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平
說到四川美食,繞不過都江堰與青城山。或許有人會表示不解:一座水利工程和一座山,跟舌尖與味蕾有何關系?
仔細梳理,我們不難發現,一山一水與美食的關系,不僅密切到直達腸胃,而且還在追憶和夢想里反復品咂與回味。
兩千多年前,蜀郡守李冰率眾修建了舉世無雙的水利工程都江堰。都江堰不僅造就了天府之國,成了繁衍巴蜀文明最重要的原動力,還為川人貢獻了種類豐富、品質優良的食材,也為川人的精烹細飪提供了大量的時間。
而青城山,這座在川人心中幽了數千年的山,因為張陵的到來,開始出現了由內到外的變化。道教在青城山的創建,大大地改變了中國人的處世哲學、審美視角和生活習慣。“道”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深入生活。讓高妙、飄逸、神秘的道之思想,融入平凡、生動、鮮活的日常生活中,因此喝茶叫茶道,插花叫花道,舞劍叫劍道,寫字叫書道,最關鍵的是,在道家的生活哲學里,美食叫味道。
在青城山的諸多美食里,不得不提道家飲食,因為道家推崇養生,而食養是其重要的靈魂。延續上千年的道家長生宴把道家的美食理念演繹得淋漓盡致。
白果燉雞是青城山道家食譜里最有名的美食。
傳說青城山下有個張老漢,有一年準備一路吃素去朝青城山,走到路上肚子餓了,就想在背篼底下找個素饃饃吃,哪知卻找到了一只煮熟的肥雞,他知道這是孝順的兒媳婦為他準備的,脾氣古怪的他提起雞就扔了。到了上清宮,張老漢一看那只煮好的雞還在背篼底下。了解原委后,青城山的老道人告訴張老漢:“你兒媳婦孝順你,這個雞吃得!”然后捧了一把白果遞給張老漢說:“白果白果,百合長壽。”于是張老漢在茅舍中架起砂鍋,燉上已經冷了的雞。他邊燒火,邊剝白果,剝一顆丟一顆在砂鍋里,等一捧白果剝完,砂鍋里香噴噴的氣息就冒了出來。張老漢揭開鍋蓋一看,雞湯綠茵,香氣撲鼻,他扯下一絲雞肉放在嘴里,又香又嫩,味道極妙。從此,白果燉雞的名聲越傳越遠,遂成為一道名菜。
白果燉雞很講究,取天師洞前那株傳說為張陵手植的近兩千歲的銀杏樹上的白果,和山上林間啄食野草昆蟲的土雞,慢火燉5~6小時方成。這樣做出來的白果燉雞不僅芬芳撲鼻,而且有道的氣息。
眾所周知,自貢豆花名聞天下。但是,卻少有人知道,青城山的豆花也因水質和材質的諸多原因,別有一番滋味。每遇客人,最高的禮遇就是主人家推一鍋豆花待客。
俗話說,殺牛都等得,就等不得推豆花。這說的是要磨出一鍋嫩閃閃的青城豆花,既費時間又費功夫。首先要選用上等大白毛黃豆,在溫水中浸泡大半天,個個泡得脹鼓鼓后,再用都江堰特產的青石手磨,一勺一勺地手磨制豆漿。待豆漿煮沸、散泡,用麻布口袋濾渣后,再將濾凈的豆漿以微火加熱,并加入適量浸泡過石膏粉末的水,待它發生恰到好處的化學反應后,青城豆花就有了雛形。這還不算完,細心的主人還要加溫火,讓豆花與水分離,再在豆花上蓋上細沙布,上面放上竹編筲箕,輕輕按壓,然后用菜刀劃成方塊。這樣,一鍋嫩閃閃、白花花、香噴噴的豆花才算做出來了。
有了一鍋豆花,才做了事情的一半,妙方還在后面——制辣椒蘸碟。這是相當考手藝的,青城豆花味道的好壞,蘸碟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首先要用上等的二荊條辣椒,在鍋里用微火烘烤時,加少許上等菜油,等菜油浸入二荊條并酥脆后,用石臼舂細,再將上等菜油煎熟,冷至八分,將細辣椒面倒入油內,片刻之后,把熟油辣椒盛入碟內,放入鹽巴、豆油、花椒、味精、香菜、蔥花、蘸碟就兌好了。
資深吃貨們都說,只有蘸著這樣的佐料吃青城豆花,才會品出它獨特的鄉野味以及淳厚的川西風味。
唐貞觀七年(634年),藥王孫思邈來到青城山,在天貞觀(今玉清宮)作掛單道士,忙則著書立說,閑則懸壺濟世。后來孫思邈發現了川芎,并指導農民實現了川芎從野生到家種的馴化,從此川芎遂成為都江堰名氣最大的藥材。
不料多年后,這味常用于活血行氣、祛風止痛的藥材,卻神奇地成了一道名菜的重要食材。這就是飲譽川西的川芎肘子,而傳說其發明者就是大詩人蘇東坡。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宋代詩人張俞隱居青城山時,好友蘇東坡前來拜望。熱愛美食的蘇東坡哪里吃得慣張俞家清淡的飲食,于是他便利用張俞夫婦外出之際,溜下山去打“牙祭”。在半山腰的一個小店,蘇東坡看見店主正在夾肘子上的毛,于是隨口幽默地用詩點了一道菜:“撐蹄豬兒皺額方,腳軟后腿溜溜光。庖丁解得兩節去,蔥花漫山滿屋香。”
這位店家在青城山開店多年,接待的文人學士不少,亦熏染了幾分才氣,腦殼轱轆一轉,就猜出了蘇東坡點的菜。
不久,內廚送來一鍋清燉川芎,砂鍋里冒出的熱氣濃郁,微辛中雜著甘甜,草味中含著芬芳。蘇東坡感到一陣清爽,大為歡喜,心想要是把肘子和川芎同鍋來燉,味道豈不更好。他把想法一說,店家拍手稱妙,遂在蘇東坡點的肘子里加放了川芎。燉好后,湯呈微褐色,香飄五里,肉中含辛甘,湯中溶芳香,蘇東坡吃后,連連叫好。于是,一道名菜就這樣傳了下來,至今仍是都江堰民間佳肴和各大賓館飯店的招牌菜。
說起做臘肉,各地都有絕招,而紅亮亮的青城山老臘肉,毫無疑問是這座山贈予我們的人間美味。
要做好吃的臘肉,就離不開原生態的好豬肉。青城山的農戶們給豬崽子喂的是豆漿稀飯、鮮豬草煮熟加米糠。稍大點,就野放到山坡上,吃幾個月無污染的野生植物和喝山泉水。然后再關進圈,用玉米“催肥”。其他地方一頭豬養兩三個月,而青城山的豬至少喂一年才屠宰。豬兒宰殺后,用泉水洗凈,抹上精鹽花椒,入陶缸腌透滴干,再放在柴灶上,燒青杠柴、杉木柴、香椿柴、柏枝、花生殼、核桃殼慢慢熏,熏黃、熏黑,短則半月,長則三五月,成為名副其實的“老”臘肉。
煮老臘肉時,一般先用淘米水洗,再用山泉水清,入鍋中煮,不到20分鐘,屋里便肉香四溢了。撈起來晾一晾后,用刀切成薄薄的半透明的肉片,然后放進蒸飯的甑子里蒸一會兒就可以入口了。別看紅亮亮的青城山老臘肉有點肥,但是它肥而不膩,吃進嘴里滿口溢香,回味悠長,叫人無法停筷。
味道,多么美妙的詞啊!它不僅讓做飯或烹飪成為一種本能與記憶,還賦予了美食以道的思想與內涵,讓美食上升為一種高妙的哲學、一種隱逸的美學和一種味覺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