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林

看到一篇文章《被公共汽車拋下的人》,作者講了坐公交車時目睹的一幕,坐公交車需要乘車碼,一個提著大袋小袋上車的外地人不會弄,手機沒有綁銀行卡,沒有下載軟件,又被系統提示不是安全賬戶,弄半天都是“無效碼”,別人幫著刷也不行,得實名制坐車。司機讓他下車找路邊的年輕人幫著弄一下,車上很多人都覺得他耽誤了自己的時間,讓他下車。最后,那人只能下了車。這個外地人與其說是被公交車拋下,不如說是被技術拋下。
因為不是媒體報道,無從考證文中敘述的真假,但反映的生活鏡像卻很真實,所以在社交媒體引起很多討論。特殊時期,很多商場進門都需要刷碼,每次經過的時候我都會想,那些老人和不會操作的人怎么辦,是不是就不能進商場了?
現在很多地方發普惠性的消費券,都是通過手機和社交平臺發放,有多少人被這種設置排除在外了? 2019 年有個全國人大代表想到了這些群體,他追問在目前中國2.4 億的老年人中,有多少能熟練使用手機付款?會用打車軟件?會在網上訂票?會解鎖共享單車?他指出,在信息化社會,數字鴻溝將導致對老年人口的新的社會排斥問題和新的不平等問題。
是技術拋下了這些人嗎?也不是,技術的初衷是友好的,邏輯中帶著增加人類福祉的親近性,但必須看到,每個技術本身都有一道鴻溝,將那些缺乏接觸能力的人排除在外。技術讓我們的生活更方便,技術以人為本,這句激動人心的口號,本身是以技術推廣和使用者為中心的。
人們上著網課的時候,很難想到那些沒有手機、沒有網絡、上不了網課的孩子;把坐飛機、喝星巴克、手機支付當成生活日常的時候,很難想到這組顛覆一般人認知的數據:我們的國度有10 億人沒坐過飛機,90% 以上的人沒喝過星巴克,6 億人月均收入在1000 元以下……這么大的一個國家,有很多角落,有很多盲區。
工具理性的一個典型思維是,以工具使用者的利益為中心,而忽略那些工具使用者之外的人。是的,對于信息統計來說,手機掃碼是最方便、最有效率的方式,便于管理,可有沒有考慮過那些沒有手機或不會操作的人?是的,這么想會增加很多麻煩和成本,要專門安排志愿者幫那些不會操作的人,要為那些沒有手機的人安排人工登記,但為了不落下每一個人,這是應該付出的成本。這些人不是“麻煩”,他們有權利享受公共服務。
評價技術的文明友好程度和社會的現代化水平,不是看那些精英人士的生活如何方便和高級,恰恰要看對老人、孩子、弱勢群體是否友好。如果最弱者的利益都能得到保障,這樣的社會肯定壞不到哪里去。所以,每一個公共決策都應該有這樣的弱者底線思維,即能夠保障最弱者的基本利益,這樣的底線關乎社會良心。前段時間有報道說,疫情期間武漢社區禁足時,有很多獨居老人因為沒有智能手機而不能訂菜買藥。多虧社區志愿者的拉網式排查,老人們的生活飲食才有了保障。
什么是文明?就是一代人為另一代人考慮,掌握資源的人替曾經呵護過他們的人考慮,文明才能綿延不斷,生生不息。
每一次看到為了“一個人”的新聞時,總會被感動。偏僻的地方,雖然一個站點只會有一個人上車,但仍耗費巨大成本保留著這個車站。學生生病無法參加畢業典禮,校長專程驅車50 千米去病房為一個人完成畢業典禮。“一個人”總有一種動人的力量,讓我們感受到這個社會對人的關懷。
(月亮狗摘自2020 年8 月21 日《中國青年報》,Stacy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