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猛士敢于直面休閑苦境

明前茶

開學后，小朋友屢屢為寫不出來的小作文抓耳撓腮，問培訓班上的老師，應該怎么從作文小白速成為寫文大神？老師說：“你讓孩子整天關在空調房里刷題、玩手機怎么行？你要帶著小朋友出門感受大自然呀，野炊、采摘、露營，包他下筆如有神。”

家長立刻上了鉤，買了強力防蚊水，買了炫酷的頭燈和強光手電筒，還有帳篷、隔濕墊和防曬霜……像一個第一次上戰場的偵察兵班長一樣，領著小朋友上了路。

然而，事事方便的都市，已經把家長和孩子的野外生存能力降到最低。野炊，不知道應該怎樣估量山風的方向，濃煙夾雜著炭火吹了自己一臉；不知道涼拌菜怎樣做才不會招來成群結隊的螞蟻。最難的是現場挖坑，靠填埋炭火來燜熟一只叫花雞。別以為火熄之時，扒開炭火、剝開泥殼子與錫箔紙，一定能收獲濟公手上那只油光锃亮的雞。就連以廚藝聞名的演員黃磊黃小廚，在綜藝《向往的生活》里都只收獲了一坨焦炭。

野外休閑活動，常會遭遇意想不到的苦境。打棗兒，會暴露在當頭吃爆栗子的急雨中，鬧得不好，頭上砸出一個小包。摘梨子，好不容易顫顫悠悠上了竹梯，卻發現每摘一個套袋的梨子，都有蚊蠅朝你迎面撲來，一手狼狽驅趕一手摘梨，還要預防自己被樹杈剮傷，簡直有了笨賊穿越隱形紅外線防護網的手忙腳亂。游野泳，看守水庫的人向你指明要遠離閘口的漩渦，也要遠離黃鱔與水蛇的洞穴，還要預防小腿拍水，正好踢到張著嘴的河蚌，被受驚的蚌夾牢不放。

當然，這些考驗都比不上去山中野營。我的朋友小趙帶著一兒一女出發野營，在前半夜，一切似乎都很完美：看到了上千只螢火蟲匯聚成綿延的光帶，聽到了貓頭鷹的鳴叫，在星空中找到了明亮的獵戶星座，順利拉起了帳篷，打氣筒也很爭氣，讓充氣隔濕墊迅速鼓脹起來。正當小趙在一片蟲鳴聲中即將蒙眬睡去時，他聽到了隱約的雷聲，小女兒驚詫地擂他的小腿：“爸爸，爸爸，下大雨了，漲水了，怎么辦？充氣墊子能像小船一樣，讓我們漂起來嗎？”事實證明，小姑娘的想法太天真了：后半夜，帳篷里汪起了半尺深的水，充氣墊子和大家的拖鞋、行李，完全浸泡在水中。父子三人只能按野外生存手冊上的說法，半蹲抱頭，像三只驚恐的水鳥一樣等著頭上的響雷平息。

好不容易等雨小了，三人冒雨下山，小趙趕緊在附近鄉鎮訂了一間民宿，讓兩個孩子喝姜湯、洗澡，生平第一次感覺到燈火可親、浴缸可親、吹風機與席夢思可親。他這樣自我安慰：“孩子們，咱們的苦沒有白吃，螢火蟲一閃一閃真美。”此時，兒子已經用上民宿主人提供的游戲手柄，恢復了精氣神，他直言不諱地說：“爹地，得了吧，你得承認領略螢火蟲的美，還得去看宮崎駿的動畫片。”

（梁衍軍摘自《中國新聞周刊》2020 年第34 期，劉玉蘭圖）