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 鄰

我不會開車,進進出出,除了走路,就是坐公交車。
開公交的司機,固定線路,輕車熟路,閉著眼睛也不會開錯。看著司機開著車,漫不經心,隨手拿起茶缸子,喝一大口茶的樣子,忽然想,公交車有沒有開錯了的時候呢?哪怕只有一次。
一大車人,車正忽忽走,一個拐彎,不知因為什么,司機就走錯了路。一車人哇哇亂叫:哎哎,這車往哪兒開呀!錯了!不對!一車人亂嚷嚷。
司機呢?一頭的汗,車停在路邊,不知該怎么辦。
我似乎一直在等著,等著公交車開錯了。
這一輩子,能不能等到呢。
又見到那個修鞋的師傅。春節前去修鞋,師傅細心修好了鞋,我沒問價,直接給了他10塊錢。我的心理價位大概是六七塊,師傅卻只收了兩塊五。臨近春節了,想再給他幾塊,猶豫一下,還是算了。
跟師傅聊,知道他一家人租住在這里。他修鞋,妻子做什么,不知道。孩子,沒問。他的年齡在四十七八歲,也許更年輕一些,從農村出來吃苦的人,風餐露宿,面相都老。
問起什么時候回家,他說明天。怎么回去,他說火車。高鐵兩個多小時,但是太貴了。他坐普通的綠皮車,要近20個小時。
這樣從農村來城市的人,比比皆是。我知道也許過一段,我再走過那個街口,他就已經不在了。不在了,只是換了另一個街口,還是修鞋。一直到干不動了,老了,就回到鄉下。等著,慢慢更老了,死了,就埋在那里。孩子們呢?在城里接著謀生,不過,不再修鞋罷了。
清晨,偶然聽到俞伯蓀彈古琴。當然,是在手機上。能有機會聽到真人的,該是大福氣。
俞伯蓀和俞伯牙僅一字不同,本就是這名字,還是后來改的?也許真的是俞伯牙的后裔,不知道,但他的古琴真是彈得好。
俞伯蓀七十多歲了,人到這個年紀,會有一種木質的素樸感覺,尤其是大藝術家。一曲《高山流水》聽下來,看似老人家手勢笨拙,可心手合一,入了化境,怎么彈都好。
慢慢聽,其實也看,覺得這老者,如老者,亦如童稚,如瘋子,如啞,如石頭、鐵、羽毛,甚或一會兒如一只老猿,悲憫著世人那樣。
書法所謂人書俱老,這里該是人琴俱老。老,亦不老,那種力道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叫人心里忽悠忽悠,聽著,跟著,一會就不知所往。
一曲罷了,老人靜靜坐著,叫人覺得無聲里的聲音,一直不斷。
陰雨連綿,無法出門,內心長滿了蘑菇那樣。
望著窗外,高高的棕櫚樹,高高的墻,因高高的墻忽然想起一部電視劇,很長,以前就看過的。于是用以二倍速率,再次看完了,看到最后才明白,我其實就是為了再次看看那個結尾:
那個人(特工)帶著不易覺察的凄涼,沉靜地走著,走著,在一個長鏡頭里走了有五分鐘吧。當然這不可能,沒有人能在一個鏡頭里忍受那么長時間。
最后,他望著一面很高的舊墻,望著天空,一直望著。
——槍響了!
他靠著大墻,沒有掙扎,如一棵大樹,緩緩倒下——而七個小時以后,和談成功,戰爭結束了。
廚房里做飯,一個菜炒完,洗了鍋,鍋沒擦干,就在火上先燒一下,而后再添油。正加熱,站在一邊的父親看見鍋里有未洗凈的什么渣子,忽然伸手去摳。鍋已經燒熱,怕燙著父親,趕緊撥開他的手。可父親忽然又把手伸下去,我趕緊再次撥開。不怕燙著手啊!我說。
父親小孩子一樣笑笑,似有些尷尬。父親老了,八十多了,他的意識里也許只是擔心那一粒什么渣子,而忘記加熱了的鍋是會燙手的。
忽然想起一個故事。鐵匠對徒弟說,我死之前,會告訴你一個秘密。
老鐵匠臨死的時候,對徒弟耳語:鐵熱,別摸。
這是最樸素的話,但絕對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