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很重要的奇跡

槃寧

奶奶的每一面都像一道直直往上的光，只要靠近她，無論是被生活壓彎了腰還是垂頭喪氣的人，都會跟著仰起頭、仰起希望。

前兩年我寫過一篇奶奶路見不平一聲吼，在小公園打擊校園霸凌的故事，好多人喜歡，紛紛稱贊：“奶奶太可愛了。”我笑，這只是冰山一角，奶奶是我見過最神奇的人。她像個永動機，無論做什么，精神頭兒都很足，還能讓人覺得，這個世界特別好。

當然，她也普通，擁有著老年人省錢的信仰。

我們這代人追星必看演唱會，他們那代人省錢必用飄滿了雪花點的電視機，奶奶家也是，誰說都不肯換，每天拍拍打打、舉著天線，還要忍受畫面上躥下跳帶來的視覺疲勞，太費勁兒了。

比起這個，我寧愿聽她十年如一日的人口廣播：“藍天菜場那家的青菜便宜4角，永輝的西紅柿今天特價，我跑了一上午……”“你坐公交車還要1塊錢呢？”我打斷她。“我有老年證，坐車免費。”她一句話就回得我啞口無言。

她是免費公交的忠實粉絲，去年炙熱的夏天，新聞一直在播老年人中暑的消息。有次她要跟我們出去辦事，我爸要開車去接她，她義正詞嚴地拒絕了：“繞路不要油錢啊？我坐公交也能吹空調。”走到公交站有一公里路呢，我咽下話，瞇著眼睛望車窗外，陽光火辣刺眼，連乞討的人都沒有，而奶奶這些年，幾角一塊攢下來的零錢，其實全進了他們的口袋。

從我有記憶起，奶奶每次出門都會準備一個裝零錢的小布袋，哪怕是每天都走的路，面對日復一日固定的乞討者，她都會一次次將硬幣輕輕放在那個人的破碗里。

物價漲了，她給的價兒也跟著漲。

奶奶說：“他跪在那兒，不得給錢嗎？”我聽不懂有什么必然聯系，但能被她語氣里平起平坐的尊重感染。

奶奶的素質真的很高，雖然文化程度只到小學。我對奶奶的過去了解得不多，只大概知道，她很小就輟學了，但能讀書的時候，她一直都在班里名列前茅。當時她家窮，奶奶的媽媽是給人洗衣服的，大冬天里，奶奶一放學就去幫著洗，其中辛苦如人飲水。我才更覺難得，受盡冷眼而愛世人，才是真正美好的人。

她一輩子都沒和人紅過臉，任勞任怨，嫁給爺爺后，也為他洗了一輩子衣服。我從沒見過爺爺干活，他在醫院藥房工作，退休后每天拿著放大鏡看藥方子，唯一的活動就是養養花。奶奶一整天馬不停蹄，什么都收拾得利落。

我媽一做家務就不高興得直抱怨。我跑去問奶奶：“你不累嗎？”“有什么累的？一家人快快樂樂，能吃飽穿暖，還有什么不滿足的。”我聽著，一瞬間心里所有的不開心煙消云散。

她是個太容易被滿足的人了，只求一生活得盡心盡力。她把爺爺和五個兒子伺候得妥帖，也不要求回報。我沒見過爺爺送她禮物，或是表達感謝及愛意，但他去世后，滿陽臺郁郁蔥蔥配著鮮艷，全屬于奶奶，是希望也是念想。

只是這樣小太陽般的奶奶，還是被爺爺的去世打擊到了，她搬去三叔家空置的新房子，不時地說：“感覺一下子衰老了。”瞧瞧，80歲的人說自己剛衰老，我笑：“那是因為你以前太有活力了。”

家空了，住得遠了，事兒少了一大半，她依舊不停歇，整天在家洗洗刷刷，買物美價廉的菜。每次看著她，我對老去的恐懼都會少一點，再少一點。過了85歲，奶奶的耳朵越發聽不清，卻更有意思了。

我是個很喪氣的人，經常跑去她家抱怨：“某某某好討人嫌啊！”奶奶豎著耳朵，點點頭：“哦，某某某好討人喜歡啊？對，就該和大家友善相處。”

我一下就氣笑了，心里的怒火蕩然無存，這種事無時無刻不在發生。我說別人壞，她就聽成棒。我跟我媽吵架了，說剛買的糕不給我媽吃，她立刻跟我爸夸我：“看看你閨女多孝順，說糕留給她媽媽吃。”

她的腦袋里好像只裝著白的一面，無論什么事什么人，她都會往好的方向想，也極其包容。

奶奶家的新房子有大彩電，唯一一次她不高興，是我看電影《驢得水》，她看不懂，在旁邊嘀嘀咕咕：“這著火了怎么不救火呢？哎呀，驢棚都燒了。”“他們怎么能騙人、吃回扣呢？這樣不好。”

她一直在重復，這不好那不好，直白得可愛，看不懂也能和別人聊上大半天，是個很熱鬧的人。奶奶不會做場面，但待人特別真誠，也愛說，只要有她在，什么場合都能變得輕松自在。

但我知道，爺爺去世后，她一個人很孤單。她不怕大彩電費電了，每天都從早開到晚，還認真地學玩兒手機，逛百度新聞。后來我爸給了她一個天貓精靈，她高興得手舞足蹈，每天都在家“訓”天貓精靈。

這也是她最厲害的地方，她能一直從各處吸取養分。和很多老人一樣，她倔強，養大五個兒子，卻執意不肯去任何一個的家里住。原先大家還經常輪班去她那兒住，但一場疫情，小區封死了。

這場噩夢一樣慌亂的世界難關前，我無暇顧及她，我也在異鄉被隔離在出租屋。奶奶卻打來電話，一個勁兒夸我太棒了，說：“你一個人在外地都能那么勇敢，我在家里還有什么好怕的。”她積極配合小區的管理和服務，最愛往外跑的她，兩個月沒邁出過大門一步。

她說是我以身作則給了她鼓勵，但實際上，是她一直一直，在用言行激勵著我們。奶奶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奇跡。

奶奶的每一面都像一道直直往上的光，只要靠近她，無論是被生活壓彎了腰還是垂頭喪氣的人，都會跟著仰起頭、仰起希望。

每每說起她的故事，我還會順道兒想起島田洋七的《佐賀的超級阿嬤》，想起思文在脫口秀里說過的她的外婆，可惜我不厲害，沒法讓她魅力四射地在許多人眼中風光一把。

我只能因為她，更愛這個世界一點。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