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國書法是以漢字為載體的視覺藝術,是漢字藝術化的再創造,是實用性與藝術性的高度統一。本文從造型藝術出發,揭示漢字蘊含的中國文化特質,分別闡述了儒家、道家、佛家文化在中國書法中的體現和運用,從視覺藝術的觀照中感知深層的美學意義,從而揭示出中國書法藝術蘊含的豐富而廣泛的人文情懷。
【關鍵詞】中國書法;漢字;藝術載體;書法藝術;文化特質
【中圖分類號】J292 【文獻標識碼】A
中國書法藝術是以漢字的方塊結構和復雜多變的線條為基礎而形成的一門視覺藝術,有著源遠流長的發展歷史。從甲骨文中就可以看出漢字造型美的特質,而真正的書法藝術起源于漢魏六朝時期,在隋唐即達到鼎盛。書法藝術以漢字為載體,具有鮮明的實用性與藝術性,蘊含著深刻的美學意義和文化內涵。書法藝術的美學意義主要表現在力量之美、和諧之美、變化之美等方面;文化內涵則體現在其與儒家思想、道家思想、禪宗思想的融合上,是民族心理和民族文化精神的直接體現。
一、中國書法藝術與儒家文化思想
在儒家的“六藝”中,書法是一項重要技能。唐代張懷瓘《書斷》:“文章之為內,必假乎書。書之為征,期合乎道。故能發揮文者,莫近乎書。”這一論斷強調了書法的重要作用,即“書以載道”功能。[1]通過書法藝術,人的心靈世界得以呈現,人性得以彰顯,人的理想情操得以寄托,人的視野得到擴展。
儒學倡導以中庸之道為人生追求的目標,其核心就是講求中正、中和、無所偏向。這種哲學思想體現在書法藝術中,就是講究筆法、結構、形體、章法等的協調適度,力求達到不偏不倚的藝術效果。漢字是方塊字,從整體結構來看,不外乎兩種形式:獨體字和合體字。從形態上看,所有的漢字都有一個幾何中心。從筆畫的多寡來看,從一筆到幾十筆不等,變化多樣。在書法藝術中,必須認識到漢字間架結構的重要性,必須掌握兩個最重要的基本原則:重心平穩、疏密相間。所謂“重心平穩”,就是要把握漢字的重心所在,使得書寫能站得穩,無偏斜之感;而“疏密相間”,就是要協調漢字筆畫的肥瘦、長短,做好筆畫之間的照應,講求筆畫之間的搭配。所有這些書寫原則都遵循了儒家的“中和”思想。[2]
從書法藝術中漢字的結構比例來看,漢字的每個部位都有明確的比例要求。當然,各部位的比例不是絕對的、一成不變的。只有恰當地安排漢字的各個部位,無論筆畫的多寡,結構的繁簡,那么呈現出的書法才會美觀自然。例如,部分左右結構的漢字中,左右兩部分所占的比例應相等。漢字“溫”“放”“政”“收”等字;還有一些左右結構的漢字遵循“左窄右寬”比例原則,這個比例大致是一比三。[3]例如“儒”“德”“禪”“位”等字;對于部分漢字,則遵循“左寬右窄”的比例原則,左右之比為二比一或三比一,例如“都”“領”“郡”“刊”“和”等字。書法藝術中的比例原則也是儒家中和思想的反映。明代項穆《書法雅言》:“圓而且方,方而復圓,正能含奇,奇不失正,會于中和,斯為美善,中也者,無過不及是也;和也者,無乖無戾是也。”書法中的中和,首先要考慮這個字的整體形象,其次就是重心穩定,疏密均勻。同時,書法者表現出的情感要適度,不能超出理性的范疇,保持平和的心態,不急不躁。書法者用筆必須圓潤和暢,做好曲直、方圓、平側、馳速、斷連等原則的對立統一;書寫要求處理好對稱、變化、平行、向背、主次、附麗、相讓、穿插、疏密等結體原則之間的關系。書法中這些原則的終極目的就是為了保證漢字的協調之美、對比之美。[4]
此外,儒家還強調“書品”與“人品”。“人品”的好壞決定著“書品”的優劣,漢代揚雄《法言·問神》:“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聲畫者,君子小人所以動情乎?”這充分說明書畫藝術與人的精神情感是密不可分的。從書法中可以窺見人的心性、道德理想和情操、志趣和抱負。“心正則筆正”,書法就是“無聲之音,無形之相”,它借助流暢的線條和音樂般的節奏力度展現書法的意象,表達作者深厚的情感。[5]
儒家提倡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注重生命的成長、充實,追求至善至美的終極目標。表現在書法藝術上,就是追求盡善盡美,表現出遒勁、渾厚、莊重、雄渾、磅礴、高雅、壯闊、濃郁、沉穩等特質。書法藝術展現出的上述特質體現作者的人生理想與追求,起到了抒發性靈、展現自我的目的,也是作者創造力的體現。[6]
但是,儒家的“五常”觀念和規矩思想也對書法藝術產生了消極影響。具體來說,這些思想禁錮了書法的創造精神和自由精神,使書法過于注重“法帖”的權威性,重視模仿,其中不免出現循規蹈矩、呆板保守的弊病。
二、中國書法藝術與道家文化思想
與強調“人道”的儒家思想不同,道家則強調“天道”,主張“道法自然”,這就是說,人必須順應自然的法則,不事雕琢,追求天然。“法天貴真”,順應萬物之性,追求自然之美。“真”就是自然,就是美的體現。要求書法者崇尚自然,在自由的藝術天地中進行創造,張揚其個性,“標新立異”,自成一體。與儒家不同,道家文化對書法的影響則表現為不拘一格、不囿于法則和規則的限制,要向自然學習,在自然中汲取藝術的靈感,展示獨特的個性和自由的心靈。
道家書法作品的要旨,就是尚自然、尋真實,注重情感的自然流露,反對矯揉造作、裝腔作勢、刻意雕琢、泯滅靈性的刻意求工,真正做到揮灑自如、直抒胸臆、游刃有余,達到“技到無心始見奇”的藝術效果。
《老子·道經·第二章》:“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這段話闡明了對立統一的哲學觀念,這種觀念表現在書法中,體現為“有”和“無”的對立統一。書法中提到的“重心平穩”“疏密勻稱”可以用道家的“有無”來解釋。這里,“重心”和“密”就是“有”;“疏”則是“無”的體現。無論是獨體字還是合體字,筆畫簡略還是繁雜,每個字都有它的重心。在書寫中如果忽視重心的存在,就無法保持字的平衡,造成偏斜之感,影響字的美觀。道家“無”的觀念,就是注重留白的作用,在留白處做文章,安排好各點畫間的空白,使點畫間的距離疏密有度,比例合理,而不是平均分配。具體說來,對于筆畫較多的字,要做到緊湊而不擁擠;對于筆畫較少的字,要做到寬松而不單薄,達到穩妥含蓄而不呆板的目的。例如書法中的布勢原則有相讓與穿插。所謂相讓,就是借用另一部分的空隙,使筆畫得以自由舒展,最終達到各部位之間緊密聯系的效果。在書法中,“著”這個字的草字頭讓下面“者”的一個短豎直入,這樣上下各部位銜接自然,聯系緊密。再如“曜”上面的“羽”字,中間要留出空間,這樣做的目的是便于下面“佳”字的一撇伸入,達到緊湊勻稱的效果,避免了左右部分比例失調。所謂穿插,就是字的各部位在占據自身空間的同時,又要把筆畫伸展到對方閑置的空間里,互相插足,形成犬牙交錯之狀。[7]穿插分為左右穿插和上下穿插,如“驅”“勒”“群”“峰”“奄”“安”等字。穿插要求顧及到各個部位,不能有所偏移,疏密、長短、大小都應該是勻稱的。此外,書法布勢中還有“附麗”原則。這就是說,字的一部分要附在另一部分上,兩者是不能偏離的。遵循這一原則的字一般是以曲附正,在書寫過程中要有主有次,主要的那一部分要寫得端莊凝練,而旁附的那一部分要富于變化,多姿多態,動靜結合,例如“都”“連”“鼓”“獸”“疑”等字。
書法是線條的藝術,充滿高度的抽象性和概括性,其中蘊含深刻的美學意義。漢字的象形特點是有理據的,它具有鮮明的客觀性,而書法藝術正是將這種客觀性人格化,賦予書法以人的個性特點,傾注了情感,包含著筋骨、血肉和氣息,既生動又形象。這在老子提出的“大象無形”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要做到這一點,在書寫中就不能拘泥于線條的具體形象,而應注重線條傳達出的無形態、無結構、能兼容百態的境界,跳出窠臼,追求書法藝術的多元性,達到“放逸”的人文修養境界。
“虛實相生”也是道家的哲學命題。“實”代表實體的筆畫形象,“虛”代表筆畫字行之間的空間。要注重筆畫之間的空間關系,這與儒家偏重實體筆畫形象是不同的。儒家重“實”,力求具體;道家則注重虛幻,增加了想象的空間。在實處落筆,在虛處著意,虛實結合,相得益彰。[8]
同樣,道家輕法度、尚自由、揚個性、追求藝術的自由境界也給書法藝術帶來了一些問題。表現在:過于重視文字的形式美,忽視了文字的標準化和規范化,導致辨識度下降,鑒賞性得不到保證。標準化和規范化是基礎,體勢變化必須要遵循標準化的原則,應做到實用的標準性和適度藝術性的融合。
三、中國書法藝術與禪家文化思想
佛教自東漢初年傳入中國之后,逐漸與中國本土的儒家、道家等思想文化形成了融合態勢。及至魏晉南北朝時期,與玄學緊密聯系起來。玄學主張個性的張揚,力求擺脫儒家的思想羈絆,追求無拘無束之態,這與儒家思想有很大的差異,形成了獨立的自然主義和個性主義。玄學思想和佛家思想體現在書法藝術上,主要是“無法無我”“即心即佛”。玄學倡導“越名教”“獨抒性靈”,佛教提倡“去法執”“去我執”,實質上就是打破成法,突破條框限制,做到無我的境界。在書法中表現出率性、崇尚自然,排斥濃厚的世俗念想,追求恬淡、簡約的韻味,泯滅是非,忘卻悲歡離合。佛教中的這種思想意識在草書中表現得尤為突出。
以懷素的《自敘帖》為例,書寫線條顯得細長而流動,點畫頓挫輕浮,逸興遄飛。這種筆法使用了簡筆和連筆,暗合了佛家在藝術創作中平靜的情感和恬淡簡約的心志,去除了大喜大悲,心境平靜如水,遠離紅塵,以冷眼旁觀的態度來看待世俗人生,恪守佛家的色空觀。筆端的粗細濃淡,不僅表現的是空間視覺效果,更是精神思想遨游的天地。點畫的輕重恰好反映出作者情緒的起伏變化。點畫著墨“重”表達的是灑脫的情感;線條的細長表達的是自由的情感。而點畫著墨“輕”表達出作者平靜的情感,可謂無牽無掛,遠離紅塵;線條的細短反映出作者悲天憫人的態度。正如清代學者胡文英談及莊子的人生價值觀時說:“莊子眼極冷,心腸極熱。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腸熱,故悲慨萬端。雖知無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熱腸掛住;雖不能忘情,而終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這段話雖然談論的是道家思想,但與玄學思想和佛家思想有著緊密的關聯。玄學思想源于道家思想,與道家思想是一脈相承的,進而與佛家思想融為一體,不分彼此。因此,懷素的書法藝術呈現了一種重視技法、排除情感、揮灑“忘我”境界的獨特風格。[9]
另外,懷素在書法創作中運筆迅速,講求字體的流動之美,超越文字筆畫的羈絆,以簡筆和連筆的方式實現“旋書旋掃”的藝術效果,即當文字形成之后,用快速書寫的方式將前面的文字否定,隨即帶出下一個字,有“隨寫隨掃”“隨掃隨生”“生生不息”之感,絕無間歇的感覺,一氣呵成,猶如江水奔流,源遠流長,源源不斷。
“即心是佛”源于佛教的“頓悟說”,其主張是不尊偶像、我心即佛。這種禪理表現在書法中,就是凸顯個人的主導地位和價值,抒發個性,反對泥古,輕視法帖,不囿于程式,倡導自立之體。其特點為別出心裁,標新立異,獨樹一幟。突破程式的樊籠,達到物我同一的境界。其格調意趣猶如“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和諧、隨意、變化、超然,返璞歸真,回歸自然。
不過,佛教思想對書法藝術也產生了負面影響。主要表現在過于注重線條的流動性,對漢字的標準化和規范化造成了沖擊,簡筆和連筆的大量運用給辨識字形帶來了極大的困難。這一點與道家思想對書法藝術的消極影響是如出一轍的。
四、結語
書法藝術的寫實性和藝術性高度融合的特點,要求書法者應具備堅實的文字學功底,同時還要擁有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素養。書法者不僅要掌握大量的繁簡字、異體字、古今字、通假字、俗體字、同形字,還要在書法藝術中靈活正確地運用這些不同類別的字,使書法布局富于變化,字里行間充滿人文氣息,避免單調重復。書法者要重新審視簡化字對書法藝術的負面影響,關注異體字對書法藝術帶來的積極作用。同時,應積極探討漢字功能的分化轉移現象,理清漢字的源流及其發展變化,避免出現誤用和訛用的情況。在日常生活中,書法者應重視書寫,盡量避免過度使用電子產品而導致手、眼、心脫離的問題。書法貴在堅持,貴在領悟,貴在創新。
書法藝術是造型藝術與寫意藝術的高度融合,是寫實性與藝術性的辯證統一,是自由與規范的對立統一。席勒曾說過:“美是形式,因為我們觀照它;同時,美又是生命,因為我們感知它。”儒家以德寫書,道家以性寫書,佛家以智寫書,其共性都是追求書品的至善至美,達到和諧的最高境界。筆端以點畫切入,寓意在點畫之外,透過視覺的畛域洞悉世間萬象,寄托豪情壯志,領略春山如笑,展現海市蜃樓,欣賞滿目青山,漫步曲徑通幽,聆聽萬籟俱寂,暢敘幽情,凈化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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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愷龍(1996-),男,漢族,甘肅天水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對外漢語、語言與文化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