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莉

波蘭電影《艾迪》中的主人公艾迪是個在城市收廢品的普通人,因為愛讀書,被賣酒的兩兄弟叫去給他們的妹妹做家庭教師。兩兄弟向來霸道兇殘,不近人情,他們認為艾迪長得丑,又窮,不會給漂亮的妹妹帶來危險。誰知妹妹早已經與他們的生意伙伴有了私情。不久,妹妹有孕,被兩兄弟發現。他們暴跳如雷,逼問是誰干的好事?妹妹想要保護情人,隨即想起家庭教師,便說:“是艾迪。”兩兄弟立即去找艾迪算賬,艾迪為了不出賣妹妹,沒有作聲,他們便殘忍地閹割了艾迪。不久妹妹生下孩子,兩兄弟拎了嬰兒筐來找艾迪,限他一周內帶著孩子離開此地。艾迪什么也沒說,帶著孩子,還有自己的好友尤里克,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在這里,艾迪度過了一段非常平靜美好的時光。
直到有一天,兩兄弟和妹妹開車找了來。原來妹妹思念孩子,又受良心譴責,說出了實情。這一回他們想來要回孩子。艾迪回屋長久地親吻完孩子后,將其交還給他們。即使是這樣不舍得與不公平,艾迪依舊還是什么也沒說,倒是尤里克,憤怒地把兩兄弟賠償的錢擲到地上。
這個情節讓我想起有關日本僧人白隱禪師的私生子故事。白隱禪師幾乎遭遇了和艾迪一樣的事,兩人做出的反應也幾乎一樣。只不過白隱禪師比艾迪多說了一句話,這句話成為禪宗的名言。只聽白隱禪師輕輕說道:“就是這樣嗎?”然后全部接受了現實。
艾迪可以說是波蘭的當代“白隱”。當然,他與白隱也有不同。白隱主要是在鄉下修行,艾迪則是個城市收破爛的。艾迪讀了很多書,即便在等待廢品過磅的間隙,也拿著一本書看。尤里克問他:“你看書有什么用啊?”艾迪答:“可以得到安寧。”
尤里克不太懂,但是這不妨礙他們成為生活中最靠譜的朋友和搭檔。尤里克撿了一臺全新的電視機,他興高采烈地向艾迪描繪他最想要的生活,就是“有三臺電視,一臺放臥室,一臺放衛生間,一臺放廚房”。這樣的理想,每個人在自己物質匱乏的時期都會有。但是艾迪對這樣“美好的理想”完全不動心。在尤里克眼里,艾迪是個搞不懂但又叫他崇拜的怪怪的哥們兒。
比如,艾迪看見一個孩子非常垂涎一種汽車玩具,卻又買不起,只能天天到店里看一眼。于是,他回家把自己收來的舊書拎到二手書店。尤里克不解地跟著,問他:“你不是喜歡這些書嗎?”艾迪說:“有時候為了某些事還是要賣掉的。”他把賣書的錢拿去買了汽車玩具,放在孩子家門口。尤里克說:“65塊買個玩具,你是過圣誕節嗎?”艾迪回答:“圣誕節什么時候想過就可以過。”
艾迪和尤里克之間有點像堂吉訶德與桑丘·潘沙的關系。他們都是朝夕相處,但其實彼此相差甚遠。這“甚遠”的一點就在于“內心”。艾迪接受一切現實,窮,被欺凌,被剝奪,但是他不憤怒,他也幾乎不設想將來。他長期不回家鄉,是因為多年前他的女人被另一個男人搶走了。那兩人結合之后卻沒有孩子,成為一樁憾事。現在這個男人看見艾迪帶著個孩子如此平靜地回來,內心很慚愧,他感嘆著對艾迪說:“沒有想到我有一個女人,卻沒有孩子;你有一個孩子,卻沒有女人。”艾迪回答:“這就是生活。”艾迪全部的人生觀都在這句話里。不須選擇,生活給你什么就是什么;不須憤怒,承擔現在就是真正的生活。不選擇就是選擇,甚至比選擇更有力量。
白隱禪師說:“就是這樣嗎?”而艾迪則說:“這就是生活。”兩人的話實出一轍,都是深具禪意。過去不憶,未來不想,當下不執著——這是禪宗的態度。白隱禪師還有一句好詩:“君看雙眼色,不語似無愁。”用于形容平靜如水的艾迪,也是非常貼切。
(梁衍軍摘自《散文》2020年第7期,豆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