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霞 孫立春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美蘇冷戰的國際格局下,遭遇到重重包圍封鎖,世界很難聽到中國的聲音。在此背景下,《人民中國(日文版)》(以下簡稱《人民中國》)在周恩來、廖承志等老一輩革命家的關懷下應運而生。《人民中國》是面向日本發行的國家級綜合性日文月刊,隸屬于中國外文局。創刊以來,除對日集中報道中國政治、經濟、社會等方面內容外,還設立了小說譯作專欄,對中國當代小說進行譯介,旨在通過對中國當代小說的推廣和宣介,吸引更多日本民眾關注中國。中日兩國毗鄰而居,文化交流源遠流長。新中國成立后,兩國雖沒有很快正式建交,但這絲毫沒有影響中國當代小說在日本的譯介與推廣。
一、中國當代小說譯介情況
1.1949年至1976年
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農村、戰爭和工業是中國文學創作的主題,也是中國當代小說譯介的主要題材。具體來看,在50年代至60年代,譯介小說主要以農村生活為題材。代表作家有趙樹理、馬烽、秦兆陽、李準、王汶石、管樺、浩然等。50年代農村小說作家人數眾多,并且來自不同的地域,但通過對比可以發現,他們作品中描寫的幾乎是完全相同的生活,甚至各自作品塑造的人物形象也有幾分雷同。小說中的具體故事可能有所不同,但故事的開頭、發展、高潮,特別是結尾部分,卻有著驚人的一致。中國文學出現這種現象與當時的社會背景密切相關。這一時期農村作家群體的創作空間被嚴格限制,只能充分施展自己獨擅的敘述方式、敘事態度,竭力展現鄉土的獨特色彩。
其次是革命歷史小說的譯介。代表作者有歐陽山、峻青、王愿堅、茹志娟等。代表作品有王愿堅的《黨費》、茹志鵑的《百合花》等。對于革命歷史小說來說,不同作家因寫作風格不同,作品被譯介后得到的社會反響也千差萬別。以同屬革命歷史小說的《黨費》和《百合花》為例,《黨費》所體現的慷慨激昂、英雄悲壯的藝術風格因與當時時代的政治氣氛和美學風尚完全一致而備受推崇。而《百合花》這部作品卻因為在題材、敘述方式、人物塑造等方面與當時崇尚的美學風格格格不入而遭到質疑和評判。
之后,在黨的過渡時期總路線指導下,我國工業建設較快發展,反映工業建設和工人生活的工業題材小說相繼誕生并被譯介。如唐克新的《種子》、艾蕪的《雨》等。雖然這些作品填補了在此之前工業題材小說譯介的歷史欠缺,但仍略顯薄弱。
1966年至1976年,中國經歷了十年“文革”,小說的創作和譯介也受到了強烈沖擊。在為數不多的優秀作品中,作家金敬邁的《歐陽海之歌》被當作文學的“樣板”廣受好評,其譯作也在《人民中國》連續刊載。另外,由于“集體創作”得到了鼓勵和提倡,也出現了不少集體創作的小說譯介作品。但在當時激進的政治思想、文學思潮下組織出版的小說大都存在諸多缺陷,中國當代小說的譯介進程自此進入了瓶頸期。
2.1977年至今
隨著1976年“文革”的結束,反映“上山下鄉”運動早期知青苦難遭遇的“傷痕小說”大量出現。如盧新華的《傷痕》、劉心武的《班主任》等作品,均顯示出了對極左思潮的強烈否定和批評意識,流露出濃烈的傷感情緒。直到20世紀80年代中期出現了一批知青作家,其作品開始不再局限于對知青運動的認識和評價,而是嘗試從理性角度去思考和探索整個民族文化心理,以及在這種特殊境遇中生存的知識青年的生命意義與價值追求。
到80年代中后期,整個社會的文學觀念轉為文學應該“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①同時,全社會工作重心也都轉移到四個現代化建設上來,“傷痕文學”“知青小說”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關注城市和鄉村改革的改革題材小說應運而生。關注這一題材的代表作家有蔣子龍、張潔、張賢亮等。另外,與改革題材小說同屬中國都市小說的還有市井文化小說。鄧友梅、陸文夫等的作品主要致力于表現中國都市的市井風情、傳統文化、風俗習尚等內容。這些反映當時中國社會發展情況的小說作品被及時譯介至日本,使日本民眾能夠更加及時、便捷地了解中國社會狀況。這其中,《人民中國》起到了重要的橋梁作用。
自1953年創刊以來,《人民中國》的小說譯介除在“文革”期間略受影響外,其余時期一直在如火如荼地進行,為促進中日文化交流作出了重要貢獻。但在1988年以后,這項工作出現了“滑鐵盧”現象,很少有優秀作家的作品被譯介,甚至小說譯作專欄在1997年至2003年、2005年至2013年曾兩次遭遇撤消。分析其原因,一方面,雜志社內部根據日本讀者需求對欄目進行了調整,增設其他欄目,撤消了小說譯作專欄。另一方面,隨著中國社會的不斷進步與快速發展,國內作家開始出現并日益強化知識產權保護意識,不再輕易授權雜志社譯介自己的作品。也恰是這兩方面原因導致小說譯介工作幾乎瀕臨絕境。
二、譯者特色和傳播效果
中國當代小說譯介到日本能否取得良好傳播效果,譯者的專業水平是關鍵因素,讀者接受情況是重要衡量標準。
1.《人民中國》的譯者特色
《人民中國》的小說譯介,大都由中國譯者和日本專家相互配合協作,共同進行。在中國譯者團隊中,既有安淑渠、劉德有、俞長安等在中日恢復邦交之前就學過日語的日語專家,也有剛出校園、工作經驗較少的日語專業學生。日本專家多為雜志社聘請的日籍專業從業人員,其工作內容主要是用更加地道的日語,對中國譯者譯后的稿件再次潤色修改。稿件經由日本專家潤色之后,譯文往往變得更加自然,像直接用日語寫的文章一樣,讀者也普遍反映“文章好讀了”。②除對譯文進行潤色外,日本專家中也有人承擔直接將中文翻譯成日語的工作。對日本專家來說,把中文直接翻譯成日語的難度相對較大。因為這要求譯者不僅要有深厚的文字功底,還要求譯者涉獵廣泛,對中國政治、經濟、文化、風俗等均要有所了解,從而對中文及其語境有更深更準確的理解和把握,翻譯后的文字才能更接地氣、更具有感染力。
2.讀者接受情況
《人民中國》自創刊以來,取得了一系列豐碩成果,對促進中日民間友好交往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日本讀者通過這本雜志,了解到更多關于中國的信息。然而,盡管絕大多數讀者對雜志各專欄給出了較為積極正面的評價,但也有部分日本讀者表示,“過去,除了針對有必要向日本進行報道的經濟、國防和科學等領域外,《人民中國》并未取得多少理想的成績,報道內容主要集中在政治和人民生活方面,對于日本讀者而言,顯得有些乏味”。③不少日本讀者對小說譯作專欄反響平平。這種情況說明,雖然《人民中國》對中國當代小說的譯介作出了諸多努力和持續探索,但在譯介過程中遇到不少困難,也并未實現預期目標。
在20世紀50年代到80年代中國小說主要譯作集中,筆者選取程儉等的《紅花墳》(赤い花の咲く墓)、肖木等的《戰斗的里程》(たたかいの行程)、蕭關鴻等的《小將》(若い闘士)、姜天民等的《第九個售貨亭》(九番目の売店)、宗璞等的《弦上的夢》(弦上の夢)、茹志娟等的《草原小道》(草原の小道)、馮驥才等的《神鞭》(神鞭)等7部作品集為主要代表進行調查分析。通過日本國立情報學研究所官網(CiNii)大學館藏圖書數據庫整理搜索,得出以上譯作在日本的館藏情況,如下表所示。
通過這些數據可以看出,中國當代小說譯作集大多集中在日本的大學圖書館,公立圖書館館藏數量相對較少。對中國當代小說研究與關注的群體也多以大學學者、教授和研究人員為主,日本民間對中國當代譯介小說的接受程度較為有限。日本亞馬遜圖書銷售網絡通過調查發現,上述7部譯作集目前只有《戰斗的里程》和《紅花墳》這2部譯作集處于在售狀態,其余均顯示無貨。此外,通過日本兩大書評網站“読書メーター”“ブクログ”進行檢索,也均無法搜索到上述書籍。
三、思考與啟示
通過上文分析可以看出,與日本當代作家村上春樹、東野圭吾等的小說作品在中國讀者中持續大熱現象相反,中國當代文學作品在日本并未獲得廣泛關注,譯介與傳播工作任重而道遠。
1.培養更多優秀譯者,提升中國當代小說譯介水平
當前,中國當代小說譯介群體主要包括:日本漢學家,該群體多為在大學從事中國文學教學與研究的教授;部分旅日華僑,如林芳等;年輕一代的日本翻譯家,如泉京鹿等。總體來看,中國當代小說譯介的優秀人才儲備不足。
中國當代小說譯介需要更多優秀、專業的翻譯家,其翻譯水平的高低將直接影響譯介作品本土化接受程度。只有培養和發掘更多優秀譯者,才能全面、深入傳達中國當代文學的魅力,推動中國文學真正走出去。筆者認為,小說《白鹿原》日文譯作在日本市場反響平平,與其譯者日語水平一般、缺乏對原作語言風格的準確把握與轉換有一定關系。建議在國內大學開設更多翻譯相關課程,舉辦更多專業培訓,提供更多實踐機會,通過實戰提高譯者業務能力、翻譯技巧與國際化表達水平。
2.深入研究日本讀者偏好,把握中日共同價值理念
應該看到,讀者對書籍題材的主觀性選擇也是影響中國當代小說在日本譯介效果的重要因素之一。調查研究發現,日本讀者偏愛武俠小說、歷史題材小說及其他中國風格鮮明的文學作品。④在江戶時代后期,町人喜愛閱讀“讀本”。而讀本恰是在中國怪誕小說影響下出現并發展的。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日本讀者從古至今更偏好趣味性較強的小說。以閻連科的《丁莊夢》在日本產生的反響可以看出日本讀者對中國有“趣味性窺探”的現象。⑤《丁莊夢》的譯者谷川毅曾表示,他對《丁莊夢》被擺放在日本紀實文學類書架上深感驚愕。或許,在一些日本讀者看來,《丁莊夢》是對中國艾滋病村的紀實報道,恰好滿足了他們借此窺探甚至臆想中國現狀的心理需求,也由此對該書產生了濃厚興趣和特殊偏好。
中國作家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后,其作品在日本引發了廣泛關注,并逐漸吸引日本讀者將目光重新轉向中國當代小說。通過對莫言作品進行分析,筆者認為之所以會出現這一現象,不僅是因為莫言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作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他的作品本身構思巧妙,且帶有一定中國式怪誕的趣味性,這是從古至今一直深受日本人喜愛的主題元素。同時,日本讀者在閱讀莫言一些作品時,甚至無需對中國國情有很深了解,也可以樂在其中。而反觀建國初期中國的部分文學作品,對許多日本讀者來說,如果不了解中國當時的政治、社會背景,可能很難讀懂書中內容,也就更難與書中人物產生共鳴,更不要說從內心真正接納甚至喜愛了。
但盡管如此,筆者認為完全拋棄中國文學原有特色、一味迎合日本讀者喜好與需求也并不可取,應在找準兩國文化、文學以及價值理念的共通之處上工夫。
文學真正的魅力在于其文學性本身,不應該被當作“社會學材料”僅供讀者娛樂一時。如果只是為了迎合某一時期、某一國家受眾口味,短期很有可能取得突飛猛進的傳播效果,但從長遠來看,對國家間真正相互理解、切實推動交流與共同發展、實現民心相通并無益處。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中國文化走出去背景下的當代小說在日本的譯介與傳播研究”的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4CYY063。本文受杭州市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杭州師范大學與話語傳播研究中心資助。)
「注釋」
①金漢:《中國當代小說藝術演變史》,浙江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74頁。
②人民中國雜志社:《共同走過六十年》,新星出版社2013年版,第23頁。
③同上,第486頁。
④王曉梅:《中國當代文學在日本的譯介與傳播》,提交給“貴州省翻譯協會第八屆會員代表大會暨‘語言文化與翻譯學術研討會”的論文,2016年12月,第199-209頁。
⑤谷川毅:《中國當代文學在日本》,《中國圖書評論》2011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