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如何告訴你我的不安 組詩

申秀明

一種虛妄

該如何告訴你我的不安

首先要向你描述一場故鄉山上

尋常的雨，打濕了天空的亮

接著你需要練習

聯想的修辭，從青黑色雨水到

蠹朽的橫梁

這種古老使你想起

清晨薄霧中老人摘菜時

顫抖的手，和女人因勞作而

粗糙的面龐

野草瘋長，母親佝僂的背

在麥田里起起伏伏

往回望我的故鄉月色凄迷

往前走我啞口無言，故鄉山上供奉

我泥土所筑的王座

誰的腳步漸進，踩在我的心尖

空山無人處，一朵花又獨自墜落

此種不安類似于一種虛妄

臨在我的頭上

它落在每個人的屋檐上

很奇怪沒有人再提起那場雨

昨夜下得滂沱，一定

淹沒過造夢者的境

譬如僻靜的村莊毫無征兆地

被從各個角落中涌出的水覆蓋

樹上的鳥長叫一聲撲騰翅膀

消失在干瘦的枝頭

于是我得以看見雨水

撲打在每個人的屋檐上

和我們的祖先那時一樣

月亮下，雨水閃著黑暗的光

很久以前我就明白這個道理

光使我們看到了黑暗

它有輪廓，它有

幽微的顏色

他們再不醒來

災難就要來了

親愛的，在黃昏哭吧

我要感謝那些使我免于驚慌的人

他們甚至未能意識到那是一種愛

因此我昏黃而絕望的傍晚仍能保持它的完整

在膨脹擁擠的空氣中，因為他們的博愛

我得以重新回來并不再惶恐

于是就繼續走在黃昏的路上

看見年少的我坐在池邊

孤獨地投著小石子

憂愁像濃霧一樣包裹了他

使整個黃昏墜入一場真正的虛無

于是就在記憶貧瘠的土壤上反復搜刮

得到一個守口如瓶的傍晚和無數次

絕望的落日

這些年來，我變成了只受驚的幾維鳥

躲閃在眾人之間

我要感謝有人曾來過，曾試圖救我

曾維護過我沉默的權利或

引導我怎樣哭出來

曾在某個瞬間看穿了我并且沒有聲張

為了安全我選擇裝瘋賣傻

阻止哭聲打破所有人馱起的清晨

說到神使我感到無力

近日我去爬故鄉的山了

沉默的連綿的山脈，和我一樣

一貧如洗。是故鄉母親般的神性

呼喚著我，告訴我還有一片

寬厚博愛的土地

于是流浪的心得以安放

再看一眼故鄉的山吧，用全部的感官

心底的水又向上漫了一寸

把頭顱更低一尺，親吻

生的榮光，此時

一只麻雀驚起，無數只驚起

說到神使我感到無力

人們幸福時從不提及

受難時常常想起

但還有一團篝火在燃燒著

但還有一團篝火在燃燒著

還有眾多天真的火舌

把觸角伸出去，在那里遇到我

人們緘口不言，神色如火光明滅

就像那天田間路上我目睹的

一朵花的凋謝一樣

有人垂下眼

近乎絕望地乞求：“請讓此火不熄。”

微弱的心鼓顫動在風中

眾人圍起火堆，手舞足蹈

受難者迷失在消逝的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