同前件事實上為假就斷定兩個條件句為真。原因就在于,考察真值時要退回到涵義層面,分析真值是如何得到。前者符合背后一般的理,是理的運用。這個理就是:倘若某樣東西能創造財富,而某一類人擁有了那樣東西,那么,這類人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后者與這條理沖突,所以為假。
有些情況下,相關的一對直陳條件句與反事實條件句,支撐它們的理是相同的。例如:
直陳條件句如果張強19:00 趕到了機場,那么他能坐上CA1907 航班。
反事實條件句如果張強19:00 趕到了機場,那么他已經坐上了CA1907 航班。
這兩個條件句都是依據如下之理:人抵達機場的時刻與其坐上CA1907 航班之間的因果關聯——例如,晚于19:10 就趕不上該航班。差別僅在于后者的前件事實上是假的;而前者并沒有斷定這一點。
這里也要指出,理的一般性程度可以有差異。剛才所要求的理可以是更一般的如下之理:人抵達機場的時刻與其要搭乘的航班起飛時刻的因果關聯——例如,時刻差小于30 分鐘就趕不上要搭乘的航班。這種差異并不影響人們對條件句的判斷,只需要足以支撐當下的條件關系即可。
但也有這樣的情況,其中相應的兩個條件句背后的理并不相同。例如下例所表明的6參見[3],第71 頁。該例最初來源應是亞當斯([2],第281 頁)。:
直陳條件句如果奧斯瓦爾德沒有射殺肯尼迪,那么是其他某人射殺了肯尼迪。
反事實條件句如果奧斯瓦爾德沒有射殺肯尼迪,那么其他某人也會射殺肯尼迪。
這二者談論的對象其實并不一樣。前者是關于那個特定刺殺行為怎么實施的問題。背后的理是刺殺行為總是由某人實施。后者是關于刺殺事件會不會發生的問題。背后的理是當某個組織或個人下決心要刺殺肯尼迪時,將千方百計付諸實施。前者是關于殊(token)的性質,后者是關于型(type)的性質,是關于其現實化的問題。
由以上分析可見,無論是直陳條件句還是相應的反事實條件句,無論其背后的理相同與否,它們都遵循排除前件真而后件假這一情況。這也是實質蘊涵的要求。具體如何排除,并不是依據其現實世界的真值,而是依據第二個層次的涵義,考慮背后的理。將所考慮的條件句看成理的一個具體應用。因此,這兩種類型的條件句其邏輯特征是相同的。它們的區別僅是語法上的,而不是邏輯上的。
有人可能質疑上述本文的觀點,認為這種觀點沒有明確指出理是什么,因而不同的人對于同一個條件句的理解會有分歧。我認為,這是針對具體的條件句如何選擇理的問題。即使有分歧,這種分歧造成的只是具體的分析過程以及結果不同,而不是對理參與分析條件句的斷定這種分析方式的質疑。例如,考慮下面這個條件句:
? 如果MH370 在偏離正常航線之初時就被發現,那么它就不會神秘失蹤。那些肯定該條件句的人總是能說出足夠強的理由為其斷言背書,雖然不同的人給出的理由不相同。你質疑他們的斷言時,有人可能會說,東南亞各國空軍強大,可以攔截任何一架客機;也有人會說,一旦發現前提所說的異常,地面人員可以持續追蹤,等等。這其中的任何一種理由運用于MH370,都會令其無所遁形。這種分歧不影響我們的觀點:斷言一個條件句都是基于某種理。
劉易斯質疑這種解釋有循環的嫌疑。他認為,一般性原理本身可能是條件句,只有在其被斷定的情況下我們才能將其運用于上述解釋;否則,這種解釋對于前件本身含有條件句的復合條件句并沒有給出解釋。([7],第65–66 頁)
我認為可以從奎因的整體論角度回應這種質疑。詢問一個句子的真值只有將其置于一個信念或理論體系之中才有意義。在自然語言中,表達一般性原理的句子形式雖然常為條件句,但實際上是全稱句,形如?x(A(x)→B(x))。此處量化的可能是個體,也可能是時間或場合等等。本文中所論述的條件句,相應的形式為A →B,是命題邏輯的語句。因此,一方面,普遍原理的表達形式并不在條件句(命題)邏輯討論的范圍里,如本文開頭所指出的那樣。另一方面,本文所論述的條件句,其所表達的位于主體信念系統的更邊緣,距經驗世界更近,主體在評估它們時,會調用處于信念系統更中心的具有更大穩定性的一般原理。在評估過程中,如果系統沒有出現明顯的沖突,主體就完成了評估。如果出現明顯而劇烈的沖突,主體同樣會使用邏輯規則,對前提提出質疑,質疑理于評估場合的適用性,即質疑A的真值。在多次出現劇烈沖突的情況下,人們甚至會質疑理本身。因此,并不像劉易斯說的那樣([7],第72 頁),那些依賴普遍原理解釋條件句的理論,無法給出形如“如果如此這般狀況發生,那么,某某原理就不成立”這種類型的條件句的真值。
最后,作為理論的一個運用,我們回答[3]提出的一個問題:為什么幾乎沒有形如((A →B)→C)這樣的在前件中嵌套了條件句的條件句?([3],第72 頁)
條件句斷言兩種事物情況之間有某種關聯。這種關聯抽象程度高,它以兩個位置不對稱的子句構成,相比于簡單句或是簡單句的并列或選擇,它的表達方式間接,不是直接說某事物是否如此這般。要把握它的內容相當困難。如何理解它直至今日依然是哲學與心理學研究的重要論題。沃森(P.C.Wason)有名的選擇任務試驗7此試驗大意如下。桌上有四張卡片,每張卡片的一面是英文字母,另一面是阿拉伯數字。受試者知道這一點。而且受試者只能看見四張卡片朝上那面的符號,它們分別是E、K、4 和7,而不能看見其背面。現在主持試驗的人說:“若卡片的一面是元音字母,則另一面為偶數。”你要檢驗該說法的真假,必須翻看哪幾張卡片?試驗表明,大學生受試者選擇的正確率為4%至10%。([9],第95 頁)可以佐證其難度。如果條件本身又是以條件句陳述,這種條件句的復雜與抽象性更高。所以,人們本能地避免這種表達。數學家在討論某些命題(例如連續統假設)的推論時,都會選擇“如果連續統假設成立,那么……”這種形式,而不會將“連續統假設”代之以“如果κ是一個無窮基數,那么在κ與2κ之間沒有基數”。即使沒有名字,人們也會選擇指示代詞。例如,本文主要討論的條件句A →B中的A與B是特殊而具體的事件,根據我們的理論,它是理的一個具體運用。A →B的關系也是一特殊的關系,因而不像普遍原理(如連續統假設)那樣通常都有名字。即使我們要以其為條件,我們寧愿采用如下表述:如果這種關系成立,那么……,也不會直接說:如果(如果A,那么B),那么……。
以上基于意義理論,我們較為系統地考察了條件句前后件真值制約關系方面的特征。我認為,想要完整地把握條件句的真值,不能僅停留在真值層面,必須上升到涵義甚至語力層面。因此,條件句的語義解釋是一個三元組:?語力,涵義,所指?。語力解釋下獲得的是條件句的類型,主要有斷定、疑問、命令、承諾、感嘆等。它回答的是條件句的理的力量來源問題,可以分為客觀的理與主觀意向兩種。涵義解釋下得到是條件句所依據的理以及理的內容與表現,主要有各種自然因果律、科學原理、社會規則以及主觀的意向等。所指是理的效用或結果,包括真值、實施狀況以及空三種類型。如果在語力層次得到的是感嘆或疑問等類型條件句,其所指就是空。
從意義理論看,各種質疑規則的反例都可以得到較好的解釋。所有質疑都沒有看到經典規則只是討論第三層面的所指,但是,質疑所用實例都涉及第二層面的涵義。涵義的介入使得許多隱性條件所起的作用突顯出來,命題變元不再單純地指稱真值。在構建形式語義學時,為解決這一問題,我們有兩種選擇。第一種方法是改變聯結詞的解釋。命題聯結詞不僅承載所指層面的真值關系,而且還體現第二層次的涵義,反映涵義對所指造成的影響。這是當前條件句邏輯普遍所采用的方法。這也是通常說的異釋邏輯。如此得到的是(各種)條件句邏輯。第二種方法是豐富語言。將命題變元進一步分解成謂詞與項,將背后支撐的理表達出來。此方法是將經典一階邏輯運用于某些領域,得到的是理論,如物理理論、化學理論等,而不是邏輯。采用后一種方法,構建一種具體的理論在當前很少見,但它是值得嘗試的方案。另外,論文只是指出命令與承諾等類型句有所指,但其所指的更多細節及其規范性等問題還有待于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