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一家人

□ 明前茶

在終點站，我追著一輛剛進站的公交車跑，刷卡進門的一瞬間，發現還有一位與司機一樣穿藍色短袖、戴平安志愿者袖章的女子，她提溜著飯盒，熟門熟路地打開，遞到司機手上：“快吃餃子，還熱乎著呢。反正你要下班了，瞧，我還幫你剝了蒜。”

敢情這是一對公交夫妻，妻子來接丈夫的班，順便把丈夫的午飯也帶來了。兩個人都是性格外向的中年人，成婚多年，越長越像，連笑起來魚尾紋的走向都一模一樣，跟我這坐得近的乘客，嘮嗑起他們的緣分，也跟講相聲一樣。

女司機說：“20歲進車隊，一拜師，就被師傅瞄上了。他以前也沒談過戀愛，也不知道怎么談，天天追著我，跟我談怎么勻速行駛，離紅綠燈有多遠就踩剎車才節油，跟我談夏天怎么防爆胎，冬天在雪地上開怎么防打滑。我心想，師傅，你能不能把話說明白點啊？難道還要我一個女娃子來捅破那層窗戶紙？”

我好奇：“最終難道是嫂子你表的白？”女司機大笑：“那哪兒行，得逼他先交定情信物啊。我打定主意，鐵了心不說，今天給師傅泡茶，明天給師傅椅子上綁個腰墊，后天給師傅在車里吊個香囊，反正我倆開一輛車，順手的事。”

男司機咳咳了好幾聲，仿佛被蒜瓣嗆到了，媳婦眼波盈盈瞄了他一眼，笑道：“敢做不敢認啊，我的電卷棒誰買的，帶粉色兒的潤唇膏誰買的？還有，是誰挖空心思打聽了我的近視度數，給配了茶色眼鏡來，還說，迎著日頭開車，不戴防紫外線的眼鏡，老了容易得白內障。‘我可不希望80歲的時候攙著看不見的小老太太’，你來評評理，這情話是不是說得很絕？”

我笑道：“原來嫂子是被一副眼鏡騙上了車。”男司機立刻接嘴：“還用我騙？她原本就在這輛車上。結了婚，車隊領導也知道我們雙方父母，不是身體不好，就是在農村有地要種，生了孩子，沒人可幫帶，所以特意安排我們開同一輛車，錯開上班時間，好照顧小孩子。”

說話間，女司機已經把茶杯里的殘茶倒掉，給丈夫續了杯新茶，說：“橫豎下了車，找廁所不煩神了。你也熬了這半天，趕緊喝口好茶。”

男司機望向我，笑道：“瞧見沒，有時我都替她累得慌，每樣責任都要盡，最后只能忘了自己。我娘從宿遷來看望孫女，聽不懂普通話，她每天飯桌上當翻譯，就怕我娘不自在。”女司機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收拾丈夫的飯盒，提醒他啥時候接孩子，啥時候該下單買菜，要記得留心老師在微信群的通知云云……女司機微笑著對我說：“我家這位，笨嘴拙舌，漂亮話都說不囫圇的，不過，他是個行動派，女兒小時候，沖奶粉、換尿布，樣樣都干，女兒上了學，家長會多半是他去開，孩子的功課也是他管著，就為著我開下午的車比較安全。這些年，他要么開凌晨5點半到12點的車，4點多就要起床趕往總站，要么開傍晚到半夜的車，很不容易……”男司機瞄了一眼手表，催促道：“時間快到了，別嘮叨了。我看著車，你趕緊小跑著去上個廁所……”

兩人迅速交接，在發車鈴響的剎那，我在左邊車頭的后視鏡里，看到拎著飯盒的男司機在車外，緩緩舉起右手，默默一攥；而已經戴上茶色眼鏡的女司機，也在車內舉起右手，緊攥了3秒。隨后，她平穩沉著地發動了龐大的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