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新嬌
前不久,侯德昌先生的弟子、山水畫家耿安輝先生為我寄來張仃先生的一套書,翻閱中讀到張仃關于紀念碑藝術的論述,由此想到張仃先生生前與紀念碑藝術相關的一切藝術活動,以及與他亦師亦友的侯德昌先生新時期對紀念碑藝術的繼承與創新。“紀念碑藝術”這個提法很早就有,但在當代,論述者鮮,當代藝術注重個性自我的表現,宏大史詩皆籠統歸入政治主旋律,很少談及個體在其藝術性中的作用。
張仃提出當代“紀念碑藝術”的必然性
紀念碑藝術的提法出自蘇聯的藝術家盧卡契,盧卡契把藝術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紀念碑藝術,即大的藝術;一種是個人藝術與家庭藝術。中國紀念碑藝術的高峰在唐代,當時的繪畫為建筑服務,閻立本是其中的大畫家。到了宋代,出現了“紀念碑”繪畫《千里江山圖》,集北宋以來水墨山水之大成,令人驚艷。
張仃在新中國建國十周年的一次報告中寫道:“搞大的紀念碑的藝術,要求繪畫、雕塑都要為建筑服務,是紀念碑藝術到來的時代,要求規模大,要有思想深度,這是過去任何時代無法比擬的。紀念碑藝術不同于文人畫,不是個人想搞就可以成的,而是由歷史發展的必然性所決定的。”在這次報告中,張仃明確了“紀念碑藝術”這一概念。“最好的紀念碑藝術,常常是既有格律又有自由,統一在變化之中,變化又為統一所要求。這種藝術常常產生于統治階級在走上坡路時,階級矛盾緩和,藝術也能得到機會發展,這種藝術常表現為統一而諧調。”
張仃是新中國元老級藝術家,擔綱新中國形象的設計,是新中國紀念碑藝術的首席設計者。1983年,張仃為長城飯店繪制了壁毯巨作《長城萬里圖》;
1984年,張仃主持了北京地鐵壁畫工程,設計并參加制作了西直門地鐵壁畫《燕山長城圖》和《大江東去圖》。侯德昌先生是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的學生,后來又留校任教,成為該校教師,曾隨張仃一同到桂林、三峽采風寫生。20世紀90年代侯德昌隨張仃五上太行山寫生,獲教良多。太行山的雄強博大征服了張仃,張仃為此創作了一大批表現太行山的作品,將張氏焦墨山水推向中國畫頂峰。侯德昌則以太行山為觀照,在山石的勾勒皴法上形成自己獨有的語言。他們兩對山水畫創作異曲同工,以各自的非凡筆墨塑造太行豐碑,天下之脊,表現了太行山的莽蒼與巍峨,謳歌了民族不屈不撓、氣勢恢宏的精神與力量。
師生都是農家子弟出身,侯德昌身上敦厚、樸質的氣息,使張仃先生對他產生了好感。真正使二人建立感情,還是藝術的紐帶。張仃一向愛才惜才,不遺余力地發現培養青年藝術家。作為畫家與工藝美術家,張仃對本校老師侯德昌在篆書與刻字方面的成就甚為欣喜,主動撰文在《裝飾》雜志上予以介紹。
拿給侯德昌及弟子贏來諸多榮譽的《幽燕金秋圖》來說,該作品在創作過程中,張仃十分關注,從頭至尾經常到創作現場觀摩指導,作品的題名與題跋最終采納了張仃先生的意見。這幅巨作一舉奠定了侯德昌在紀念碑藝術方面的地位,使之成為印在歷史中的作品。
超越小我,與時代共振
在2010年“融古通今——侯德昌書畫展學術研討會”上,美術評論家薛永年、尚輝等提出“廳堂畫”、“殿堂畫”概念,薛永年評論侯德昌畫中的廟堂之氣、殿堂之氣、磅礴之氣、浩然之氣代表了主流的氣象,不是畫文人的林泉之志,而是畫民族的精神氣象。“畫出了一種正大氣象,一種陽剛之美,突出了‘至大、至剛、至中、至正的精神。這是一種超越了小我的與時代共振的精神,不是山林氣,不是書卷氣,而是一種黃鐘大呂、金聲玉振的殿堂氣,很符合中央文史館畫家的身份。” 薛永年在今年寫的《根與魂的頌歌——侯德昌的書畫藝術》一文中著重提到侯老“在殿堂書畫上的突出貢獻,尤為引人矚目”。
“殿堂”二字放在現代的語境中,當然不是指古代宮殿、廟宇等,而是指新時期具有人民性、政治性、時代性的宏大建筑。與其相關的藝術作品則為“殿堂之作”。
像侯老這樣多年為毛主席紀念堂、人民大會堂、中央軍委“八一”大樓、中南海、天安門城樓等創作巨幅書畫,在美術界享有盛名、口碑的書畫家并不多,這些場所皆是具有國家象征意義、至高無上的殿堂,掛在這里的藝術作品,無疑讓人聯想到政治色彩與政治光環,本身已融入到國家與民族在歷史行進中所歷經的恢弘敘事中。這樣的作品需要畫者多方面的才識、才能、才干,還要畫者有與時代相振相諧的獨特的藝術個性。據悉人民大會堂管理者在做內部裝潢進行“招標”時,也曾用筆會的方式,征集過不少當世著名山水畫家的作品,一些作品被掛上之后,感覺與神圣的國體形象、莊嚴肅穆的建筑氛圍不相符,據說不少名家精心完成的畫作,因缺少一些要素而遭拆換的例子數不勝數。所以,像這樣一個特定氛圍特定場景的視覺空間需要綜合多方面的因素,并不是隨便一幅名家作品就可掛上去的。前面所說的廳堂作品或殿堂作品應當歸屬紀念碑藝術這一范疇,兩者的內質是一致的。
侯德昌先生的繪畫宗宋,延續了五代、北宋時期的荊浩、李成、范寬的藝術脈絡,對景寫意,搜妙求真,腹有丘壑自磅礴,山水氣勢雄偉渾厚,格調清新蒼潤。如《幽燕金秋圖》《山高松青》《松瀑圖》《山永壽 松常青》《居庸疊翠》《長城雄關》(有的作品與弟子耿安輝合作)等等,這些作品“咫尺有千里勢”,凝聚了他深潛內心的藝術才華和抱負,繪畫語言很好地表達了精神向度與民族氣魄。
藝術是分門別類的,有大我的,有小我的,門類與腔調各各不同,美美不同,各美其美。畫大山水的以雄為美,追求崇高、壯烈;文人畫小品畫追求個人意緒的表達,抑或自然世俗生活的情趣,可以幽然靜思,可以悄然玩味。雖然這些畫家名號大,筆墨也很好,這類自我意識強烈、渲泄自我胸臆的作品,與表現群體意識的、民族精神的作品迥然不同,其風格不適合掛在殿堂中。顯然,這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藝術道路。就后者來說,作品或蕭散疏清,淡遠簡約,逸筆草草;或狂傲嘯放,恣意熱烈,大寫意中的線條、墨團代表了畫家的精神符號,筆底明珠而不相容于時代,抒發了他們的苦悶悲憤。從個體來講,他們的精神與藝術光耀后世,一代代都有靈犀相通的知音。這是大多文人畫的藝術走向。在向度上它是向內的,深入個體精神的。而另一部分是向外的,廣闊而外括,重在弘揚民族群體形象。從空間上講也不同,一個是擺在公共空間的,一個是掛在自家書房、私人客廳的。前者反映個體精神的作品哪怕是出自大家之手,也不適宜登堂入室、掛在政治意味濃厚的公共空間讓世人瞻仰,這是顯而易見的。包括一些名家作品,藝術性可能很高,但掛上去不合時宜,這很正常,這是因為在氣象方面輸很多,小我的東西顯得單薄。單獨說它是一件藝術品,但不適合那個位置,所以掛在人民大會堂的畫是有特定標準的。
早在唐代,白居易就響亮地提出:“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這既是古訓,又是歷代文人富于歷史使命感的寫照。“為時而著”即為時代之意而著,意味著自己對時代對現實社會的關注與關切,對改造社會、促進社會進步的一種責任和使命。侯老正是秉承了這一“古訓”,沿續了現實主義創作傳統,他認為墨戲是個人的,是古代文人所為。在侯老這里,他的藝術思考都與“宏大”有關,與社會責任感有關。他認為,責任感這個東西是文藝的一部分,不能看輕它,尤其是中年以上的藝術家,更要自覺地擔當起社會責任感與歷史使命感。
這就牽扯到殿堂與個人、大我與小我的問題,殿堂畫或紀念碑藝術對繪畫有明確的要求,這是藝術家面對的現實問題。墨戲是文人抒發自我的藝術,只是抒寫胸臆。比如蘇軾的《枯木怪石圖》與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雖然作為獨立的藝術品,《枯木怪石圖》的意義不同尋常,它是士大夫做官之外的復雜的心性表達,沒有專業畫家的技高一籌,沒有專業性在“形似”上的標準,它是虛的,不以形為唯一目的,只是抒寫胸中的盤郁之氣。但這樣的畫只適合掛在一己之室,在悵惘中凝思。而《千里江山圖》則不同,其恢弘氣勢、絢麗色彩都代表著江山社稷,代表著廟堂。
當然,當今社會畢竟與千年前的封建王朝不同,今天的殿堂乃是人民議事、治國理政的場所,侯德昌先生1994年為人民大會堂東大廳創作的《幽燕金秋圖》,我們至今仍然每天能在《新聞聯播》節目里頻頻看到。庚子年疫情吃緊,“殿堂”上每日都在商討國是,記者的攝像頭不惜放慢節奏,一遍遍停留在這幅大畫上,將畫中的巨峰、雄關、長城、青松、紅楓……一遍遍映入人們的視野。他的藝術在廟堂之上,也在群眾之間;既浩遠壯偉,又親近熟稔。當政者的話語與其畫面的交織,合成了一股莊嚴而外界無法抗拒的力量。在群峰矗立、長城蜿蜒、云海激蕩的畫面上,看到了一個民族的過往、現在、未來——從現實中可以窺視出,真正的藝術有著久遠的生命力。
時代的造就與歷史的選擇
為什么會是侯德昌?人們腦海中常常會有這樣一個疑問。其實了解他的人很清楚,他和他的藝術是時代的造就,也是歷史的選擇。
侯德昌1961年大學畢業后因成績突出留校任教。這之后世事多變,從他的履歷來看,一直到“文革”結束,他沒有蹉跎一天的光陰,而是沉潛身心,惟硯作田,終日墨耕,在與藝術名家交往中獲得學習契機,使自己的書畫藝術在精進中出現關鍵轉折。
“文革”后,侯德昌迎來了創作的春天,他的一系列作品如雨后春筍般誕生,形成豐饒繁茂的藝術之洲。1994年國慶《幽燕金秋圖》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東大廳向世人展現,使侯德昌的大山水畫藝術走向峰巔。
侯德昌的繪畫始終貼合著時代的脈博,在時代變革中應運而生。處在這樣的歷史機遇下,他的山水畫藝術一如“黃鐘大呂、金聲玉振”,為這個時代所鳴。故薛永年云:“侯德昌的山水畫崛起于改革開放新時期,色調清新,描繪了新時代山水特點,既重視生活中自然美的開掘,更重視表現民族精神與時代脈搏,緊緊抓住了中國畫傳統文化中主流的東西,給以發揚光大。因而從筆墨意境到精神境界都發生了新飛躍。”
袁行霈如此評論侯老:“壯年游名山大川,養浩然之氣。下筆遂縱橫捭闔,尺幅愈大,愈見氣象。舉凡奇松怪石,懸崖瀑布,長城雄關,古剎危樓,每令人嘆為觀止。”縱觀侯德昌的書畫藝術作品,他強烈崇高的思想感情完全隱藏于他典型性的繪畫語言中,日月輪回,夙夜不懈,把他對國家的情、對民族的愛,對家鄉太行山的眷戀用如椽大筆書寫在巨幅畫卷里,完成了一個個莊嚴神圣的歷史使命。它們是一座座矗立于人們心中的藝術豐碑。
美編 敏子 編輯 饒丹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