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儒學海外傳播在學術和實踐層面發展迅速,世界“孔子熱”經久不衰,熱衷儒學海外傳播的組織和個人越來越多,各種文化活動層出不窮,相關研究機構相繼成立。特別是隨著互聯網新媒體的發展,儒學海外傳播不斷提速,形成了一定的影響力。因此本文以儒學海外傳播為主要研究對象,力求從傳播背景和學術史梳理層面找出儒學海外傳播發展的動因及主要存在的問題,為儒學海外傳播的健康發展提供思考。
我國是擁有五千年傳統文化的文明大國,記錄和傳承了豐厚的歷史文化,其中有很多優秀的傳統文化,滲透到了每一位中國人的骨血之中。對于優秀的傳統文化,國家歷來都給予了重點關注,特別是21世紀以來,縱觀國家對傳統文化的相關政策,早期主要將傳統文化作為中華文化的一部分加以重視,特別是重視傳統文化與精神文明建設、與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相聯系。隨著我國市場經濟的發展,國民生產生活日益富裕,與之伴隨的文化面臨外來文化的入侵以及國民價值觀缺失等問題涌現,黨的十八大以后國家進一步加大了對傳統文化的重視程度,習近平總書記發表了系列講話,多次提到傳統文化,并且身體力行將傳統文化運用到其治國理政的實踐當中,充分體現了傳統文化的魅力。2017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更是吹響了傳統文化復興的號角,明確提出了傳統文化建設的重要意義和總體要求、主要內容、重點任務、組織實施和保障措施,將傳統文化與國家文化軟實力、中國夢、文化自信、國家文化安全、國家治理體系等結合起來,對優秀傳統文化的認識更加立體,相關政策措施也更加完善。
早在21世紀初,我國政府就提出了文化“走出去”戰略,對中國文化整體實力的增強起到了促進作用。文化“走出去”不僅會帶來強大的經濟效益,同時也會成為一個國家形象和精神風貌展示的窗口,更是國際競爭軟實力的重要體現,同時也會為國際交流合作增添更豐富的內涵和打開新的窗口。因此,黨的十八大以來,更是出臺了系列促進文化“走出去”的政策,如《關于加快發展對外文化貿易的意見》、《關于加強“一帶一路”軟力量建設的指導意見》等,充分意識到文化的重要作用并給予政策上的支持。在政策助力的背景下,我國一些優秀的文學作品、影視作品等表現較好,而作為民族精髓的傳統文化走出去則有很長的路要走。為此,政府專門出臺《關于進一步加強和改進中華文化走出去工作的指導意見》,高度重視傳統文化的海外傳播,并指出淡化官方色彩、強調民間力量在其中的重要作用不容忽視。中國傳統文化“走出去”戰略是中國文化“走出去”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能夠向世界更好地展現具有中國特色和中國精神的優秀文化,因此推動中華文化跨文化傳播,特別是推動以儒學為核心的中國優秀傳統文化走出去,是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的必然要求,也是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國好聲音的重要基石。
中華民族文化源遠流長,內容十分豐富,由孔子創立的儒學及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儒家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源頭和典型代表,極具中國的文化特色。在世界文明不斷交融的今天,儒學不僅傳播到東亞、東南亞各國,也遠涉重洋,在歐洲和美國等地不斷興起,世界對于孔子的認知度越來越高,儒學已成為中國傳統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精神紐帶。隨著儒學海外傳播的興起,儒學本身所具有的包容精神與當地文化融合之后,成為世界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一些相關組織紛紛成立,世界儒學大會自2008年舉辦至今,為推動儒學海外傳播做出了重要貢獻;2018年5月,孔子研究院海外儒學研究與傳播中心成立,為中外學者、機構及孔子學院之間的儒學研究成果共享搭建了交流與合作的重要平臺。習近平總書記也提出了“世界儒學傳播,中國要保持充分話語權”的重大目標, 儒學海外傳播在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世界文明互鑒中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儒學,起源于東周春秋時期,經歷了秦始皇時期“焚書坑儒”的毀滅性打擊之后,西漢時期,儒學作為一種思想形態,開始被統治者接受并在之后的各個朝代不斷得到發展和完善,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主體。作為一種思想形態,儒學一直深深地影響著人們的思想觀念、思維方式與行為方式,尤其是其中的一些思想理念,在今天也對我們的學習和生活有著指導作用[1]。儒學在兩千多年的發展歷程當中,一直以其強大的張力與時俱進又不隨波逐流,其內涵也在不斷發生變化,不斷更新,對此不同學者莫衷一是。錢穆先生擅長中西文化的比較,在《孔子思想與世界文化新生》一文中,對儒學特點進行了高度概括:“人類觀念,本可有種種分歧,而乃至于種種對立。但融入孔子思想中,則無不可以達于圓通而合一,無對立,乃至無分歧”。正是儒學的這種特質才使其生命力旺盛并占據重要位置,而儒學不斷傳承與發展的成功路徑便是傳播。
傳播一詞最早意思焦點在于“傳”字,主要指傳遞、傳輸、言傳身教、推廣、散布之意,偏重于信息在人與人或群體之間的傳遞,直到20世紀初學者才將“傳播”作為學術研究的對象。隨著社會生產力和科技的發展,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傳播工具和方式,傳播學慢慢成為一門學科并日益受到重視。在梳理傳播定義的基礎上,郭慶光指出傳播是社會信息的傳遞或社會信息系統的運行[2]。可以看出,傳播不僅是一種行為,更是一種系統的運行,拓寬了傳播的視野和系統性。儒學傳播作為學術概念,將儒學作為傳播的客體,也經歷了概念的變化過程。早期注重人對儒學的推廣,偏重言傳身教的人際傳播,孔子主要是通過辦學收徒、整理典籍等方式,使得儒學得以傳播和保存;到現在儒學傳播通過人或者媒體等各種渠道傳播給更廣泛的受眾,對更多人的思想觀念和行為方式產生了重要影響,大大提升了傳播效果。
儒學海外傳播,也有學者稱之為儒學國際傳播,主要指儒學傳播的地域范圍,海外更多偏重地理層面,國際更多偏重政治術語,都是指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傳播。在歷史發展的長河中,國家與國家的界限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因此儒學海外傳播中對于“海外”的界定也是相對的,比如在早期,秦朝統一六國之前,儒學的很多傳播行為也超出了國與國的界限,也算是儒學海外傳播。因此,本文所指的儒學海外傳播,不僅包括現代的海外傳播,也包括古代的海外傳播,采取了一個比較寬泛的界定。
1. 歷時性的縱向傳播:積淀式的研究范式為主要特征
從歷史發展角度考察儒學的發展,陳仕儒等在《儒學簡史》中將其大致經歷了七個階段,即先秦儒學、兩漢儒學、魏晉儒學、隋唐儒學、宋明儒學、清代儒學和近代儒學;因階段特征不同,也可以籠統地分為三階段,即先秦到唐代的儒學、宋元明清儒學、近現代儒學[3]。本文依據上述分段,結合國內學者對儒學海外傳播研究按照歷時性的縱向傳播數量和關注度,分為四個主要時期:先秦時期、漢唐時期、宋元明清時期和近代以來對于儒學海外傳播的研究。
先秦時期是古代中華文明的起源和奠基時期,思想上百家爭鳴,政治上多個國家存在,儒學在諸侯爭霸中崛起,早在戰國時期儒學就以齊魯地區為中心,向東西南北四面輻射[4],開啟了海外傳播的先河。更有學者明確指出先秦時期我國海外傳播最早的國家是韓朝,然后才是由韓朝走向日本[5],開始向東傳遞的征程。我國學者對先秦儒學的關注還是比較多的,不論是在整個儒學歷史梳理中作為其中一個階段呈現,還是單獨聚焦早期儒學傳播研究的,很多學者將研究重點集中于孔孟荀的儒學觀點以及對當時社會產生的影響層面,儒學海外傳播內容相對較少,需要用心去挖掘。這一時期傳播者主要是孔子及其弟子,傳播的內容主要是以經學為主,渠道就是著書立說以及講學,有學者將其稱為口語傳播與文字傳播[6],主要傳授對象群體還比較狹小,傳播效果看整體上呈現出儒學從貴族學向平民學轉化的傾向,儒學也集合眾家之長,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價值體系。
漢唐時期是我國封建社會的鼎盛時期,儒學在這個時期成為了封建社會的正統思想。自漢武帝采納了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儒學的官學化得以實現。因此,這一時期的儒學傳播最大特點是在政府主導下完成的,傳播者身份多元,上層社會王公貴族基本都接受過較好的儒學教育,那些儒學大家不僅儒學造詣深厚,很多還是官吏、史學家、文學家,如班固、韓愈等;傳播內容進一步擴大,除了儒學經典教材之外,還包括經史子集;傳播渠道開始更加系統性,漢唐時期建立了較為完整的教育體系,教育從私學開始轉化為更有體系的學校教育,從中央官學太學到地方有各自的學校[7],唐代更是與科舉結合產生了更為實際的社會效應[8]。這些改變進一步豐富了傳播的形式,開始更加注重人際傳播和群體傳播,同時有學者提出了一種特殊的傳播載體即詔書,指出與其他載體不同的是,詔書覆蓋面較廣,深入到基層的民間,甚至到每個聚居區的具體的個人。漢代詔書,是必須逐級下傳令民眾習知的,因此詔書傳播的廣度和普遍性顯示詔書是西漢最具影響力的儒學傳播方式之一[9];儒學傳播區域進一步擴大化,不僅到了少數民族等偏遠地區[10],也進一步向朝鮮和日本傳播[11];傳播效果使得儒學在政治和社會中的影響日益加強,也實現了儒學從官方到民間更廣泛的滲透,儒學海外傳播也披上了官方的色彩,更加注重使節和留學生的重要作用。
宋元明清時期是儒學發展的重要歷史階段,強調“理學”,重塑了中國人的終極信念與價值系統,孔子及儒學的地位不斷提升,這一階段修建文廟和祭祀孔子的活動在官方和民間都受到了很大的重視。傳播者在官方和民間不再是單向的傳播活動,盡管官方仍然占據主導地位,民間也有很多反饋,如宋明理學起初只是以民間的傳授形式而存在,到宋代末年成為官學[12];傳播內容更加豐富多彩,儒學進一步融合各家之長補給之短,宋元時期注重心性義理以及思辨精神,到了明清時期又講求經世致用,關注個性解放、科學與民主;傳播渠道更加多元化,值得關注的是除了學校之外書院的崛起,清代是古代書院發展的鼎盛時期,于祥成在其博士論文《清代書院的儒學傳播研究》[13]一文中充分肯定了書院對于儒學的傳播作用,特別提到三種傳播形式:一是書院講會、文會面向地方士人和民眾的傳播;二是鄉村書院面向基層社會的教化活動;三是家族(宗祠)書院對宗族子弟的宗族教化。儒學傳播區域更加廣泛,隨著宋元明清朝代的更替,版圖不斷擴大,國家試圖通過積極的文教政策加強對周邊地區的控制,包括少數民族地區和周邊國家;儒學書籍進一步傳入朝鮮的規模不斷擴大,在當地得到傳播和應用,甚至出現回傳到中國的現象,雙方書籍、人員開始了交流[14]。傳播效果是儒學內容不斷揚棄和調整,進一步抽象化,同時也受到了更多人的關注,從官方到民間形成了初步互動的傳播模式,傳播常態化和普及化,到晚清以后儒學面對外來文化,也受到了一定的挑戰和質疑,儒學開始慢慢走向衰落階段。
近代以來的儒學,與之前的儒學差別較大,它是在西方文明的挑戰中不斷調整發展的,為救亡圖存而奔波,既要適合中國國情又不違背世界發展的大趨勢,在發展的過程中經受各種考驗,傳統文明與現代文明、東方文明與西方文明、文化與科技等矛盾充斥其中。因此這一階段儒學傳播內容進一步擴大,不僅吸收西方思想中平等、自由、博愛等精神,也吸收了自由主義、馬克思主義學說[15]等思想,經過時代的洗禮,去粗取精,發展成了“新儒學”,牟宗三哲學正式代表著當代中國儒家哲學譜系的重要范型之一種[16]。社會主義新時期,伴隨著傳統文化的備受重視迎來了儒學的復興,儒學進一步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17]和主流價值觀[18]相結合,儒學相關研究也不斷增加,儒學經歷過低潮之后開始迎來新的發展機遇,對今天的社會建設和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具有重要意義。新時期儒學的傳播者不僅停留在民間往來,更是得到了官方的大力支持,不僅有著多元的身份,更是實現了從個人到組織的多元化并存;傳播渠道在互聯網新媒體時代不斷拓展,從單一的書籍到大眾媒體到互聯網媒體等,互動性大大增強,傳播受眾也在一定程度上變成了傳播者,傳播范圍已經打破了原有的時空概念,打破了地域限制,傳播效果大大增強。
2. 空間性的橫向傳播:注重區域和國別研究
美國區域經濟學家胡佛認為:“區域是基于描述、分析、管理、計劃或制定政策等目的而作為一個應用性整體而加以考慮到一片地區,它可以按照內部的同質性或功能一體化原則劃分。”按照上述觀點,儒學海外傳播研究涉及到的區域概念,主要根據這些地區儒學傳播的實際效果而加以考慮劃分到一片地區,作為一個應用性整體進行研究。儒學海外傳播發展到現在,區域作為關鍵詞的時代已經到來。國別之間的聯合與合作,區域間資源的組合、空間劃分以及關系體系的構建,成為儒學海外傳播橫向研究的重要內容。儒學海外傳播,依托地緣,突破了國內儒學傳播的界限,為中國儒學傳播帶來了活力與動力。從歷史上看,儒學“海外[19]”傳播是主要從三個方面開始的:
首先,儒學傳播與少數民族的研究。《民族地區儒學傳播與研究綜述》[20]一文基本涵蓋了2003年以前的相關研究,延續文中對民族區域研究的劃分方式,主要有四個方面:①儒學與少數民族發展的縱向學理性研究[21];②以特定時間段的儒學傳播為研究對象,如分析漢晉時期[22]、元朝[23]等儒學向少數民族擴展的情況,使得很多少數民族紛紛效仿漢族文化[24];③以特定少數民族作為研究個案,如對貴州少數民族[25]、青海少數民族[26]、白族[27]、壯族[28]、藏族[29]的儒學傳播途徑及影響進行重點研究;④著重儒學特別是道德文化對少數民族地區的影響研究,指出儒家道德文化被接納的程度因民族不同而不同,甚至在同一民族中傳承不同層次的儒家道德文化[30],同時儒學也經過轉化構成了少數民族哲學多元共生的重要思想內容[31]。上述四個方面的劃分比較清晰地梳理了民族地區儒學傳播的研究,不過四個方面也不是完全割裂的,很多學者對時間、地域、影響等的研究是交叉進行的,如《論明清時期貴州民族地區的儒學與儒學傳播》一文,較為系統地研究了貴州民族地區儒學發展與傳播所取得的成就[32]。總體看來,我國學者對儒學在少數民族地區傳播的研究較為重視,資料也比較詳實和豐富,為儒學海外傳播的研究奠定了扎實的基礎。
其次,儒學傳播與不同地域的研究。學者對不同地域儒學傳播的研究多集中在我國的比較邊緣地區,這些地區地處偏僻,雖然一開始儒學傳入較晚較慢,如西南地區[33]、北方地區[34]特別是東北地區,儒學很多是伴隨著民族戰爭傳入這些地區的,凡是戰爭必然具有一定的殘酷性,但對儒學的傳播具有一定促進作用;有的地區是被流放的文人、受過儒學教育的官吏被貶流放蠻荒之地,如東北黑龍江[35]、江西[36]、卓倉[37]等地的儒學傳播,則受這些文化流人的影響比較大;而有的地方則是因為一些儒學士人愛好游學,主動帶到相關地區的,如江南[38]的美景吸引了無數的聞人術士前往,也推動了當地的儒學傳播;還有一些地區也受到學者們的關注,如徽州[39]沒有地處邊遠,相對儒學傳播沒有邊緣地區那么激烈,大部分是通過書院進行的。這一時期儒學的傳播途徑不僅依靠傳播者,儒學書籍也開始傳播到這些地區,金朝圖書流通與東北儒學傳播[40]一文充分肯定了書籍流通對儒學傳播的重要性。從傳播效果看,當地統治者為了鞏固政權,獲得當地漢人及社會精英階層——漢儒的政治支持,一般都比較積極推行漢化政策,儒學得以融入當地文化,為當地文化注入了活力,也加速了當地的社會化進程;另一方面中央政府也積極推動儒學對這些地區的影響,加強對這些地區民間信仰的控制和管理,在一定程度上增強了民族認同感。
第三,儒學傳播與其他國家和地區的研究。我國儒學誕生春秋孔子時代,早在誕生之初就開始了與鄰國的溝通和交流。很多學者將研究的焦點集中在朝鮮,朱仁夫等著《儒學國際傳播》中就特別提到中國儒學在這一時期最早傳到朝韓,然后才是日本,并指出兩千多年的儒學國際傳播,是沿著東傳南漸西播北揚等途徑,輻射到世界各地的[41]。結合張立文等學者的觀點[42],本文遵循韓朝、日本、東亞東南亞、歐美、俄羅斯等國家和地區的順序進行梳理。中國與韓朝,地理相近交通便利,儒學最早傳入此地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目前中國和韓朝學者對儒學研究資料較為豐富,從縱向看會關注到不同時期的儒學傳播情況,如高麗時期[43]、唐朝[44]、明朝[45]等階段,采用墓葬出土文物、傳播效果、典籍等多個研究視角,對儒學在韓朝的傳播情況進行描述,大部分關于史實性的累積比較多;也有一些學者將韓朝儒學傳播作為儒學國際傳播史的開端,如朱仁夫將其單獨作為一章內容,詳細論述了韓朝儒學傳播的特點、傳播途徑、傳播者等內容,從較為綜合的視角系統審視了儒學傳播層面的學術特點,不過遺憾的是大部分內容集中在歷史層面。韓朝之后,我國儒學開始向日本,朱仁夫認為儒學是經由百濟傳到日本的,一些學者對日本的儒學傳播也是基于歷史來梳理的,陳思在探討日本儒學發展的時候注重傳播的時間、階段和內容[46],有的研究注重對歷史上日本儒學發展的文獻梳理,特別是儒學在當時發展淵源的挖掘[47]。日本之后,儒學開始向南傳播到與我國南方接壤的越南,經過千余年的交流和傳播,儒學開始不斷本土化[48],滲透到越南民族的思想行為、思維方式、情感狀態和風俗習慣之中,成為越南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49]。之后儒學開啟了在東亞[50]和東南亞[51]傳播的傳播歷程,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菲律賓、印度尼西亞等國,都受到了儒學的影響,儒學傳播搭載的形式越來越豐富,儒學傳播搭載著古代小說傳到這些國家,豐富了我國與這些地區的文化經濟往來,同時將儒學文化發展成為區域文化。緊接著,隨著西方傳教士的到來,儒學研究開始受到西方哲學家的關注,這部分資料散見于中國哲學史、中國文化史甚至中國宗教史中對歐美部分的影響層面,零星而龐雜,大多集中在著作當中[52]。總的來看,儒學對歐洲的影響更多停留在思想探討層面,不過我國受到馬克思主義哲學影響卻是非常大的。儒學在美國的傳播比歐洲要晚,不過發展卻是非常迅速。當代美國儒學研究集中體現在兩個方面:一個是傳統與現代的問題,一個是儒學的比較研究方面,如儒學與西方文化、哲學和宗教的比較等[53]。在美國也出現了一些比較出名的儒學研究學者,姜祥林等把他們分為兩大研究群體:華裔學者和非華裔學者,前者有余英時、杜維明[54]等,后者有南樂山、安樂哲等。而香港中文大學教授黃勇則認為杜維明和南樂山都屬于波士頓儒學,但兩者又存在對儒學認知上的不同[55]。而俄羅斯雖然與我國相鄰,儒學傳播進程則較為緩慢,有研究嘗試從“東方學”“漢學”“儒學”概念的嬗變看儒學在俄羅斯的傳播,重點集中在歷史層面的動因分析[56],以期為儒學在俄羅斯的傳播尋找合適的路徑。
特別需要指出的是,上述三個與儒學傳播相關的研究方面涉及少數民族、地域和國別,并不是截然分開的,三者之間在時空特性上經常互相變化,問題往往交織在一起。
3. 打破時空的本體傳播:注重傳播學理論的研究
從儒學海外傳播研究的整體上看,近幾年相關研究呈不斷增加的趨勢,更加注重以傳播學的專業視角來探討儒學傳播。同樣研究儒學的傳播方式,黃光書提出除了傳統的方式之外,鄉約家規、祭祀、戲劇小說等在儒學傳播中扮演重要角色[57],而劉德增則借助傳播學理論,具體提出了儒學口語傳播、文字傳播、行為傳播、禮樂傳播等方式及其特點和重要作用[58];到了二十世紀初,傳播學者對這個領域的關注度不斷提升,認為中國研究者更注重縱向的傳播研究,西方研究者更注重橫向的傳播研究[59];傅永聚、韓忠文在二十世紀儒學研究大系梳理時,儒學傳播以研究專題形式出現[60];朱仁夫等著《儒學國際傳播》一書,闡釋了儒學對世界幾個主要國家的播傳軌跡;姜祥林等學者開始著書關注到儒學在國外的傳播和影響[61]。總的來看,學者從傳播視角對儒學海外傳播的研究越來越多,而且越來越成體系,學術成果也日益豐富。
除此之外,儒學海外傳播的研究方法也在不斷豐富,定量的研究方法逐漸被研究者采用。有研究者以跨文化傳播為理論基礎,運用問卷調查的方式對留學生學習論語進行研究,對儒學經典通過課堂環境更有效地傳播起到一定促進作用[62];也有研究者采用文本數據挖掘方法,考察儒學在西方傳播的話語構成特征,以及儒學在西方英語文化中定位、敘述和傳播的主要方式[63]。這些研究不僅豐富了研究方法,也有利于新時期制定科學有效的儒學海外傳播策略。
與此同時,更多的學術活動蓬勃開展。從國家層面不斷鼓勵相關領域的研究,如2014年學者郭鎮之獲得立項的題目就是中華文化的海外傳播創新研究;一些國際性的儒學學術會議也在不斷增加,吸引了眾多學者的參與,推出了系列學術成果,以世界儒學大會為例,自2007年舉辦至今已成功舉辦八屆九次,30多個國家和地區、100多個儒學研究機構的1400名專家學者先后與會,提交論文近千篇,出版學術論文集八部,推出《孔子文化獎學術精粹叢書》(1-6卷)、《世界儒學發展報告》、《“春秋講壇”學術講演錄》等學術成果,產生重大影響,已經成長為最具影響力、最高規格和最大規模的國際性儒學盛會[64]。
追根溯源,國外學者對儒學海外傳播的研究較早。特別是韓國、日本、新加坡、越南等我國周邊地區,幾乎隨著儒學的誕生就開始進行了關注。早期這些國家和地區的學者主要是國家派遣的留學人員和官員,如遣隋史、遣唐使,這些人員將儒家經典帶回本國并進行了廣泛傳播,影響上至官員下至百姓,這些內容多記錄在歷史書籍當中,如《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65];隨著儒學的本土化進程加劇,有的學者開始將儒學與本國文化進行比較研究,如《日中文化交流史》[66],也有的學者注重對我國傳統儒家文化的整體研究,研究的最終目的在于儒學的本土化,涉及傳播方面的內容較為泛化,大部分內容夾雜在政治、經濟、文化、歷史等方面的書籍之中。西方學者對儒學海外傳播的研究則起步較晚,早期集中在國外傳教士翻譯儒家典籍,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是第一個著書向西方介紹中國及其文化的人。之后,一批西方的哲學家、宗教學者紛紛來華將相關儒學經典翻譯到西方,其中不乏比較有影響力的學者,如德國著名哲學家萊布尼茨在《中國近事》一書中,認為孔子學說與基督神學有相似之處,引起歐洲人對儒學的關注。
有研究者對EBSCO數據庫1966-2014年的儒家經典研究論文進行詞頻分析[67],在主題詞排名前二十中沒有出現傳播。以“Confucianism communication”為關鍵詞,EBSCO數據庫中相關論文只有5篇,海外傳播研究涉及的論文數量較少。整體上,西方關于儒學海外傳播的研究成果不多,但出現了以下幾個比較好的趨勢:①出現了一批對中國文化頗有研究并有一定影響力的華裔學者,如安樂哲、杜維明、余英時等,他們具有中西文化背景,研究視角獨特。如余英時認為建制化傳播是儒學傳播成功的主要路徑;②儒學傳播研究輻射范圍不斷增加。從與我國相鄰的周邊國家,到美國學者的關注,從地域上有了進一步發展;③國外學者對儒學經典的研究日益集中在儒學經典對現代社會的應用層面,從定性到定量研究方法日益多元。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除上述文獻之外,跨文化傳播、傳統文化對外傳播、傳播史特別是華夏傳播研究、國家形象、華文媒體研究等領域,也有部分資料,但比較零碎,在此不一一贅述。
通過儒學海外傳播學術史的梳理,筆者有幸見證了這一研究領域的不斷發展和壯大,特別是近幾年在國家相關政策的支持下,研究者人數和相關學術成果不斷豐富,影響力持續增強。不過也存在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需要引起重視:
在儒學海外傳播學術史的梳理過程中,筆者發現學者對儒學傳播歷時性的縱向研究層面上,研究領域較為豐富,既有宏觀層面上對儒學傳播歷史的研究,也有某一特定歷史時期的發展研究,研究視角多元,相關資料較為豐富。略顯不足的是積淀性的史實研究較多,真正從傳播學的角度進行系統分析不夠,盡管涉及傳播二字,但傳播僅僅停留在“傳”的層面。傳播學理論涉及比較少;相比早期,現代儒學海外傳播研究更加注重以傳播學主體來探討儒學傳播,但研究數量比較少,真正傳播學領域的學者雖然對此領域有所涉及,但關注度仍然不高;從研究內容看,大部分學者注重傳播渠道和社會影響的研究,而傳播背景、傳播者、傳播內容、傳播受眾、傳播效果等方面具體的借助傳播學理論的研究比較缺乏。因此,儒學的海外傳播研究,需要以傳播學理論為基礎進行學理性研究和深入性思考。
按照地域大小,學者們以空間地域為基準展開的儒學海外傳播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層面:第一,周邊國家和地區,即儒學文化核心輻射區。主要有韓國、日本、新加坡、越南、泰國等[68]。這些國家和地區受儒學的影響歷史悠久,儒學不僅融入了當地的風俗習慣,更是為當地經濟的騰飛貢獻了力量,亞洲四小龍[69]的崛起,國際學術界的一些學者從儒學角度進行了研究,認為這些國家和地區的企業文化精神和管理方式充滿了儒學的智慧,日本學者伊藤肇說:“只要稍有水準的日本企業家,無不熟讀《論語》,孔子的教訓激勵他們、影響甚巨,此種實例不勝枚舉。[70]”不過也有學者提出了新的問題,即儒學如何適應二十一世紀社會發展的問題。第二,儒學文化邊緣輻射區。主要指儒學在俄羅斯、意大利、美國等地的傳播。這些地區儒學傳播時間較短,有學者將其分為四個時期:耶穌會士時期、新教傳教士時期、漢學家時期和孔子學院時期[71]。這些地區的相關研究重點集中在傳播效果層面,很多學者指出東西文化碰撞、宗教因素、政治因素等成為儒學傳播的挑戰。
傳統的傳播方式在很多學者的研究中有所體現,主要集中在早期的儒學傳播途徑研究中,典型的方式有儒學學者私學講授、書籍、基本禮儀傳統活動等,這些比較偏重人際傳播;也有少部分學者借助易中天、于丹現象,研究的傳播方式涉及報紙、電視等大眾媒體,將儒學傳播帶入了大眾傳播時代,不過相關研究比較少,研究深度也有待加強;美國互聯網女皇最新報告顯示,2018年全球互聯網用戶數已達到38億人,滲透率達到51%[72]。網民在生活形態、媒介接觸和思維模式等方面都發生了變化,對儒學海外傳播帶來了挑戰和新的發展機遇。有研究者梳理了媒介融合背景下儒家文化創新的必要性,要具有全媒體思維建構易于全球傳播的話語平臺[73]。由此,傳播方式不斷隨著媒體技術的發展而進步,在網絡新媒體發展的今天,特別是移動互聯網的高速發展,微博微信等自媒體活躍,儒學海外傳播需要做出調整,將新媒體渠道效應發揮最大化,是擺在儒學海外傳播創新研究者面前的重要課題。
從儒學研究的近現代歷史看,對中國人影響最大的研究態度與方法大約有三種:一種是歷史主義指導下的還原方法;一種是啟蒙心態影響下的批判方法;一種是意識形態支配下的階級和路線分析方法[74]。已有的儒學海外傳播研究結合研究者學術背景和學科特點,大部分采用了定性研究方法,以一套演繹邏輯和大量歷史事實為分析基礎,結論具有概括性和較濃的思辨色彩。然而與之相對應的是定量研究的不足。定量研究通過調查得到現實資料數據,能夠更精準地定性。在相關資料梳理過程中,筆者發現研究者運用定量的研究方法出現比較晚,而且數量非常少,僅問卷調查和文本分析有涉及一些,其他更加多元的定量方法研究有待進一步發掘和應用。
目前,儒學海外傳播研究逐漸被學者們關注,相關國內國際性的活動也在積極開展,不過多以學術交流為主要特征,整體還處于比較狹窄的范疇。而儒學海外傳播要實現超時代、超地域的普遍性價值,還需要進一步發揮經世致用的一面,讓儒學影響到更多人的生活。有研究者指出,儒家文化不能博物館化、學院化,而應走入大眾日常生活,依靠多樣化的手段,以生動活潑、通俗易懂的形式傳播,讓儒學走進現實生活,形成一種無處不在的價值指引[75]。因此,儒學海外傳播研究可以不斷擴大研究范疇,全面把握儒學海外傳播的跨界特征[76],進行與該課題相關的跨領域傳播研究,如廣告傳播、企業品牌傳播[77]、娛樂傳播[78]等,不斷拉近儒學與海外大眾的距離,讓儒學海外傳播從內容到形式不斷豐富起來,以此推進儒學海外傳播的大眾化和本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