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晗

每個人都要學點法律。法律絕不只是一種實際的精明和專業的技術,還是一種實踐的智慧和思維的方法。學習法律思維,會在多個層面促進你的思維升級,讓你擁有“大局觀”。
首先,要想深入理解法律思維,我們必須思考法律是如何產生的。關于這個問題,美國的霍姆斯大法官曾在其名著《普通法》中給出一個答案:法律起源于復仇。有人或許會感到意外:法律是一種理性的存在,而復仇恰恰相反,是一種非理性、情緒化的行為。法律怎么會起源于復仇呢?
其實,從最底層的邏輯看,原始的復仇和現代的法律,本質上都是一種社會秩序的維護機制。
我們知道,法律思維的核心是“凡事講規則”。事實上,只要是由人組成的社會,就會有各式各樣的規則。即便是原始部落也是如此,否則便無法維持秩序。
然而,要想實現一個群體的長治久安,真正的難題不在于有沒有規則,而在于怎么執行規則、怎么制裁違規者。無論是原始復仇,還是現代法律,其實都在解決這個難題。只不過前者是通過私人行為來維護秩序、伸張正義,后者是通過中立的第三方機構來執行。
順著這個思路我們就容易理解,為什么簡單社會不但允許復仇,甚至鼓勵復仇。原因在于簡單社會的公權力并不發達,要想打擊越軌行動、維護社會秩序,必須鼓勵私人復仇。無論是《舊約全書》提倡的“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還是中國儒家宣揚的“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都是在鼓勵私人復仇。被害者攻擊施害者不但不被視為違反規則,反而被視為在維護規則。
更有甚者,復仇在有些文明中還是一種法定義務。日本法學家穗積陳重在《復仇與法律》一書中記載:日本武士道盛行的時期,富山藩的重臣山田嘉膳被人殺害了,但山田嘉膳的兩個兒子卻絲毫沒有復仇之意,結果他們就被官府逮捕了。官府宣判二人“不容士道,無理至極”,因此沒收其房產,將其流放到邊疆。
反過來,如果一個武士跟主君說自己要去報仇,主君就會送他寶刀、路費,妥善安置他的家人,甚至在他復仇成功后還會隆重迎接,予以賞賜。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勇于復仇的武士維護了簡單社會的秩序。
可以說,在前現代社會,社會秩序特別需要依靠私人復仇來維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復仇其實是一種分散化的執法體制。
既然如此,為什么隨著人類文明的進化,復仇最終會演變成法律呢?原因在于雖然復仇對于維護社會規則來說價值巨大,但它效率低、成本高的弊端也逐漸顯現出來。
首先,在復仇的語境下,復仇者既是報案人,也是偵探,甚至還是警察、檢察官和法官,最終還得充當劊子手的角色,精力消耗巨大。復仇者繼而沒有心思從事生產,也就無法為家庭增加收入、為社會增加產出。
以著名的趙氏孤兒案為例:晉國大將趙朔被屠岸賈誣陷,慘遭滿門抄斬。他的門客程嬰為報答主公,養育趙氏孤兒,準備20年后報仇雪恨。為了這件事,程嬰花費了自己后半生的全部心血。在現代人看來,程嬰所付出的成本太過沉重了。其次,在復仇體制下,如果想要生存下去,每個人都必須變得睚眥必報才行。正所謂“冤冤相報何時了”,如果人人都這樣,合作就無法產生,經濟繁榮也會成為一件不可能的事。
于是,慢慢地,社會上出現了一批專門負責處理糾紛、維護秩序的中立裁判者??梢哉f,從復仇到法律的演變,實際上是社會控制系統的升級,從初始系統升級到了1.0版本,而升級背后的邏輯,是社會分工的逐漸細化。
我們可以通過一個思想實驗,來還原從復仇到法律的演變過程。
一個原始村落里有個最重要的規矩:任何人不得偷竊或者搶奪別人家的糧食。而張三宣稱自家糧食被李四偷了,李四不承認。于是雙方起了爭執,張三氣不過,帶著幾個兄弟來報復,將李四家的糧食全部搶走。李四家自然不能容忍,旋即帶著自家兄弟找上張家,把張三殺死了。此后,張三家又殺死了李四的一個兄弟……冤冤相報,無休無止。
整個村子因為張、李兩家的矛盾不得安生,甚至還被迫站隊,導致村內分裂,無法團結起來從事生產,一直富裕不起來。更糟糕的是,每當遭遇外村威脅或土匪搶劫的時候,全村人恐怕也沒法聯合起來抵御外敵。
最后,村民們開始尋找替代性的解決辦法:一旦出現糾紛,最好在尚未造成嚴重后果時找到一個中立的第三方進行調解,盡快息事寧人。那么,選誰來當調解人呢?最佳人選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一來老人見過各種糾紛和矛盾,經驗豐富;二來人老了大多心平氣和,處理問題相對公正。
就這樣,原本因為無法從事勞動生產而被嫌棄的老人,就此扮演了糾紛裁判人的角色,后來甚至成為“長老”,在村里享有很高的權威。村里會專門拿出糧食給他作為報酬。同時大家不必天天惦記著報仇,可以安心從事生產了。
這個承擔裁判和調解功能的老人,就是司法的雛形。
當然,從村里的老人到現代司法體系,中間經歷了很多過渡階段。在過渡階段中,充當第三方裁判角色的是各種公共權威,比如像海瑞、包拯這樣的官員,甚至是在“告御狀”的場景下親自審案的皇帝。
在中國古代糾紛解決的演化過程中,最關鍵的歷史節點是商鞅變法。秦國為了富國強兵,通過法令鼓勵百姓從事農業生產,勇于為國作戰,特別嚴禁“私斗”,即禁止家族之間的血親復仇。后來,秦始皇收繳民間武器,其實不只是為了防止民眾造反,也是為了杜絕私人復仇。
在經歷了眾多過渡階段后,現代社會才出現了專業化的法院和法官。但萬變不離其宗,從復仇到法律的演變過程,本質上就是一個由三方糾紛解決模型取代雙方復仇模型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無論第三方裁判者是誰,都不是為了滿足個體的正義需求,而是從全社會出發,考慮如何才能降低社會成本,促進社會發展。
然而,即便是現代社會,法律也沒法完全取代復仇。因為復仇是人的本能,是無法通過人為設計規則而完全消除的,而只能進行一定程度的抑制。
(摘自《想點大事:法律是種思維方式》,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得到圖書出品,小黑孩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