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錫山
徐中玉(1915—2019年),中國當代著名學者,文藝理論家,教育家,華東師范大學教授、中文系主任,兼任全國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指導委員會中文專業委員會主任、上海市作家協會主席等;兼任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學會會長和會刊《古代文學理論研究》主編、中國文藝理論學會會長和《文藝理論研究》主編、全國大學語文研究會會長;是中國學術界、文學界泰斗級人物,在國內外享有盛譽。
1915年2月15日,徐中玉生于江蘇江陰一個清貧的中醫之家。
徐中玉少時就讀于華士積谷倉小學、楊舍梁豐中學。1929年考入了無錫省立中學高中師范科。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上海的大學生去南京請愿,要求國民黨抗日。火車經過無錫,徐中玉就隨著學校的二三百人去了南京,一起請愿。
從師范畢業后,徐中玉至縣立澄南小學當了兩年教師。1934年,19歲的徐中玉考入山東大學中文系。在山東大學讀書期間,徐中玉經常寫文章發表在各種刊物上,如林語堂主編的《論語》《人間世》《宇宙風》和《世界日報》等。他還在《獨立評論》上發表過一篇《從江陰到青島》的文章。此外,徐中玉還在當時聲譽很高的《東方雜志》上發表過一篇兩萬多字談普希金的文章。在校刻苦讀書的同時,徐中玉組建山大文學會,并被推選為主席。洪深、老舍先生也經常參加文學會的活動。
日寇發動侵華戰爭后,徐中玉參與了1935年的“一二·九”學生運動。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后,山東大學不停地搬遷,從青島到安慶、南京、武漢,最后來到四川萬縣。1938年3月,教育部下令,山大暫時停辦,合并到國立中央大學,學生轉入中央大學,所以徐中玉在重慶中央大學讀完了大學。他靠稿費維持自己的生活。在學期間,師從老舍、葉石蓀、臺靜農、游國恩、羅玉君等名師。葉石蓀啟迪了徐中玉從古代文論漸及現代的研究計劃,運用卡片搜集資料并不斷分類整理。從大學三年級起,徐中玉養成做卡片的習慣。
其間,徐中玉任中央大學文學會主席,并經老舍先生推薦,加入了“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他是會員中唯一的學生。擔任主席期間,徐中玉先后邀請了老舍、胡風、陳紀瀅、郭沫若來校演講。
1939年畢業后,徐中玉到中山大學研究院文科研究所讀了兩年研究生,研究中國古代文論。研究生期間,學校指定陸侃如、馮沅君兩位先生做他的導師,兩位先生又同意郭紹虞和朱東潤兩位從事古代文論的學者做他校外的導師。
研究生畢業后,1941年起歷任中山、山東、同濟、復旦、滬江諸大學中文系講師、副教授、教授。
1952年起任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副系主任、系主任,文學研究所所長。1957年,徐中玉寫文章建議華東師范大學成立教授會,應該學術至上,被認為反對政治掛帥,和許杰、施蟄存一起被定為“右派”。和許杰一起發配到圖書館,后被借調去編《辭海》兩年。他在打成“右派”之后的20年間孤立監改,掃地除草之余,新讀700多種書,積下數萬張卡片,約計手寫遠逾1000萬字。
“文革”期間,徐中玉曾在權威黨報舉辦的批孔會議上,公開反對全國性的批孔運動。
1978年起擔任了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主任、名譽系主任,校務委員會副主任,中國文學批評史、文藝理論研究生導師。后又任全國高教自學考試中文專業委員會主任。擔任《文藝理論研究》《古代文學理論研究》《中文自學指導》刊物主編,上海市作協第五、六屆主席,中國作協第七屆名譽委員。退休后任香港中國文化研究院、北京大學中文系語文研究所顧問等。
1998年支持趙長天和《萌芽》雜志舉辦新概念作文大賽并任列名第一位顧問,華東師范大學和北京大學等多家名校中文系列入舉辦的支持單位。該大賽培養了一批青年作家,產生巨大影響。
2013年,在華東師范大學舉辦的徐中玉教授百歲誕辰慶賀會上,向學校捐出100萬元積蓄幫助貧困學生,5萬多冊藏書贈給校圖書館。
2019年6月25日,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終身教授徐中玉逝世,享年105歲。
徐中玉傾心文藝理論研究,精心寫作,專著和編著書籍約1000萬字,主編教材和期刊達2000萬字,撰著主編書刊數十種。
徐中玉自1934年開始發表作品。抗戰時期出版編著5種,后著有《魯迅遺產探索》《關于魯迅的小說雜文及其他》《古代文藝創作論》《論蘇軾的創作經驗》《現代意識與文化傳統》《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美國印象》等,結集有《徐中玉文集》6卷,由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于2013年出版。其作品觀點新穎,見解獨特,構思縝密,學術價值很高。
主編文學研究叢書7套(種),其中《古文鑒賞大辭典》榮獲全國圖書金鑰匙獎一等獎,《近代文學大系·文學理論卷》榮獲1999年國家圖書出版最高榮譽獎。他主持和組織國家“五五”和“六五”重點項目——工程浩大的《中國古代文藝理論專題資料叢刊》,匯集和分類輯編中國古代文論的浩瀚原始資料,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分冊出版;后又匯編成《中國古代文學理論資料匯編》4卷本,方便學者,嘉惠學林。主編大學教材《大學語文》5種及《大學寫作》《古代文學作品選》等。其中《大學語文》出版后,一直堅持與時俱進、不斷修訂,過3至5年便會推出新的修訂版。至今已經印了3000萬冊,供2000所高校使用。2018年11月17日,全國大學語文研究會第十七屆年會在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舉行時,由徐中玉、齊森華、譚帆主編的全新《大學語文》(第11版)首發,進入了《大學語文》教材發展的新旅程。
徐中玉的文藝理論研究具有鮮明的風格:理論和實踐相結合,古代和現代相結合,繼承和創新相結合。徐中玉文藝理論研究的第一個鮮明風格是理論和實踐的結合,其實踐可分三個方面:工作實踐、教育實踐和創作實踐。徐中玉的工作實踐,又可分三個方面:教學領導實踐、學會領導實踐和刊物、書籍的主編實踐。
自20世紀50年代初起,徐中玉歷任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主任、文學研究所所長。在1978年至1985年擔任系主任,后又常年擔任名譽系主任,校務委員會副主任、上海市作家協會主席、教育部全國高等教育自學考試中文專業委員會主任等職務,為國家培養人才鞠躬盡瘁,為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的建設殫精竭慮,成效卓著。
徐中玉文藝理論的教學實踐,已有半個多世紀,早年主要是給本科生講課,包括傳授《文心雕龍》等經典。自1979年起,徐中玉連續招收5屆古代文論和文藝理論的研究生,于1980年又主持教育部委托上海華東師范大學舉辦的“中國文學批評史師訓班”;同時繼續在本科生中開設文藝理論課,培養出一大批文藝理論家。
由于他的卓越領導,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的學科建設、學術團體(學會)工作、學術刊物出版都蜚聲學壇。
自20世紀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起,徐中玉致力于中國古代文論和文藝理論專業的重建和發展工作。他為創辦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學會和中國文藝學會,做了實際的主持工作,卻謙讓前輩或同輩學者當會長,自己則當執行副會長;后來隨著老一輩學者的先后仙逝,他繼任會長職務。
他又為中國文藝學會和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學會創辦和主編《文藝理論研究》雙月刊、《古代文學理論研究》叢刊這兩家權威學術刊物和影響廣泛的《中文自學指導》月刊,嘉惠學林,聲譽卓著。
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擁有全國性的學會3個,權威刊物3個,這都是在全國高校中所獨一無二的。
在以上工作實踐中,他都能凝聚眾力,開拓本學科全國性的研究和交流,卓有建樹,為眾望所歸。
徐中玉的第二個研究風格,是古代和現代相結合。結合的方式也分三個方面,古代理論和現代理論的研究相結合,古代文論為現代文學的創作服務,古代文論為現代理論的建設和發展服務。
徐中玉早年大量抄錄古代文論的資料,同時發表和出版現代文藝理論的著作。
徐中玉在研究現代文藝理論時,以深厚的古代文論學養為根基;在研究古代文論時,又貫穿現代意識,以現代文論為參照。因篇幅所限,本文不作舉例。至于研究古代文論為現代文學的創作服務,為現代理論的建設和發展服務,也體現在他那些指導當今創作的論文如《關于文學的才能》《談文學的技巧》《勇敢的表現》《論修改文章》和《語言的陳俗和清新》中,都用貫穿古今中外的豐厚理論和創作經驗來娓娓言說。
至于古代文論研究為現代理論的建設和發展服務,又與徐中玉的第三個研究風格,即繼承和創新相結合有很大關聯,并體現為徐中玉在繼承古代文論光輝遺產的扎實基礎上,有頗多首創性的貢獻,作出了杰出的理論探索。
由于眾所周知的20世紀下半期我國文化和文學包括文藝理論研究的時代條件所決定,徐中玉在文藝理論領域所取得的首創性成就只能是在20世紀80年代以后,并主要在古代文論研究領域中實現。在短短的20余年中,徐中玉在以上言及的極其繁忙的行政工作、學會和理論刊物的組織與主持工作和教學工作之余,作出了多項有深遠意義的首創性的重大貢獻。
徐中玉作為一代大家,其首創性的重大成就主要有以下五個方面。
徐中玉自稱“重視搜集之功,不辭抄撮之勞”。①徐中玉:《我怎么會搞起文藝理論研究來的》,《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505頁。他最早倡導和實踐大型資料全面收集和分類匯編,主持和組織橫跨國家“五五”(1976—1980年)和“六五”(1981—1985年)社科重點項目《中國古代文學理論資料匯編》。
繼徐中玉之后,自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起,古代文論的分類資料匯編之出版日漸蔚然成風,到90年代后期,大型的全編也開始問世,著名的有吳文治主編的《宋詩話全編》《金元詩話全編》《明詩話全編》和葛渭君輯編的《歷代詞話全編》等。
徐中玉在國內首先撰文精細梳理古代文論的非常多樣形式:有專門著作,有散篇,有創作,有理論。“創作”就是以創作的形式來評論文學,包括論詩等。還有全集中的序、跋、書簡、隨筆、雜記,以及評點、批注等。更進而指出,古人搞理論研究,往往和搞其他東西結合起來。如一方面搞理論,一方面搞個選本。編一套選本來體現他的主張,或作為自己主張的補充。此外,我們古代的理論著作中并不都是議論,議論僅僅是其中的一部分。有些是在作考證,有些在研究作品本事,有些作修辭學上的研究,有的搞注釋,各式各樣,內容很雜,各有其作用。我們則主要研究這些作品中講理論的部分。這些部分,雖然比較分散,但都言之有物,雖然比較短小,但往往開門見山,而且往往出自大作家之手,所以特別有意義。②徐中玉:《關于古代文論研究的一些問題》,《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第361-362頁。
徐中玉又撰文精當論述古代文論的總體特點,認為中國古代文論的民族特色一是尚用;二是求真;三是重情;四是重簡要;五是形式多樣,本身即為藝術品;六是藝術辯證法異常豐富。關于藝術辯證法,他舉例說:一與多、遠與近、難與易、厚與薄、多與少、形與神、景與情、大與小、疏與密、離與合、變與通、有法與無法……諸如此類,可以隨便舉出幾十對,它們既對立,又統一;既相反,又相成。可以說從先秦以來,辯證思想及其細致的運用,即充滿在文藝理論之中。不是我們的文藝理論缺乏哲學色彩,而是我們還未及或未能從中去發現其深刻的哲理內涵。①徐中玉:《略談古代文論在當代文藝研究中的地位和作用》,《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第377-384頁。
他又從整體上總結古代文論的四個思維特點:審美的主體性,觀照的整體性,論說的意會性,描述的簡要性。審美的主體性表現為:自得之見、自出手眼、自抒懷抱、為己之學、不隨人腳跟、不茍同異、不可無我,這些都是古代有志氣、有成就文人的信條。觀照的整體性指有卓識的文論家觀照作家、作品都有其整體性。即既作微觀,論細節,更要作宏觀,論大體,有整體觀念。如《文心雕龍》,每用史、論、評三者相結合的方法來提出問題,探索問題,上升為理論。論說的意會性,具體來說,即古代文論重在意會,點到即止,讓人舉一反三。創作和欣賞都有規律,但如何運用這些規律而收成效,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各有不同巧妙,妙處連作者本人也未必很清楚,端賴自己去體會、鉆研、鍛煉。創造之妙,因素極多,指出門徑可以,修行還得靠自己。描述的簡要性,是說古人論文談藝,一是重感性描述,具體生動,本身即文學作品;二是力求簡要,因為通道必簡,無需煩辭,旨在闡明大體、根源之一端,似無系統,聯系起來往往十分明白。古代文論著作內容多樣,如保存故實、辨識名物、校正句字、比較異同等,宗旨本不在于議論,其旨在議論者,除大都仍具有形象、感情特色,哲理、思辨、規律即深寓其中,甚至寥寥幾句,即能令人拍案叫絕,一字可抵廢話或老生常談上百、千、萬。②徐中玉:《中國古代文論的思維特點及其當代趨向——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漢學研究之回顧與前瞻國際會議”上的報告》,《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第387-394頁。
徐中玉在“五四”以后,尤其在“文革”時期徹底否定孔子和儒家思想的氛圍中,對儒家文藝思想及其對2000多年來中國文學的偉大影響作了高度的肯定和深入的闡發。他早在“文革”中的1972年批林批孔時就不怕招來彌天大禍,在上海權威黨報召開的會議上義無反顧地公開為孔子辯護,這是中國學者首次對全盤否定傳統文化錯誤思潮在政治論壇上所作的公開反擊,意義重大。他在1979年給研究生講課和1980年的全國中國文學批評史師訓班上的演講中,極度肯定孔子的思想和中庸理論,以及“從心所欲不逾矩”和“過猶不及”“發乎情,止乎禮”“溫柔敦厚”等儒家的重要文學觀點和創作原則。徐中玉在反孔成為時代思潮之主流之時,給予儒家文藝思想以正面肯定和高度評價,是相當難能可貴的。此后,他又在《孔孟學說中的普遍性因素與中國文學的發展》的演講(1987年在香港大學“儒學與中國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上的報告)中強調:孔孟的“志士仁人”精神品質在中國文學史上形成了一個優良傳統,具有以天下為己任,關心國家安危,同情人民疾苦,追求一個統一、清明富足的政治局面,使人人得以盡其所長、各得其所的傾向。③徐中玉:《孔孟學說中的普遍性因素與中國文學的發展》,《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第408頁。與此相關聯,重視文學家的人品、道德修養是中國文學界的一貫見解。總之,孔孟以其學術、行事和文章,直接或間接對中國文學起了主要是積極的作用。孔孟學說中的普遍性因素將在世界文學的發展進程中于更廣泛的范圍里顯示出它并未成為過去的生命力和奪目光彩。又于《文藝理論研究》2001年第5期發表約4萬字的長文《今天我們還能從〈論語〉擇取到哪些教益——〈論語〉研討》,全面論說孔子的哲學、文化和文學理論,并首創性地公開而嚴厲地批評中國大陸“過去絕大多數之‘批孔’,無知、粗暴、蠻不講理到極點,居然眾口一詞,橫行一時,實在是我們歷史上一大怪現象,中國知識者靈魂曾被扭曲到極點的鐵證”。
在研究名家名作時,徐中玉也發表了許多精彩的首創性獨到觀點。如《杜牧的文學思想》一文,指出杜牧強調文學創作的應有特點就是“優柔”,文藝家必須采取優柔的態度和方法從事文藝創作這個重要的基本規律。①徐中玉:《論杜牧的文學思想》,徐中玉:《古代文藝創作論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第117、120頁。這個觀點的總結和強調,不僅在當時起到了糾正標語口號式、唱高調式的拙劣作品(包括樣板戲中的精品也或多或少地有這種毛病)充斥文壇的作用,而且對當代的文藝創作具有根本性的指導意義。
徐中玉主張把文論研究同哲學的、史學的研究,心理學、經濟學、宗教學等學科研究的聯系逐步密切起來,視野也比較寬廣。對于各種文化思潮、流派觀點和各種不同風格的作品,都要吸收其合理的符合科學規律的東西,因為文化要發展,恐怕就得來一個“兼收并蓄”“集大成”。②徐中玉:《關于古代文化研究的一些問題》,《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第370、356-357頁。
徐中玉于1980年首創性地提出了古今中外三方面理論資源結合的建立現代理論體系的方法,“研究文藝理論要把古代的、現代的、外國的三個方面溝通起來”,③徐中玉:《關于古代文化研究的一些問題》,《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第370、356-357頁。古為今用,建立以古代文論、西方文論和馬克思主義文論結合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文藝理論體系。
徐中玉曾發表《重視“端緒”,著意“引申”——當前研究古代文論者的責任》一文,闡發清代卓越的詩論家葉燮在《原詩》中的一個重要觀點:“后人無前人,何以有其端緒?前人無后人,何以竟其引申乎?”他認為:“我覺得這段話極具識見。先是說了文學的發展先后相循,歷史不容隔斷,期間聯系是一天也沒有中斷過的。前有所啟,后有所承,不但有所承,而且在繼承之中得以增益、發展,加以發揚廣大,推陳出新。”接著又據此發展出一個重大結論:“這說明對一個民族來講,有沒有先人積累大不一樣,先人積累豐富不豐富、精深不精深也大不一樣。”④徐中玉:《重視“端緒”,著意“引申”》,《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第295頁。我們中華民族有如此豐厚而精深的文化積累,包括古代文論的豐厚而精深的積累,需要我們在繼承之中得以增益、發展,加以發揚廣大,推陳出新。徐中玉本人身體力行,以這個方法研究“我國傳統的藝術創作經驗”,撰寫了如《入門須正,立志須高》《“驚四筵”與“適獨坐”》《文章且須放蕩》《論“辭達”——古代文論中的性情描寫說》《古代文論中的“出入”說》《中國文藝理論中的形象和形象思維問題》等重要論文,對古代文論中前人雖開其端,而尚未及深入闡發或總結的幾個重要理論作了全面深入的探討和闡發。
徐中玉這些重要論文不僅是我國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在中國古代文學、文論領域第一批取得領先性的理論研究成果,而且站在多年以后、業已進入新世紀的今天來看,仍有很大的啟發或指導意義,其中不少觀點和論說已經成為學界的共識,或為多位學者一再呼吁的理論主張。
上已論及,改革開放以后,徐中玉主要從事古代文學理論研究,作出了卓越的貢獻,取得多個重大的首創性成就。這些首創性成就,皆以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為基礎,同時他對古代文學理論專業也作出了杰出的貢獻。
中國美學和文藝理論歷史悠久,成就巨大,而且著作數量和眾多論述超越西方。可是20世紀20年代以來,整個文壇崇洋迷外傾向壓倒一切,西方文學理論完全占據了中國文壇。學術界對西方文學理論頂禮膜拜,漠視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并給予種種嚴厲批評甚至徹底否定。①這個情況,至今依舊未予糾正。如筆者曾批評著名學者和著名作家莫言對中國古代戲曲、小說理論的錯誤否定,參見周錫山:《徐朔方〈晚明曲家年譜·金圣嘆年譜〉評論》《莫言對金圣嘆小說理論的錯誤認識和評論》《陸林〈金圣嘆全集〉四大學術錯誤評論》,周錫山:《金圣嘆文藝美學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546-562頁。徐中玉早在1983年就一再指出:“多少年來,很多人已只知希臘、羅馬、歐美、俄蘇、日本等外國文論家的觀點和名氏,仿佛我們自己那些封建老古董中并無理論,更沒有非常精彩,甚至比外國人談得更精彩,更體現國情和民族特色的理論。在文藝理論領域里,我們已經基本脫離了本國文論歷史的實際幾十年,基本不是在走自己應走的道路。不是沒有一些進步,但整個來說,立足點問題并未根本解決。先是照搬歐美,然后是照搬蘇聯,現在又有人想照搬外國現代派。照搬的對象不同,照搬的想法未有大變。”②徐中玉:《為什么要研究古代文論》,徐中玉:《古代文藝創作論集》,第290頁。針對這種狀況,徐中玉在80年代初期對中國古代文學理論所取得的成就發表極高的評價:“中國古代文藝理論是一個無比精采、豐富的寶庫。我們現在要建立馬列主義的具有我國民族特點的文藝理論體系,必須大力挖掘、開發這個寶庫。”“中國古代文學理論是一個極為豐富的寶庫,它對全人類文化有著重要貢獻,這是海內外學者都越來越公認的事實。”③徐中玉:《略談古代文論在當代文藝研究中的地位與作用》,《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第375頁。
反傳統者貶低中國古代美學和文藝理論,有一個流行最廣的偏見:中國美學缺少全面、系統的專著,中國美學沒有體系和嚴格規范的范疇、概念,中國美學家的論述和著作多屬個人經驗式或感悟式的零星觀點,往往僅是零碎的片段,敘述含混、朦朧,尚未產生科學的嚴密的理論。總之,中國不及西方。這是用西方的標準來看待中國美學的錯誤結論。
徐中玉指出:“描述的簡要性,是說古人論文談藝,一是重感性描述,具體生動,本身即文學作品;二是力求簡要,因為通道必簡,無須煩辭,旨在闡明大體、根源之一端,似無系統,聯系起來往往十分明白。古代文論著作內容多樣,如保存故實、辨識名物、校正句字,比較異同等等,宗旨本不在于議論,其旨在議論者,除大都仍具有形象、感情特色,哲理、思辨、規律即深寓其中,甚至寥寥幾句,即能令人拍案叫絕,一字可抵廢話或老生常談上百、千、萬。”①徐中玉:《中國古代文論的思維特點及其當代趨向——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漢學研究之回顧與前瞻國際會議”上的報告》,《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第387-394頁。其中“聯系起來往往十分明白”一語,是從中國古代理論家的思維方式和寫作特點的角度,提出中國古代文藝理論是有內在體系的重要觀點。
實際上,中國古代美學和文藝理論有多部體大思精、體系完整的美學著作,如《文心雕龍》《閑情偶寄》《貫華堂第五才子水滸傳》《貫華堂第六才子書西廂記》等。有很多詩話詞話曲話文話和美學著作,例如葉燮《原詩》、劉熙載《藝概》等,學術性強,宏觀和微觀兼具,也是有體系的理論著作。
而且詩話和評點,是中國特有的美學著作體裁,對世界美學史作出的巨大而杰出的貢獻;另有眾多杰出論說,如詩教說、文氣說、神韻說、境界說和靈感論、情景交融、江山之助說等,都取得了獨家領先的成就。
古代文論既然內容豐富而完整,取得很高的成就,現代中國文學家和文藝理論家就應該學習和研究古代文論,并應以此作為自己最基本的理論根基。徐中玉從多方面論述了古代文論的當代意義,他認為,首先,學習和研究古代文論有利于樹立民族文化的自信,繼承和發揚民族文化的特色。徐中玉批評在反傳統思潮占據文壇、學壇的20世紀,由于學界已習慣以西方文化觀念為中心的視角來否定和批評中國文化包括美學,“我們已照抄照搬過幾十年別國的文藝理論經驗和模式”“幾十年間很少談論本國的理論傳統”。這種歐化而拋棄中國古代文論的學者,“連做一個中國人應有的民族自尊心、自信心、自豪感都沒有”。②徐中玉:《談談研究古代文論的作用》,《古代文藝創作論集》,第309、245頁。
其次,對當今的文藝創作實踐起指導和促進作用。他說:“中國古代文學理論是一個極為豐富的寶庫,它對全人類文化有著重要貢獻。”③徐中玉:《略談古代文論在當代文藝研究中的地位與作用》,《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第375頁。但當前依舊“不能從多方面、多層次、多角度既微觀地來分析發展它們豐富的意義和價值,又不能綜合地、系統地、宏觀地來揭示它們在整個學術領域、民族文化構成中的精義與地位,所以它的影響還是不夠深廣的,它對繁榮當前文學創作發展理論研究的積極作用還遠遠沒有得到發揮”。④徐中玉:《略談古代文論在當代文藝研究中的地位與作用》,《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第375頁。“研究古代文論,的確能使我們了解到前人很多有深刻意義的藝術思想,這對吸收前人優良經驗,摸索藝術規律,提高今天文藝創作的藝術水平,都有重要作用。”⑤徐中玉:《談談研究古代文論的作用》,《古代文藝創作論集》,第309、245頁。他認為研究古代文論的目的就是盡可能把我們的研究與今天提出的新情況、新問題有所聯系,能夠為一些問題的解決提供一些資料,有所啟發。
徐中玉自70年代末進入改革開放的初期起,即發表了一批重要論文。這些論文不僅是我國新時期在中國美學文論領域第一批取得領先性的理論研究成果,而且至今仍有很大的啟發和指導意義。
在本文前已論及的徐中玉的多個首創性成就之外,另如他評論《文心雕龍》,每用史、論、評三者相結合的方法來提出問題,探索問題,上升為理論。還有長期以來,學術界對古代文論的一流大家的經典名著,否定甚多。如陸機《文賦》是中國文學理論史上可數的杰出論著之一,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卻受到學術界的否定,徐中玉特撰《論陸機的〈文賦〉》細膩分析和論證“基本否定的不少論點”是片面的,論述和梳理《文賦》的進步性及其主要貢獻。又如南宋嚴羽《滄浪詩話》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名著之一,但自清初馮班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批判之聲不絕,至“文革”前已被全盤否定。徐中玉特撰《嚴羽詩論的進步性》一文,具體分析嚴羽詩話的重要觀點,同時指出嚴羽所論都有其針對性,都具有推動當時詩歌創作向健康方向發展的實踐意義,于是得出“倒正是嚴羽對詩藝的本性、特點具有真知灼見的表現,以為是其所以具有進步性與深刻意義之所在”①徐中玉:《嚴羽詩論的進步性》,《徐中玉文集》第3卷,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876頁。這個意味深長的結論。
徐中玉不僅對受到否定的一流名家的經典著作作辯護和研究、評論,而且在古代名家中,選擇蘇軾,對其文藝思想作全面總結和闡發,取得了領先性的成就。他的專著《論蘇軾的創作經驗》,用10萬字的篇幅論述一代大家蘇軾的創作思想。
徐中玉對古代文論中的多個重要觀點和理論,作了全面的梳理、研究和評論。其中如這些論文還包括《論〈辭達〉》《古代文論中的“出入”說》《中國文藝理論中的形象和形象思維問題》等,都是廣集、梳理和總結古代名家的精彩論述,指導中青年學者治學和創作的正確道路,提出發人深省的問題,完整總結了古代文論家零碎論述的創作經驗,并理清其中所包含的理論體系。
如以《古代文論中的“出入”說》這篇宏文為例,徐中玉以王國維的論述為核心,旁征博引古今中外桓譚、陸機、謝赫、劉勰、杜甫、韓愈、元稹、歐陽修、蘇軾、黃庭堅、陳善、文天祥、呂坤、何坦、王嗣奭、王夫之、曹雪芹、張式、周濟、汪婉、鄭燮、趙翼、章學誠、龔自珍,魯迅、周恩來和遍照金剛、狄德羅、果戈理、屠格涅夫等30位名家的近40條有關論述,總結“入乎其內,故能寫之,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能觀之,故有高致”“能事不受相迫促”的出入結合的寫作規律。此文是古今中外和古代文論、西方文論(狄德羅、果戈里、屠格涅夫)、日本文論(遍照金剛)、馬克思主義文論(魯迅和周恩來)結合的典范。《中國文藝理論中的形象和形象思維問題》更以近4萬字的龐大篇幅,將眾多古代文論家的大量精彩觀點,按“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隨物宛轉,挫物筆端”“即物達情,理隨物顯”“窮形盡相,擬容取心”“凝神結想,從小見大”“委心逐詞,駢贅必多”“才為盟主,學為輔助”“詩人比興,婉而成章”“身歷目見,是鐵門限”分為9個方面,全面深入地暢論形象和形象思維問題,完整梳理和總結了古代文論家零碎論述的創作經驗,并理清其中所包含的理論體系。
同時,徐中玉還頗致力于尚未受人注意的名家的文學思想研究,如《論顧炎武的文學思想》《文須有益于天下——紀念顧炎武逝世三百年》等。
徐中玉專著和論文的文字風格為耿直硬朗,直陳要義,不遮掩,不迂回,摒除各種理論術語的多余裝飾。
徐中玉在指導中青年后學如何進入古代文論的研究領域方面花了很大的精力,詳盡傳授完整、系列的研究方法。
徐中玉在《“入門須正,立志須高”——我國傳統的藝術創作經驗之一》一文中闡發說:“學藝一定要有個明確的目的,一定要追求實效,不能只圖‘好看’,騙騙外行人。”如果開端不好,就必須“捐棄故伎,更受要道”,必須從新、從頭打好理論的基礎,用前人行之有效的經驗結晶去充實頭腦;而改弦易轍的根本途徑——移情,即移易感情,轉變精神,成為一個具有“精神寂寞,精之專一”,非常高尚、清醒、堅強的,具有遠大的目標、高尚的情操的人。為避免走彎路,必須“學慎始習”,遵循嚴羽提出的“入門須正”“立志須高”的忠告和總結的傳統創作經驗。①徐中玉:《“入門須正,立志須高”——我國傳統的藝術創作經驗之一》,《徐中玉文集》第3卷,第678頁。
他在給首屆古代文論研究生講課時,介紹中國古代文論最重要的經典名家和經典名著的情況。他告訴學生:陸機《文賦》、鐘嶸《詩品》、劉勰《文心雕龍》、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嚴羽《滄浪詩話》、葉燮《原詩》、王士禛《帶經堂詩話》、劉熙載《藝概》、王國維《人間詞話》等9種,是最重要的經典著作,然后重點講了陸機《文賦》、劉勰《文心雕龍》、嚴羽《滄浪詩話》、葉燮《原詩》和劉熙載《藝概》等經典名家的經典名著。
這就意味著,學習中國古代文論和美學,首先要重點學習這9家。這就做到了“入門須正”。取法乎上,才能學到真本領。如果一開始就學習二三流的著作,就浪費了時間和精力。
在研究前要詳細占有資料,這是一切研究工作的基礎。所謂詳細占有資料,有的是理論原著,還有理論家的其他著作,尤其是其創作。
古代文論研究的重點應放在什么地方?1980年3月,徐中玉在教育部委托華東師范大學舉辦、由徐中玉負責的“中國文學批評史”師訓班作學術報告時,具體分析并歸納了四個重點:一是研究理論批評的歷史;二是對古代作家作品的評價;三是創作經驗的研究總結,并強調這里較多的是研究藝術創作的內部規律;四是著重美學研究,找出審美規律。他在給師訓班開學報告的最后總結時再次強調:從藝術規律,藝術技巧、形式等方面進行整理總結,應作為一個重點。
徐中玉提醒專門研究理論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是對作家的創作看得太少,專門看一些理論著作,結果是對藝術創作缺乏一種敏感,缺乏一種藝術感覺。研究古代文藝理論,還應當同對作家作品的研究分析結合起來。理論性的專篇專著當然值得鉆研,體現在作品中的理論同樣值得探索。
徐中玉認為對理論家作全面研究,除了他的理論原著,還有理論家的其他著作,尤其是他的創作。特別是我國的文論家絕大多數都有作品,結合他們的作品來研究其理論,可以感受、理解得更具體、深入。劉勰、鐘嶸可惜并未留下什么文藝著作,但如《白石詩說》的作者姜夔,《淪浪詩話》的作者嚴羽,《原詩》的作者葉燮,都是有不少創作的,脫離了他們的作品,專就文論談他們的理論,肯定不會完整,而且還會產生誤解。有些文學觀點可以在他的詩歌里反映出來;有些只是在送人的詩歌里帶上幾句,也許一兩句,也可以作為一種比較的材料,作為一種旁證。
“大師”級的人物,總不只“大”在一個方面、一個領域,而是從幾個方面看去,確實是一個稀有的大人物。王國維不只有《人間詞話》,梁啟超不只有《飲冰室詩話》。他們無一不是既有“作”,又有“論”,影響大,且已經經受住了時間的淘洗。
徐中玉提出要把理論批評放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中去研究,不要孤立地研究。要注意在馬列主義一般原理指導之下,古今中外多作比較,對材料進行科學的分析,研究。此外,不能把古人現代化,也不能苛求古人。通過研究,引出正確的結論,把它系統化,概括為規律,上升到理論高度。更進一步,應該把文論研究同哲學的、史學的研究,心理學、經濟學、宗教學等學科研究的聯系逐步密切結合起來,視野也會比較寬廣。
對于各種文化思潮、流派觀點和各種不同風格的作品,都要吸收其合理的符合科學規律的東西,因為文化要發展,恐怕就得來一個“兼收并蓄”“集大成”。①徐中玉:《關于古代文論研究的一些問題》,《激流中的探索——徐中玉論文自選集》, 第370、374頁。
徐中玉在《文章必須放蕩——發揚我國指導青年創作“必須放”的優良傳統》一文中,以南朝梁代簡文帝蕭綱給其兒子當陽公蕭大心信中的名言“立身先須謹慎(一作‘謹重’),文章且須放蕩”②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二十五所引。立論,指出青年撰文必須“放蕩”,即不拘禮法,任性而行,不受陳規舊習的束縛,“吐言天拔,出于自然”(亦為蕭綱語)。又進而總結古代名家的闡發,指出:在“放蕩”的前提下,初欲奔馳,久當守節,即“少小尚奇偉”,波瀾壯闊,即使有點狂想,“志欲圖霸王”(韓愈語)也是好的,充分馳騁自己的才縱橫、意縱橫、氣縱橫;只有在青年時代全在“勇往”的基礎上,追求變,在能變之后,漸趨平淡,才是自然的趨向,也即如杜甫那樣,“少而銳,壯而肆,老而嚴”,③呂大防:《跋杜子美年譜》,《苕溪漁隱叢話·后集》卷三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第226頁。也正如清代梁章鉅所說:“少年作文,以英發暢滿為貴,不宜即求高簡古淡。”④梁章鉅:《退庵論文》,《退庵隨筆》卷十九,上海:有正書局,1916年。和蘇東坡在《與侄書》中所說的:“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采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⑤據宋趙令疇:《侯鯖錄》卷八轉引。
更重要的是,要敢于超越前人、超越大師,作出新的成就。他說:“不消說,大師不是全知全能,可以跨越一切而不受任何局限,尊重他們的成績,感謝他們的貢獻,繼續他們的事業,完成他們的未竟之志,都是后人應盡的責任。大師引導我們,當前和未來的道路終究還得我們自己去探索,自己行走。”①徐中玉:《談談魯迅、陳寅恪、茅盾》,《文藝理論研究》1996年第6期。
西方文藝理論和美學著作也必須認真學習,吸收其精華,作為中國文藝理論和美學學習和研究的補充。他指出研究文藝理論要把古代的、現代的、外國的三個方面溝通起來,古為今用,建立以古代文論、西方文論和馬克思主義文論結合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文藝理論體系。
“學術規范的含意,即寫作這類論文,一是材料應力求其全,二是研究史要清楚,不可沒人之功,自己創新何在,三是選題要有意義,是否有范型意味。”“妙手偶得,卻看到中有學術規范的意義,復對比今昔。”“有心人隨時可能在平常材料中挖出有價值的東西。小題目也能夠寫出新文章,積小成大。”②徐中玉:《談談魯迅、陳寅恪、茅盾》,《文藝理論研究》1996年第6期。
總之,徐中玉具體而宏觀地指導后學怎樣進行研究,他毫不保留地介紹、總結自己從實踐中摸索出來的體會,給后學以精心指導。
1980年,徐中玉和南京大學校長匡亞明聯合發起倡議恢復大學語文的公共基礎課地位。此時的高校院系在經歷了1952年的調整后,學習蘇聯模式,文理科分家,不再有人重視文理要交叉,大學語文課程也已經中斷了30年。正常的人文素質教育與其他專業教育嚴重脫節,人文教育幾乎成為一片荒漠,教訓極其慘痛和深刻!
為了改變大學教育文理分家的弊端,當時沒有教材,也沒有教師,徐中玉就組織成立《大學語文》教材編審委員會,按照教育部的要求編教材,并成立和主持大學語文教材編委會。自此之后,全國開設大學語文課程的高校逐年增加,逐漸蔚然成風。接著他又多年沒有寫文章,把許多時間和精力都放在《大學語文》的修訂工作上。
1978年至1984年,徐中玉擔任了兩屆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主任,系里出現了富有活力的新氣象。他作為教育革命的先行者,為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創造了一個黃金時代。
徐中玉作出一項史無前例的規定:凡是在創作上已經取得成績的學生,畢業論文可以用文學作品代替,一改以往硬性的單一考試要求,激發了學生的創作激情。趙麗宏的畢業論文是一本詩集。孫颙在學時創作的長篇小說《冬》1979年出版,徐中玉當即發表文章給予熱情支持。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出現了全國知名的“華東師大作家群”。當時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被稱為培養“作家的搖籃”,他的學生中有孫颙、趙麗宏、王小鷹、陳丹燕等,如今都成為了著名作家。
徐中玉曾在接受采訪時介紹,“系里鼓勵他們努力學習、研究、創作,也做了些工作,主要是靠他們自己認真學習。文化環境寬松些了,得以獨立、自由發展,分配時充分考慮到了他們各自的發展前途。這批人并不是到了學校我們給他們多大的幫助,而是我們鼓勵他們去寫,這些人本來有點根底。又如現在清華大學的格非,本科是在這里讀的,他教書教得蠻好,寫小說也寫得蠻好,他到清華大學去,需要我證明,我就說他教書教得好”。①徐懷宇:《徐中玉:主編〈大學語文〉及其他》,《南方都市報》2006年5月24日。李澤厚:《由巫到禮 釋禮歸仁》前記。
縱觀徐中玉的有關論著和一生貢獻,他只是在寂寞的園地默默耕耘,大匠無形,從不借助媒體炒作,也無轟動效應,但他對全國文藝理論和古代文論領域以及高校中文教學的引領、倡導和指導,功勛卓著、影響巨大;他的眾多研究成果具有廣闊的視野和深入的見解,善于發掘古代文論的精微玄深的思維結晶,以明白曉暢的語言匯總、梳理、歸納總結和作現代性的引申與發展,有的理論總結和探索還具有極為可貴的超前性,因而成為具有原創性和領先性的卓越科研成果,并已具有相當大的國際影響。他的論著必將經得起歷史的考驗而傳世,澤惠于一代一代的后學,并隨著中國傳統文化的不斷弘揚和傳播,對21世紀和更遠將來的中國和世界的文藝創作與理論建設起到指導和啟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