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雨晴

在一家機構媒體做記者的小周,不久前在B站上傳了他的第一個視頻。采訪、撰稿、配音、剪輯,全部工序完成共耗時一周。后來,視頻點擊量停留在2.2萬,粉絲拉新100人,收入為0。
當然,小周說自己也有收獲——那些無法量化的工作內容,包括對新趨勢的追捧、新渠道的把控、新技能的獲取和有朝一日成為頭部UP主的潛在吸金可能性等。這次嘗試讓他確信,自己不可能將視頻作為職業方向。
這也因此成為懸在不少人頭頂的疑問,到底要不要去做全職UP主?
工裝褲、草帽、紅酒高腳杯,是UP主阿振的標志三件套?!翱磥碚褚琅f是陷于優雅的墮落天使,或許精致就是振的宿命。”這句阿振標志性的臺詞則必須用粵語與普通話混搭的語調念出來。
第一次看阿振的視頻,網友腦子里大概只有兩個字:魔性。比如,他要做一碗只要肉不要面的“牛肉面”,把牛肉弄成細長的面條形狀;“健康”的快餐食品,他的選擇是將番茄炸成條,然后去蘸土豆醬。
他的視頻都“很用力”,內容也是精心設計過的,B站上絕大多數頭部UP主都是阿振的研究對象。作為資深B站用戶,阿振很清楚用戶到底想看什么?!皟煞昼姷囊曨l至少要展現10個笑點,這還不包括里面有許多展現美食的特寫鏡頭。”
想要保持每周更新一期的頻率,在阿振看來靠的是“肝”(進行某種熬夜傷肝活動),“肝”24小時,把長達數小時的碎片化內容切割、拼接成一條總時長兩分鐘的精華版本。最后只需要點擊上傳、審核,就會有數十萬點擊蜂擁而至。在不考慮商單的情況下,這些點擊對UP主而言就是收入來源。
評論區都是對他的夸贊。阿振的粉絲數在B站屬于中等,但10%的點贊率算相當高的。
這就是一直以來阿振想擁有但此前一直沒能獲得的感覺,他渴望得到肯定。學廣播電視編導專業的阿振,畢業兩年來換過兩份工作,都是在MCN機構。自抖音、快手等平臺崛起分割互聯網總流量后,不少公司為了占住這個新領域,開始不斷鋪設短視頻業務,阿振就是其中的“小白鼠”。
盡管外界有關短視頻造富的神話不斷涌現,但現實卻很殘酷。為期兩年的摸索,最終以阿振被公司開除結束。他沒有再找新工作,而是決定單干。2020年4月,阿振成為全職UP主。
“就還是不服氣?!卑⒄裨谏钲谧饬艘婚g公寓的頂層天臺,在遠處高樓林立的背景下,視頻里簡陋的天臺帶著強烈的反差感,也成為阿振視頻的標志化符號。
最開始阿振用千元左右的手機拍攝,像素實在太渣,全是馬賽克。于是他咬牙花2000元買了臺二手微單,終于可以拍攝4K高清視頻。用來剪輯的電腦是他上學時買的,后來還花錢升了配置?!暗琅f不是特別帶得動剪輯軟件?!卑⒄裾f。
在煎熬了一個多月后,4月25日,阿振的一條視頻播放量突破了200萬,內容是做肉夾饃——用一塊肉餅來夾饃。
粉絲量在幾千左右徘徊的阿振,突然找到了方向。此后更是迎來大爆發,粉絲數一路攀升至46萬,至此阿振總共發布了19個視頻,總播放量超過2000萬,單個視頻的最高播放量突破276萬。
當平均播放量穩定在幾十萬時,一切都不一樣了。阿振作為全職UP主的流量分成收入,終于和之前正式工作時持平了。
不過,阿振說他現在意識到了更嚴重的問題,“自己的腦洞正在枯竭。”下一期視頻做什么?還能不能達到這個播放量?會不會掉粉?萬一粉絲不漲了怎么辦?阿振每天都在不停地想。
雖然自稱老馬,但他只有24歲,2019年年初靠著在B站發布印度生存體驗視頻,一年間積累了幾十萬粉絲。他的粉絲說,在老馬這里,能看到別處完全找不到的視頻。
早上9點,老馬會從印度最大的貧民窟醒來。用房東給的塑料桶接好備用水,蹲在墻角沖涼。刷半小時手機后,他才能去衛生狀況堪憂的公共廁所。
粉絲調侃他:“都說創作不易,你這個確實太不易了!”
老馬的生活本來也很不易。他靠自學編程成了“碼農”,干了一段時間,覺得身體每況愈下,害怕在30歲之前就進ICU,于是果斷選擇辭職去旅游。
老馬也學YouTube上的UP主,出去旅游散心也不忘到處拍,隨手傳到網上。一個月后他發現自己多了1000個粉絲。
“當時激動壞了,慢慢就開始玩B站了?!爆F在老馬的個人介紹里寫著“流浪者,世界級廉價美食家”,他的內容以體驗各類生活為主。
其實,UP主的收入很低,只能支撐他在印度等國窮游。于是,老馬成了最接地氣的印度拔草旅行博主、B站生活區最接地氣的生活體驗家。
后來,國外體驗視頻受到疫情影響,停更了很久。無奈之下,老馬搞起了職業體驗。他注冊申請了外賣員資質,第二天就通過了,做外賣員的第一天他送了16單,視頻點擊量23萬,不算太高。
老馬點擊量最高的視頻,是在印度恒河里洗澡這種特硬核的生存體驗,最高可達到數百萬播放量。但類似的極致生存體驗看多了也會審美疲勞。老馬曾經想過去其他國家,比如日本,可惜生活成本實在太高,他做UP主那點收入根本不夠。
老馬也體驗過在深圳工地搬磚。這個活兒足夠辛苦,凌晨4點就得起床去搶活兒,一天下來累得話都不想說,視頻播放量也只有幾十萬。
老馬上個月做了13個視頻,有些他不太看得上,質量不是很高,他稱之為“水視頻”,但為了多分點錢維持生活,還是得做。對于以后如何繼續生活,老馬沒有明確的規劃。
其他上升期的UP主都喜歡分享成績和經驗,大家一起琢磨怎么漲粉。老馬不愿意,他心里明白,這沒辦法模仿,“別人能做的事情,你不一定能做吧?”
原本老馬以為他可以不接商單,只靠平臺分成和打賞生活。但最近,生存壓力讓老馬突然理解了商業化的價值。至少它能繼續支持他做自己認可的內容,而不是“水視頻”。
阿振第一次崩潰,也是因為收入。那是在粉絲數達到1萬時,一個廣告主找到他,問他愿不愿意接一條廣告,費用200元。阿振當時感覺不妙,“也太低了”。他拒絕了,而且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考慮接商單。
和阿振、老馬相比,UP主富貴兒已經進入一個相對平穩的階段。
學播音主持專業的富貴兒畢業后去了傳媒公司做編導。2019年年初,整個影視行業降溫,不少影視傳媒公司開始裁員,富貴兒于是主動提了離職。
那時他在微博、B站、抖音等平臺都有自己的賬號,原本是斷斷續續地更新。離職后,他覺得是時候去做全職UP主了,于是從北京“逃回”杭州。
今年28歲的富貴兒說,他把UP主當成一份工作。他在微博有330多萬粉絲,制作的內容不局限于某個領域,有時是探店,有時是開箱測評,有時是反差搞笑,形式更接近vlog視頻日記。
杭州MCN機構環境成熟,很快他簽約了一家公司,和公司內的其他UP主經常進行聯動,商業化資源也相對豐富。富貴兒目前正在培養自己的個人IP,他對自己的定位是成為一個生活的分享者。
但并不是每個UP主都能被MCN機構青睞。
目前,商單仍是UP主們維持生計的重要來源。一條商單報價從幾百到幾十萬元不等。流量分成也是一部分收入來源,但和商單相比就單薄了許多,還有粉絲的充電打賞,但這些加起來也只能和普通人的工資持平。
抖音被UP主們吐槽太難沉淀有價值的粉絲,微博的商業環境成熟,用戶樣本豐富,但能達到富貴兒這種收入,需要有一定的粉絲量。
就業壓力下,有關要不要做全職UP主的討論格外熱鬧。B站頭部財經UP主半佛仙人說:“不要,除非你非常有錢?!?/p>
在大平臺成為頭部UP主難度極高,小平臺則很難支撐職業化UP主。A站被快手收購后,開始重新搭建基礎生態,對UP主的扶持力度也相對較大。但A站總經理文曼說:“A站不推進UP主職業化來做這個事情,我們更多的是在倡導為興趣去創作。核心是你干這件事開心不開心?!?/p>
(摘自《財經天下周刊》2020年第17期,本刊有刪節,知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