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世 林
(皖西學院 外國語學院, 安徽 六安 237012)
作為加拿大最有影響力的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以其女性身份和高度的社會責任感,在她的作品中一直關注著生活在男權話語下的女性的生存狀態,關注著她們的精神和心理狀態。由于自己的女性身份和經驗,她的大多小說都以女性為中心。而阿特伍德筆下的女性人物又是極具鮮明特色的一類群體。一些美國的評論家認為,阿特伍德常常具備一種女性族類的偏愛,在她的小說與非小說的文字中,經常描寫及傳播作為婦女、加拿大人及作家或是三者合而為一的禮儀與經驗。她高舉大旗,一面寫著“這就是我們”,一面寫著“不要指責我們”[1]。阿特伍德致力于描寫女性、展現女性的世界,這與她思想中固有的女性意識分不開。家庭成員和社會風潮的影響、求學成長經歷都讓阿特伍德有著自己獨特的關于女性身份的思索和見解。她認為,如果塑造一個女性形象, 會讓其擁有人類一切該有的情感----憎恨、 嫉妒 、貪婪、 惡意、怒惱和恐懼, 同時她還應該有愛、仁慈、寬容和快樂 。她不應該因為有缺點而被視為惡魔或者壞女人[2]。由此可見,阿特伍德筆下的女性必將是獨特的、與眾不同的。
出版于1993年的《強盜新娘》是阿特伍德的第八部長篇小說。小說以其夸張的情節、獨特的人物性格、對經典的戲仿及與眾不同的敘述視角,既收獲了包括“英聯邦作家獎”在內的一系列獎項,又引起了眾多學者的關注和研究。科羅爾·安·豪威爾斯就把《強盜新娘》解讀為一部以后殖民文化為主題的小說,認為它是阿特伍德探尋加拿大身份過程的一部分。實際上,小說《強盜新娘》延續了阿特伍德一貫的對女性角色的描寫和書寫,主要描寫了三位主要女性托尼、查麗絲、洛茲和搶她們丈夫的“強盜”澤尼亞之間的恩怨糾葛。本文擬分析阿特伍德對小說中四位女性角色的主體書寫,認為這種書寫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對傳統女性角色的顛覆塑造,以及對傳統兩性角色的重新配置;二是作者所采用的多重女性敘述視角。通過分析來解讀阿特伍德獨特的女性意識和思想,闡釋阿特伍德對女性身份和角色的解構和重新建構。
眾多女性主義者都持有這樣的觀點:造成男女之間在家庭地位、社會地位上存在著巨大差異的原因不是先天的,而是后天形成的,是父權制思想和意識形態的表現。正如西蒙娜·德·波伏娃所說的那樣,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3]。于是,在傳統的男女對立的二元關系和男性書寫中,男性總是強壯、理性而有領導力和話語權的,而女性通常被賦予柔弱、被動和情緒化等弱點。
在托尼、查麗絲和洛茲這三位女主人公的塑造上,阿特伍德拋棄了男權社會和意識形態界定給女性的“女性氣質”標準,賦予她們一定的“男性氣質”。在兩性關系中,阿特伍德也有意顛倒了傳統的兩性角色和兩性關系配置,挑戰了對性別與性別角色的常規看法[4]66。通過這種書寫和顛覆,阿特伍德實現了對主要女性角色身份的重新建構。
在小說《強盜新娘》中,作為主人公之一的托尼進入一向是男人主宰的大學歷史學教授這一行列。作為一位女性,她從不在意自己的外表,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書籍和論文上。作為一名學術研究人員,她冷靜、沉穩和善于思考。除了這些典型的男性氣質,在阿特伍德的筆下,托尼還擁有了杜撰歷史的能力,她讓羅馬的角斗士為了精神啟迪和快樂而戰[5]123。在這里,作為女性的托尼有了對歷史的話語權,這是傳統女性角色根本不敢奢想的權利。她甚至用食物拼成地圖,借此來安排歷史,把歷史置于自己的掌握之中。在像男人一樣掌控歷史的過程中,托尼變得剛毅冷酷,連一向代表權利的父親在她眼中也不過是一場讓人生氣的干擾,而且這干擾也顯得軟弱無力[5]73。
查麗絲的“男性氣質”主要體現在她的獨立和自由等精神力方面。她放棄原來的工作,按照自己的意愿選擇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和工作。傳統女性角色向來依附于男性,沒有自己的選擇權。而查麗絲按自己的意愿選擇想要過的生活,并享受其中。她對自我生活的掌控和隨心的選擇,讓她區別于局限于家庭生活、對生活和自己的角色都只能接受的傳統女性們。她擁有的這種自由的選擇權,在男權社會,向來只有掌握權利的男性才可以擁有。
洛茲闖入一向被視為男性領域的商界,并且非常成功。她長得高大,精明能干,性格也比較豪爽。她擁有巨大的財富,這一切都是傳統的男性才具有的氣質和能力。而洛茲不僅做到了,而且做得更好。
在這三位女性的塑造上,阿特伍德顛覆了傳統的女性氣質,讓托尼擁有理性、查麗絲擁有自由,而洛茲擁有財富。阿特伍德通過這種書寫和創造,讓她的女主人公們擺脫了依附男性的他者地位,從而成為獨立的個體。
在兩性關系方面,作者也將這三位女主人公和男性之間的關系進行了顛倒,這種關系不再是傳統的男性主宰女性,女性成為附屬。相反,兩性關系正好成了倒置的狀態。
與托尼相比,托尼的丈夫韋斯特顯得平庸、脆弱且需要保護。作為男性,他沒有傲人的事業,所做的只是在閣樓上研究他的音樂。他在家庭中也沒有承擔丈夫和父親的角色。每次被澤尼亞拋棄之后,他都會再回到托尼身邊求助。他沒有男子氣概,在與托尼的關系中,托尼占主導地位,擁有決定權,而韋斯特則成為依附托尼的人。
查麗絲的丈夫比利是個美國逃服兵役者,在加拿大的非法身份讓他成了查麗絲的收容對象,并給他提供所需要的一切。他對家庭毫不關心,只想時刻黏著查麗絲。他不愿出去找工作,像寄生蟲一樣依附在查麗絲身上。他甚至不愿承擔父親的責任,在得知查麗絲懷孕之后竟然對她拳腳相向,最終與澤尼亞私奔,導致查麗絲自己一人承擔起撫養女兒的責任。比利對責任的逃避讓他擔負不起任何男性氣質,而查麗絲卻選擇承擔一切責任,他們的關系也恰好顛倒了過來。
密奇和洛茲的婚姻主要是因為密奇看上了洛茲的錢財,而洛茲看上了密奇的容貌。這與傳統婚姻中男性要有才能和財富,而女人只要美貌的主張截然相反。在家庭和婚姻中,密奇不履行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在公司里,他也位居洛茲之下,并且到處拈花惹草,還讓洛茲幫她收拾爛攤子。所以在兩人的關系中,洛茲一直都掌握著主動權,密奇成了附屬物和被動者,兩者的關系也是顛倒的。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強盜新娘》中的這三位女性都有獨立的經濟能力,有自己的房子,擁有自主選擇人生的自由,并有能力對各自的人生選擇負責。而男性形象被弱化,成為被收容和依附女性的對象,傳統的兩性關系完全被顛覆。從這種顛覆性關系中,也可以看出作者女性主體的書寫。
波伏娃曾在《第二性》中說道,按照社會傳統性別特色界定,男人總該是理性的、強壯的和有決定性的,而女人總該是情緒化的、脆弱的和服從的。這就暗示著如果一個女人不具備傳統女性的那些“美德”,作出了離經叛道的舉動,她們就會被看作妖怪一般的人物。《強盜新娘》中的澤尼亞就是這么一個另類的“女妖”。這個“女妖”能夠洞察人心,常常利用別人的弱點編造自己的身世博取同情,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和其他三位女主人公相比, 作為“女妖”的澤尼亞更是將傳統的女性形象和兩性關系進行了徹底的顛覆。 小說標題《強盜新娘》戲仿自格林童話《強盜新郎》。 在傳統的男性書寫中, 作為具有侵略性的強盜,角色肯定由男性擔當。 而阿特伍德將其換成了女性角色。 作為“強盜”的澤尼亞滿口臟話與謊言, “翹辮子”“滾開”“著魔”是學校里的普通女孩從來不用的詞, 而它們卻是澤尼亞的日常用語。 她肆無忌憚地使用它們, 破壞屬于男女之間語言的界限, 顯示出自己的主體身份。
在對待同性關系上,澤尼亞未如女權主義者所期待的那樣,表現出團結友愛的姐妹情誼。她敲詐托尼的錢,玩弄韋斯特的感情;從查麗絲身邊奪走比利,讓她腹中的孩子沒有了父親;從洛茲身邊勾引走密奇,并卷走公司一大筆錢財。而正是她看似無情和殘忍的做法,讓三位女主人公意識到了自己在婚姻和兩性關系中的問題,是澤尼亞促進了她們的覺醒和成長。
作者對澤尼亞角色的顛覆也體現在她和男性的關系中。她勾引玩弄三位女主人公的丈夫, 并不是因為她愛他們,相反,她把他們作為一種獵物。在她這里,傳統女性在男權話語中固有的受害形象完全被顛覆,反而是那些男性成為受害的對象,她讓三位男性飽嘗苦頭。
法國小說家埃萊娜·西蘇認為:“婦女必須把自己寫進文本,就像通過自己的奮斗嵌入世界和歷史一樣。”[6]西蘇的觀點很明確,那就是女性必須建立屬于自己的文本才能在文學中占有一席之地。她們必須主動書寫女性視角下的世界,表達女性的自我經驗,成為事情和其他人物的評判者。毫無疑問,阿特伍德就是這一主張的踐行者。
在《強盜新娘》中,阿特伍德將女性作為小說的主體,男性則成為配角。在兩性關系中,也讓女性成為主導和擁有決定權的那一方,男性則成為附屬。在《強盜新娘》中,阿特伍德還采用了不斷變換的女性敘述視角,讓敘述權和話語權始終掌握在托尼、查麗絲和洛茲這三位女主人公手中。
這三位女主人公的敘述不僅展現出女性視角下的客觀世界,同時也表露出她們的內心世界及作為女性,對女性、男性和這個世界的獨特思考。她們以敘述為武器,講述了她們與“強盜”新娘澤尼亞之間三十年的恩怨糾葛。作為他者和異類的澤尼亞的形象是通過這三位女性之口呈現的。
在她們眼中,澤尼亞的樣子和出身都是不確定的。對托尼來說,澤尼亞是一張打了強光的照片,看不清真容,只剩下基本的五官,那就是紅紫色的嘴唇、高高的顴骨、一團煙霧似的頭發及帶著爆炸開來的卷曲[5]38。而在查麗絲這里,澤尼亞又變成了一種致命、最具破壞性的顏色,她的周圍可以旋出“黑色的光暈”,這種光暈代表的是黑暗和破壞性,帶來的影響也是致命的。至于洛茲,她眼中的澤尼亞又是另外一番樣子,澤尼亞的重返是明目張膽式的,她嘴角微翹帶著蔑視的假笑,她夸張地扭著自己的屁股,連她身上的香水味都帶著傲慢無禮的味道。
在三人不斷變換的敘述視角中, 澤尼亞的身世也變得捉摸不定。 對托尼來說,澤尼亞的母親是俄羅斯人, 為了掙錢她居然讓澤尼亞去當童妓, 后來她的母親死于肺結核。 而到了查麗絲那里, 澤尼亞的母親又變成了羅馬尼亞的吉普賽人, 有占卜的能力, 但最終被人用石頭砸死。 而洛茲被告知的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即澤尼亞的父母是猶太人, 家人在戰時被迫害, 而澤尼亞得益于洛茲父親的救助, 是家里唯一的幸存者[7], 如今的澤尼亞則是一個記者和自由撰稿人。 澤尼亞的出身到了每個人的口中,都變成了與敘述人有相似之處。
讀者自始至終都借助這三位女主人公的敘述來了解澤尼亞。實際上,澤尼亞正是掌握了敘述話語的三位女主人公各自分解出來的另一個自我。這也從側面印證了阿特伍德創作這部小說時的安排,托尼、查麗絲和洛茲這三個主人公都具有雙重性格,澤尼亞一人就有三重性格[4]67。這個三重性格就像一面鏡子,反射出三位女主人公內心深處暗黑的自我。她們通過各自的敘述描繪出澤尼亞,釋放出內心那個隱藏的自我。只有這樣,她們才能認清自己的弱點,在痛苦中變得成熟和堅強,最終實現對女性自我身份的建構。這種建構不是顛覆式的反抗,而是通過女性的敘述,通過自己的話語權找到真正的自我。在女性主義者看來,當女性不能講述自己的時候,她只是寄生于男性敘事文本中“空洞”的符號。只有當女性自我言說而不是“被言說”的時候,那些被男性中心話語遮蔽的女性經驗才能“浮出歷史地表”。女性爭取話語權的過程,也是她們“人”的意識復蘇的過程[8]。
而最為可貴的是這三位女主人公通過敘述,不僅實現了自我的身份建構,而且幫助澤尼亞確立了身份。因為在小說的最后,澤尼亞雖然死了,但三位女性決定講澤尼亞的故事,而繼續講述澤尼亞的故事,也讓澤尼亞最終擺脫了自己的他者身份,終結了她的無聲狀態。羅伯特·克羅耶奇曾精辟地指出,“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沒有自己的身份,除非有人講述關于我們的故事。虛構使我們成為真實。”[9]
阿特伍德一直聲稱自己不是女權主義者,而是溫和的女性主義者。在她的作品中,她借助這些女性人物,用她們獨特的性別身份與眼光聚焦來觀察和體驗世界,從而描繪出女性自身獨特的生命體驗。在小說《強盜新娘》中,一方面,她解構了傳統的女性形象和傳統的男女角色配置,為讀者描寫出了三個具有男性氣質的女性角色和一個完全不具備傳統女性氣質的”強盜“角色。另一方面,阿特伍德讓女性成為敘述的主體。讓她們敘述自己的故事,讓女性的故事通過女性來講述,從而使她們有了自己的聲音,建構了自己的身份。這也是阿特伍德實現女性主體書寫的一種方式。
通過女性主體的書寫,阿特伍德做到了成為那種真正自覺的女性作家,將女性性別視為一種精神立場,一種反秩序的、反異化的、反神秘的立場,同時也是一種永不承諾秩序強加給個體或群體強制角色的立場。同時,她還描寫了與傳統的男女關系完全不同的男女關系模式,即女性完全擺脫受害角色成為兩性關系中的主體,而男性則成為附屬和依賴的角色。通過對女性主體的書寫,阿特伍德一方面表達出自己獨特的女性觀,即對傳統男權社會強加給女性的女性氣質的否定,認為女性要智慧、勇敢和獨立,要具有主體性和主體意識,這樣才能在男權社會中重新建構自己的身份。
阿特伍德筆下的女性只有作為主體而不是被稱作他者才能保全自我,逆轉父權的等級結構,從而拒絕成為犧牲品[10]。在《強盜新娘》中,阿特伍德正是通過對這些女性主體的書寫和建構,才讓這些女性逆轉了自己的身份,讓她們最終避免成為受害者,實現了對自己的身份的重新建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